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只有一个正门,更无窗户可翻,两人必会被发现。说时迟那时快,何佼月当即就做出了决定,大摇大摆地走出密室。
与其被动地应对,还不如反客为主,倒打一耙!
“慕容别驾。”何佼月站在祠堂正中央高声大喊。
慕容雄满原本还没看见她,倒先是被她的嗓音惊了一下。他身旁的仆役也顿时惊愕。
“你?”慕容雄满大怒,“你在此处做甚?”
何佼月趾高气昂道:“灭佛为我朝国策,别驾缘何违逆?”
她近来时常替皇帝视察灭佛进程,百官无人不晓。
慕容雄满气极:“你竟敢到我府上来窥伺,岂有此理!”
他又狠狠踹倒了宗祠的侍卫,怒骂道:“连看门都不会,比狗还不如!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何佼月朗声道:“陛下诏令全国一切造像尽数毁去,慕容别驾你这是明知故犯。”
慕容雄满怒吼:“此地为私宅宗祠,你擅闯又该当何罪?”
何佼月轻蔑笑道:“我为天子办差,何处不可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私宅不也要守国法?”
慕容雄满满脸凶相:“你待如何?奏折呈上去参我?在御前搬弄是非?”
何佼月意味深长道:“上奏或不上奏,确实全在本官一念之间。”
“拿下她!”慕容雄满怒喝。
六七个仆役气势汹汹地冲上前,将要按倒她——
何佼月猛地被一股大力往后拉扯!
是杨铮寂!
杨铮寂猛地把她护到身后!
一个家丁挥拳扑过来,杨铮寂不闪不避,沉肩顶肘撞向其肋骨!身后劲风骤起,又一家丁手刀劈来,杨铮寂陡然旋身避开,反手一记砍击,砸在对方后颈!另有一人抄起矮凳砸上来,杨铮寂左手一把掐住对方臂膀,右手攥拳打向其面门!
慕容雄满眼底翻涌着暴戾怒火,摸向佩剑!
杨铮寂眼神一凛,冲上前左臂猛地拽回他粗壮的胳膊,右腿横扫踹向其膝盖后弯。慕容雄满反身一拳砸向杨铮寂胸口!
两个高大健壮的身躯轰然撞在一起缠斗,拳拳到肉,闷响不断!慕容雄满虽然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但身法灵敏迅捷远不如杨铮寂,杨铮寂左右挪移,频频声东击西,出手又充满巧劲。随后慕容雄满再度寻得空隙,一手挥拳攻向杨铮寂面门,另一手又要拔剑!杨铮寂俯身避开拳头,伸手死死扣住他握剑的手腕,指节捏得泛白,力道直透骨缝。
慕容雄满暴怒,猛地拧转手腕挣扎,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向杨铮寂胸口,杨铮寂硬扛一击,顺势拧转他的手腕、几乎要扯脱臼,以此牢牢制住他的上半身!
身形如巨兽的慕容雄满,被杨铮寂三五下就摁住!
慕容雄满嘶吼:“你给我滚开!”
杨铮寂的手像铁钳一般死死制服着他,震怒:“何尚宫持御赐白虎玉符在手,谁敢放肆!”
慕容雄满眼中猩红一片:“看你是布宪大夫才给你三份薄面,竟也敢在此地猖狂!我若现在就杀了你二人,她纵是有青龙玉符也无用!”
烛光在杨铮寂面容投下深重的阴翳,眉眼幽郁似寒铁,他阴森地冷笑一声:
“好啊,那就看看是谁送谁下地府。”
慕容雄满:“来人啊继续给我打——”
“慕容别驾。”
何佼月蓦然出声。
“我不上奏。”
她言语虽轻,但有力量。
慕容雄满愣神了一下。
何佼月坚定而温柔地重复:
“我不会上奏。”
她看了看那六七个被打倒的家丁:“众人面前,我只能以尚宫的面目现身,有许多话不便说。”
此言意味深长。
慕容雄满一时不语。
杨铮寂阴恻恻地盯着他,冰冷地意有所指道:
“白虎玉符。你想清楚。”
慕容雄满对那些家丁说:“退下。”
杨铮寂与何佼月对视一眼,放开了慕容雄满,从他身边退去。
何佼月说:“今夜我以慕容别驾的客人的身份到访,而并非尚宫。”
慕容雄满愠怒:“那你又为何擅闯禁地?”
何佼月看起来很诚挚道:“在下今夜醉酒,于府中散步醒酒,却误入岔路,走到此地,忽闻得香烛香油的气味,心中悚然大惊,当即明白是有佛像供奉。职责使然,在下不得不入内一观。但,在下今日是客,不是尚宫,故而不会上奏,也不愿上奏。在下惟愿逝者安歇,得往生。”
半真半假的话,听起来很可信。
她说得也可信,情真意切,让人不疑有他。
慕容雄满冷笑道:“如此说来,我还得谢你?”
何佼月说:“慕容别驾的生辰,缺少至爱之人在侧,在下也甚是痛惜。芳魂永逝,唯有祈盼她早登西方极乐,身浴慈慧佛光。”言罢,她的眼中也落泪。
又拿出了说哭就哭的看家本领。
这几句话,这几滴泪,真真正正地打到慕容雄满的心里去。
慕容雄满急促地呼吸,咬紧牙关,双手紧攥住,愤愤地盯着她。
祠堂外又有脚步声。是独孤华净提着灯笼过来。
独孤华净一看祠堂中那道密室暗门已打开,当即脸色铁青,一语不发,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了。她打定主意不管这烂摊子。
何佼月善解人意道:“今夜别驾前来宗祠,必也是要缅怀逝者。可自从灭佛灭道后,京城已找寻不到像样的僧人道士来为亡者超度祈福。好在,春官府中有几位能人身怀绝技,又是在下与布宪大夫的好友。在下愿意延请他们前来,秘密地为亡者作几场法事,不令旁人知晓,更不令陛下知晓。”
慕容雄满遏制不住满腔情绪,悲与怒交加,吐出几字:
“他们做的法事……”
“灵验么?”
何佼月点头道:“他们的手段高明,且学识广博,佛教、道教、巫术的法事皆很精通。”
慕容雄满嗓音粗重:“请来。重金酬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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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铮寂策马离开慕容府,去布宪司找平芥舟。
平芥舟深夜被喊醒,气冲冲地就要骂人。
杨铮寂说:“你有两个任务。”
平芥舟用枕头把脑袋蒙住:“半个任务都做不了。大人另寻高明。”
杨铮寂说:“你最爱格物致知。慕容府上有怪事,供你去格。”
平芥舟的脑袋钻出来:“什么样的怪事?”
杨铮寂说:“一座诡异至极的院落,定能增长你的见识。”
“好,那么勉强行。”平芥舟呵欠道。“但大人要记得,这是十分勉强的。”
杨铮寂提示他:“那座院落在西北角最偏僻处,四周树木环植,你做法事时,务必要行经那处。”
“什么!还要做法事?”
杨铮寂拍拍他的肩:“这是第二个任务。”
平芥舟精疲力尽地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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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芥舟全副武装,带着一大堆器具登门。
然而慕容雄满眉头紧缩,朝向
平芥舟发问:
“阁下可是名门望族子弟?”
何佼月替平芥舟回答道:“别驾,太卜上士是寒族人士,但自小在京中长大和供职,术业精专,技艺高超,小司寇韩大人也曾赞许——”
慕容雄满不容置疑道:“送客。阁下门第太低,不宜为亡妹做法事。”
平芥舟:“……”
杨铮寂皱眉不满道:“别驾,在下也不过是寒族人士,并非弘农杨氏出身。太卜上士才能出众,理应受重用。”
何佼月立即附和:“正是正是。”若论出身,她更是低微。她可是罪奴之女。
慕容雄满固执己见:“你二位官位高,受天子青睐,那便罢了。但太卜上士官职和出身皆低微,不可入我府宗祠。”
真是比皇帝的讲究还多!
皇室的典礼,平芥舟可都是能去的。
何佼月朝平芥舟递去了一个抱歉的眼神,心中不住暗骂慕容雄满脑袋里全是粪。
平芥舟有怒却不能发作,只得悻悻地离开。
杨铮寂又只得再策马赶去春官府。
春官府中,礼部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周睦竟还在府衙中办公,看样子,正在编纂礼法大典。
周睦对杨铮寂说:“没想到吧,我比你们布宪司的人更勤于公事,一个月里日日宿在春官府中,几乎半步都不出去。我也算是为了大周的礼制立下汗马功劳了。高尚啊,高尚!”
杨铮寂抛给他几块碎银:“此乃酬劳。跟我走一趟,还有更多的酬劳。需要你做——”
周睦抢过碎银就爽快地走了:“做什么都行。有钱就是我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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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铮寂:“周上士,汝南周氏。原在汝南供职,去年调入长安,在礼部任职。别驾可是还有异议?”
汝南周氏不算显贵,只是中等世族,但也差强人意,慕容雄满犹豫后,才点一下头。
于是法事便开始了。
周睦有模有样地诵经……
燃灯……
打醮……
祭祀……
占卜……
灯油、香火与纸钱的浓烈气味,在府邸里盘旋。
天将破晓时分,一阵灼热的夏风拂来,令满府灯火飘摇,影影绰绰。
何佼月擦了擦汗,又热又累,几乎要原地昏睡过去。
可慕容雄满却神色大变,猛地疾追几步,凝噎着抬手,掌心攥住无形的灼热。
那风缠肩绕腕,似乎让他偏执地认定,是故人乘风而归,来赴一场无声的重逢。
但再伸展手掌,空无一物。
万千期待落空。
悲愤冲出肺腑、溢出言表,慕容雄满如虎啸狮吼一般怒号:“你好狠毒的心,百般折磨我!你有能耐就将我也带走,带下冥府去见你!既是我的手足,你不应最有能耐么?独留我于尘世,算什么本事?!”
砰砰!
他几脚踹翻周睦搭建的坛场!
灯烛打翻,火势蔓延,渐成熊熊燃烧之势。
众多仆役大呼小叫,匆忙取水来灭火。
管家心急地高喊:“郎主快退避些,当心被燎烧!”
蹿天的烈焰中,慕容雄满站定不走,似是与那炽热相对峙,凶狠的目光注视着烧焦的草木和绢帛。
管家又担惊受怕地劝告了一声,慕容雄满却不耐烦地厉声道:“愣着做甚?给赏钱啊!”
管家立即去取来一个金饼,递给周睦。
“送客。滚,你们都滚。”慕容雄满拂袖将他们统统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