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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在别人家的宗祠里大冒险

    慕容府内宅。

    “下次还喝成这般大醉吗?”杨铮寂端着解酒汤问。

    慕容府为留宿的杨铮寂与何佼月安置了两间不同的卧房,但不久之后,杨铮寂就乘人不备、偷偷潜入了何佼月的卧房中。

    何佼月轻轻摇摇头,头晕目眩地艰难道:“不喝了。”

    “一点也不喝了?”

    何佼月闷闷不乐地点点头:“不喝了。”

    “是真心话还是违心话?”

    何佼月抠着手指,很小声:

    “违心。”

    她还是太爱美酒了。“但我知错。”

    杨铮寂追问:“错在何处?”

    何佼月含混道:“喝得太快。”

    “还有。”

    何佼月苦思冥想:“没有随身带解酒药。”

    “还有。”

    何佼月投降了:“求你别再训我了。我的头痛得像十匹马在踢我的脑袋。解酒汤喂我,好不好?”

    她扑过去要夺那碗解酒汤。杨铮寂一下子抬高手臂,不让她够到,并说:

    “不同种类的酒不能同时饮用,记住了?”

    何佼月点头如捣蒜:“懂了懂了。”

    杨铮寂把解酒汤放下来。

    何佼月伸手去捧汤碗。

    杨铮寂说:“手拿下去。”

    何佼月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还不能给我吗?”

    杨铮寂亲手端着汤碗,凑到她的唇边。

    这是要她就着他的手喝。

    何佼月乖乖地垂下手,身体前倾,唇触碰上了碗边沿。

    很酸。慕容府的仆役熬解酒汤时放了很多山楂和乌梅。

    “咽。”杨铮寂知道她又想吐出来。

    于是何佼月只得硬着头皮咽。

    杨铮寂垂眸,冷眼观察着她的反应,一边很缓慢很平稳地地倾斜碗,不使她呛到,时而耐心地停顿一下,给她换气的间隙。他细致入微地掌控汤药流速,也掌控了她喝药的速度。

    杨铮寂的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拉高,她坐在凳上,越发用力地挺直身子、伸长脖颈,去追他的高度。她也不能喝得太慢,更不能喝得太快,她的咽喉的每一次吞咽、每一次吸气与喘息,都紧跟着杨铮寂的动作,都遵从他的安排而暂失了自主权。她十成十地依赖他,在这片刻里,身心都为他所细水长流地把控。这感觉如此陌生,却又如此安心和踏实。

    汤药饮毕,她瘫软地靠在杨铮寂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就像狂奔狂舞一番后的力竭与虚弱。

    “我讨厌你。”她的头抵靠在他身上。

    “你又讨厌我了。”杨铮寂把汤碗搁置于一旁,淡声道。

    “我心悦你。”她在他的衣衫上磨蹭自己的脑袋。

    “你又心悦我了。”杨铮寂拿蜀锦绢帕为她擦了擦唇角。

    每次这蜀锦绢帕拿出来时,总是带有淡淡的皂角清香。

    酒后难免吐真情。

    何佼月抬头,仰望他那双冷冽又俊美的丹凤眼:“若没有你,我此生只是万众脚下尘。”

    动情的喁喁私语,热烈澎湃的心。

    若没有年少时杨铮寂三次出手帮她,她此生恐怕再也翻不了身。她永远铭记于心。

    “胡话,”杨铮寂打量她的神色,“酒仍未醒吗?那么今夜你歇息,我独自在府中探查。”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何佼月立即抹掉眼中潮湿,眼神一下子又变得清澈。

    她忍着眩晕勉强站起身,大声道:

    “我很快就能醒酒!”

    “夜游慕容府,一起走!”

    ——————————

    丑时,慕容府万籁俱寂。

    何佼月与杨铮寂翻窗离开卧房,一路躲避仆役和婢女,在漆黑中悄悄穿行。

    他们在府中最偏僻之处见到一个荒凉的小院落。

    院落四周围满树木,看年岁,不是古木,而是才新栽二三年的。院门和房门紧闭,粗重的铁链一道叠一道缠锁门上。水井上死死压着巨大的石磨盘。窗户用砖石堵得密不透风。甚至,小院栅栏上密密麻麻地绑了许多面铜镜,泛起冷幽幽的微光,镜面朝内,合围了整个小院,形成一个囚笼。

    “这慕容家在做甚装神弄鬼之事?”何佼月嫌恶地看着,不解。

    杨铮寂冷静道:“先记下,回布宪司后钻研。”

    二人又朝府邸深处潜去。

    草丛中窸窸窣窣。是脚步声。

    何佼月立即被杨铮寂拉到小土坡后隐蔽。

    是一个仆役,点着灯笼,正在巡夜。

    等仆役经过,杨铮寂与何佼月再继续摸黑行进。

    水池畔,嗡嗡的低语。

    是两个婢女在压着嗓子交谈。

    杨铮寂又带何佼月悄无声息地绕行。

    花圃中,咔,嚓,咔,嚓

    是独孤华净在修剪花木的枝条。

    她的动作迟缓,时而呆滞地凝望虚空,一看就知忧思郁结。想来是夜不能寐才在此处独自莳花。

    几次险些被人瞧见。何佼月惊出了一身冷汗,愈发谨慎,在花木的掩映下溜走。

    黑黢黢的假山石后,“嘎嘣嘎嘣”的脆响。

    像什么人在咀嚼,咬碎了一个个硬块。

    在寂静的夜色中这声响显得极为诡异。

    何佼月惊恐得汗毛倒竖——

    像是在咀嚼骨头!

    是什么骨头?动物的,还是……人的?

    杨铮寂耳力好,听到身旁她的气息大乱。

    他轻掐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别多想。

    何佼月这才回神来,深呼吸几下,不再自己吓自己。

    分明那咀嚼声可能是下人没吃饱饭,又怕被主人责罚,故而趁着四下无人摸黑在此处偷吃东西。

    这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今夜她着实草木皆兵了。

    不过她心中想:这也不能怪我,全怪此地太瘆人。

    他们稍稍靠近一些,透过假山的孔窍,借着微弱的星光,终于看清了偷吃的人。

    何佼月只瞥了一眼,就震惊得呼吸停滞!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此生第一次怀疑自己的眼力,扭头望向杨铮寂寻求确认。

    杨铮寂轻点一下头,也蹙紧眉头凝重地望向那个疯狂进食的身影。

    是崔稚柔!

    她在食土!

    她抓起大把的土块塞入嘴里,狼吞虎咽,如同享用佳肴。塞得太多,她吃不下去,又干呕连连,吐在身前。休憩片刻,她又重新食用起来……

    天底下哪有人以泥土为食?

    她是什么怪物不成?

    何佼月再多看一眼就要吐了。她抓着杨铮寂,无声无息地挪走。

    走远后,何佼月才发憷地小声问:“这是一种病症吗?我从未听说过……”

    杨铮寂说:“有时不是身体的疾病,而与心中焦躁、紧张有关。我在凉州时见过此类案例。”

    “也吃土?”何佼月难以置信。

    杨铮寂说:“

    吃毛发。是一个七岁的小娘子。她不受亲眷关爱,长期心中焦躁。”

    何佼月点点头:“那也说得通了。”

    毕竟崔稚柔是这府上受欺负最多之人。慕容乾不待见她,慕容雄满欺负她,连慕容俭良也不保护她。她每日如履薄冰,心志扭曲,也不足为奇了。

    然后,何佼月与杨铮寂望向府邸最中心处。

    宗祠。

    是最为庄严神圣之地,供奉祖宗,记载家族世系。

    太多秘密隐藏于这个煊赫的慕容氏家族中,宗祠,或许会揭露一二。

    宗祠外也有侍卫。杨铮寂朝背离宗祠的方向屈指一弹,打出一颗石子。侍卫闻声而动,困惑地走出去查看。

    杨铮寂与何佼月趁机闯入宗祠中!

    今日并非祭祀的时日,宗祠中没有点烛火,漆黑一片。杨铮寂吹燃火折子。

    祖宗牌位、祭器、盛具、祭品……这些并无异常。

    杨铮寂指了指谱牒。

    何佼月点头,与他一同走过去细看。

    谱牒刻于一块石碑上,记录了家族成员的姓名、官职、爵位、父母、婚姻、子女等信息。几乎每一个人,都是标准的规范格式。

    只有关于慕容拥璧的条文,违背标准格式,十分怪异:

    “有女三妹拥璧,红妆铁血,傲骨丹心。挽弓胜霹雳,纵马若雷惊。奈何天妒英飒,魂归幽冥;遂使胭霞失色,风咽云停。”

    杨铮寂对世家大族的礼仪制度十分熟稔。毕竟他的真实姓氏是贺兰,原本他也是勋贵子弟。他果断地说:“此条言语表述不像谱牒。而近似墓志铭。且是以慕容雄满的口吻书写的墓志铭。”

    杨铮寂又触摸了一下石碑,顿感凹凸不平,有明显的刻画痕迹。他分析说:“关于慕容拥璧的条文,是将原先的石面铲凿去,再重新镌刻上的。”

    何佼月有所领悟:“也就是说,最初关于慕容拥璧的谱牒记述,并不是眼前这也。后来有人刻意地改动过。”

    杨铮寂吸了一口气,察觉到有特殊的香味。

    何佼月好奇地问:“怎么?你那狗鼻子又在发力了?”

    杨铮寂循着气味,走向谱牒石碑之后的墙。

    “墙面上有缝隙!”何佼月忽然发现。

    杨铮寂找准位置,用力一按,墙面上弹开一道隐秘的暗门,打开暗门,只见墙另一侧,是一个密室——

    是一尊金碧辉煌的佛像。

    佛像前供奉大量的香油、香烛与花果,都是新鲜的,显然经常更换与添补,佛前日日香烟缭绕。

    佛像前有造像碑。

    大凡造像碑,都会镌刻上塑造佛像者的姓名与塑造佛像的缘由。借着杨铮寂手中火折子的微光,两人看到:

    造像者,是慕容雄满。

    造像缘由,是为亡妹祈福。

    慕容雄满竟然在最庄严肃穆的宗祠中,只为慕容拥璧一人开凿密室、造像供奉!

    违背祖制、违背礼法、违背常情!违背一切伦理规范!

    而造像碑的铭文中,最末几句话是:

    “豪侠之力,将军之才。不逊须眉,常厌女身。愚兄为亡妹造弥勒像一区,愿永与苦别。若在三途,速令解脱;若投人间,王侯子孙;若生天上,常与佛会。”

    密室中还有一个壁龛。

    打开壁龛则是一沓书信。尚未来得及打开翻阅——

    祠堂外则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还有慕容雄满那浑厚威严的嗓音!

    不好,他要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