布宪司中。
天色大亮。已是六月初四,晨。
“你看到了吗?”何佼月问杨铮寂,“密室壁龛中的那些书信?”
杨铮寂颔首,一边展开宣纸。
“你记得多少?”何佼月忧心地问,“只来得及匆匆一瞥,恐怕不能记住什么。都怪我,没有为你多拖延些时间……”
“全都记得。”
“全都??”何佼月大惊,一个劲为他研墨。
“嗯。记忆文字是有技巧的,并非难事。”杨铮寂很平淡。
何佼月又不禁发问:“你当真过目不忘吗?你要全部默写出来吗?我怎么听说此前有一个怀孕的女子凭记忆力默写了一整本经书,然后难产而死了。你不会难产而死吧……”
杨铮寂提起笔,淡淡瞥了她一眼。
何佼月立即闭了嘴,不敢打搅他。
杨铮寂一边仔细回想,一边默写。
刻漏滴答作响。
半个时辰后,杨铮寂搁下笔说:
“十一封书信。”
“部分词句略有偏差。”
“但大意是正确的。”
何佼月满眼放光地看:“你怎么这么有能耐?你太有能耐了!我好仰慕你!”
杨铮寂头也不抬,在纸上修正了一个词,面不改色,只有眉峰细微地舒展一下,说道:
“你又仰慕我了。”
何佼月嗔怪:“你讽刺我?我向来很仰慕你!”
“看信文。”杨铮寂淡然道。
何佼月开始翻阅杨铮寂默出的内容,读了几句,不禁大喊:
“这都是什么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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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拥璧的信中,随处可见辱骂她的夫君穆玄诲的语句。骂他性情沉闷、少言寡语,“土捏木刻的呆子”,“舌头似是为刀割去”,“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骂他行事过分小心谨慎,“缩头乌龟”,“胆小如鼠”,“妇人之仁”,“胆魄与刚强之气被狗吃了”……骂他瘦弱体虚,“给件衣裳都嫌压折他那把弱骨头”“像死了三天没埋的”……她还亲口说,穆玄诲为人“远不及拥璧之万一,亦不及兄之万一。”
慕容拥璧看不起穆玄诲,自然也不会温柔相待。家中钱财,她全部捏在手里,自己的衣食可以挥金如土,穆玄诲则只能用上羸弱的老马和陈旧的粗衣。她以此为乐,还亲口同兄长夸耀说:“吾尝令其跪侍濯足,彼所奉汤水过烫,吾遂覆而泼之其身。”而穆玄诲很是温和宽厚,也不同她计较这些琐事。
慕容拥璧也时常怀念儿时与兄长骑马射箭、舞刀弄剑的时光,那是她此生最欢愉的记忆,千金不换。然而自从外嫁出府后,再也找不到一个能与她过招之人。她最期待的,永远都是回娘家省亲、与兄长相见的时日。
也有一次慕容拥璧回娘家省亲,兄长却有公务,不在京中,故而两人没有会面。为此她破口大骂兄长是“合盖遭天谴的无情无义黑心烂肺混账王八羔子”。
另有一封信里,也是兄长在外办差,慕容拥璧关怀兄长背上的外伤,提醒他勿要饮酒和食用发物。根据信中所述,平常他受了伤,对旁人是绝口不提,连医师都不愿请,因为要端着一副刀枪不入、百战百胜的架子。但是他唯独愿意让她来包扎、上药,从不会拒绝,且会和她絮语一整夜。
还有两封信写于慕容拥璧摔断了腿后。她受了重创,一蹶不振,每日以酗酒和胡吃海塞为乐,在信中向兄长索要各式各样罕见的山珍海味,鲍鱼、鱼翅、糖蟹、熊掌、驼峰……兄长纵容无度,甚至提出,她杀人越货都可以,他总会为她收拾善后,只要她欢欣如意。
然而对此她却说:
“初时错投女儿身,空怀将帅之才,然无从建功疆场、封侯拜相;后遭折骨之祸,不复纵横驰骋、腾跃如飞,遂意趣了无,心如槁木。拥璧此生,再无欢欣如意之日,命中所求,终无一可得。”
……
这些书信全都妥善地保存于慕容氏祠堂中的密室的壁龛里,且有许多都是四五年前书写的了,始终没有遗失。这足可见慕容雄满的用情颇深。
这对养兄妹就是相互爱慕、相互挂念的。
证据确凿,且他们自己也从未否认过。
冤孽,十足的冤孽。
何佼月沉默良久后,才道:“她确实不应当同旁人成婚的。她与慕容雄满当真是乌龟配王八——天生一对。何况他们二人在血缘上是远亲,本身是可以成婚的,不会招来非议。”
杨铮寂摇头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何佼月抬头:“为何不简单?”
杨铮寂站起身说:
“你是否还记得,慕容府宗祠里记载家谱的谱牒,经受过人为刻划涂改。”
这何佼月自然是记得。关于慕容拥璧的条文,是将原先的石面铲凿去,再重新镌刻上新的。此事确有怪异,百思不得其解。
杨铮寂大步迈出门去,伸手招呼她:
“跟我走,去问问最初的谱牒是何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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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刻工作坊。
杨铮寂问刻工:“本官了解到,是你为慕容府镌刻谱牒?”
刻工一听,立即就猜到杨铮寂要问什么,面露余悸,叹气道:“是,大人,前后三次镌刻,皆是由草民完成。”
杨铮寂要求:“叙述你三次镌刻谱牒的经历。”
刻工点头哈腰道:“遵命,此事甚是古怪,容草民详禀。”
原来是七年前,慕容雄满与慕容拥璧皆尚未婚配时,慕容乾命刻工雕一方石碑谱牒。关于慕容拥璧的条文是:拥璧,原姓窦,以族姐孤女过继。
这是最原始的版本。符合谱牒的标准格式,初看没有任何的问题。
可石碑镌刻完成,送到慕容府祠堂时,引发一场大闹!
当时慕容拥璧站宗祠门口,对慕容乾怒喝:“我早已陈情多次不愿记名于谱牒,父亲何故强人所难!”
慕容乾叱骂她:“蠢货!你出身窦氏旁支,如今却能记于我名下,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泽,还敢推三阻四?”
慕容拥璧尖叫:“福泽?我不要!大不了我同你断绝关系,回到窦氏旁支去!
”
慕容乾冷笑:“我养你多年,对你恩重如山,正到你报恩之时,你还妄图跑?想都别想!”
慕容雄满也冲老爹吼道:“父亲若敢将谱牒移入宗祠,我便敢将其砸得粉碎!”
慕容乾气极:“好啊,逆子!你有本事便来试啊!”
慕容雄满持长□□向那石碑!
慕容乾一声令下:“拦下!”
慕容乾的亲卫纷纷拥上前,与兄妹二人打斗!祠堂顿时乱作一团,充满刀兵相撞的铿鸣和拳脚相加的钝响,还混杂慕容拥璧粗野的骂声!祖宗牌位、祭器、盛具、祭品翻倒了一地,处处狼藉不堪,刻工吓得躲在远处,几乎尿了裤子……
兄妹二人一身蛮力,将慕容乾的亲卫统统打倒在地。
慕容拥璧抄起慕容雄满的长枪就去刺那石碑,慕容雄满逼近到父亲面前,怒目相视,噼噼啪啪地捏着指关节,威胁着挑衅着,如年轻雄狮与老狮王的对峙,恶狠狠道:
“父亲把我逼急了,我可什么都干得出。”
“那么此物,你也敢藐视吗?”慕容乾拿出一份文书,打在长子脸上。
慕容雄满接过文书,顿时不再做声,死死盯着看。
不知不觉间,他气得双手颤抖,面庞涨红。
慕容乾满意地欣赏儿子落败的模样,笑道:
“此物一式两份,一份留存于府中。”
“另一份我已呈上去了,此刻恐怕连吏部的公章都已加盖了,陛下和大冢宰都已看过了。”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慕容雄满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无情无义,无情无义……”
慕容乾呵斥:“世家大族,只有权势地位才重要。情义一文不值!而你的仕途、你的权势全系于其中,你可要想清楚了,谨防一着不慎,前程尽毁啊!”
慕容雄满松手丢掉了文书。
文书飘零于地上。
他沉默无声地离去了。
慕容拥璧大惊,冲着兄长的背影吼叫:“你滚回来!你就这么甩手走了?”
慕容乾对养女说:“男子最割舍不下的永远都是仕途,而不会是女子,你还是趁早认清这一点。”
慕容雄满停滞了脚步,没有回头,开口强行宽慰她,也像是宽慰自己,艰难道:
“至少、至少,你的名字上了慕容氏谱牒,成为正支血脉,从此就是,高门显贵……”
慕容拥璧愤恨地吼叫:“胡说八道!我上了谱牒又有何用处?我要这劳什子谱牒做甚?谱牒只记录我的父母夫婿与儿女,不可能有我出将入相与建功立业的记述!不可能有!你说这话就是刺我伤我!”
慕容雄满深吸一口气,哽咽道:“那么,此事,便只能如此了。”
说罢他抬腿就走。
而在他身后,慕容拥璧撕心裂肺地尖叫:
“你不明白,你还是不明白!兄长,你就是我此生渴望成为却成不了的人啊!……”
而慕容雄满没有回头。
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扬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