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佼月恍然大悟。
原来食用河豚是慕容拥璧生前未了的夙愿。
而今日是慕容拥璧去世后,慕容雄满的第一个生辰日。他便强令满堂宾客一同陪着吃河豚鱼。不仅如此,还要耍威风、摆大家长的架子,处处压着二弟羞辱。此人的心胸已是扭曲病态。
但众人却拿他无法。
名义上他确实可以如此行事。只因他代行家主之权。
虽然慕容府的家主,在京兆府簿册上登记的仍是慕容乾,但慕容乾年事已高,大多庶务都由嫡长子慕容雄满代劳。慕容雄满已可算作这个府上的尊长了。
凡是重视礼法的世家大族,都看重长幼尊卑有序。尊长有权支配卑幼者的钱财,也可任意捶楚卑幼,即便打成残疾都不入刑。即便是打死,尊长也只是服刑几年而已。甚至在某些古板迂腐的人眼中,慕容雄满还能落个“家风严饬”的美名。
何佼月忽然想到:慕容雄满既是如此,那么他的父亲慕容乾此前当家作主时,必然也是如此。可想而知这兄弟俩长大成人的过程中,遭遇多少折辱和打压。
“噼啪”一声脆响。何佼月的思绪被打断。
是独孤华净打碎了一个酒盏。
不知是失手,还是为发泄愤懑而故意打碎的。
独孤华净也不看,只是淡漠地抬手招呼婢女清扫干净。
宾客中有一胆小者惊恐地低语着重复:“五步蛇,苍天啊……”
五步蛇也有剧毒,中毒者可能全身内出血、肌腱坏死,乃至丧命。
慕容拥璧生前竟还想吃五步蛇,她究竟是怎样的奇女子……
可谁料,慕容雄满毫不在意地笑道:
“父亲说笑了。”
“五步蛇,儿子早已食用过了。”
“味同嚼蜡。”
“怎么?”慕容大怒,乾嘶哑地叱骂他,“如此不惜命,你是想下去陪她?你干脆下去陪她吧!”
慕容雄满轻蔑道:“单是食用河豚鱼并不见得是不惜命,毕竟鱼肉中已全无毒素。”他说着从案上端起一杯红色的液体,状似威胁:
“敢服下这剧毒的河豚血,那才是真正的不惜命。”
梆梆!慕容乾拿手杖敲打他:
“逆子,你要做甚?!”
慕容雄满举酒祝东风:
“愿与父亲共饮此杯血,看看你我父子之间,谁的命更硬。”
剑拔弩张!
大灾一触即发!
气氛沉重得像亿万钧泥土,深深地把人活埋了、压垮了、窒息了。
何佼月无法再忍受,决定解围。
秦如愿没有说错。慕容雄满确实有疯狗病。
他想怎的?父子两人双双毙命,一人一副棺椁抬出去?
何佼月倏地站起身,笑盈盈地打趣:
“此等佳肴,不食之则是暴殄天物,何某可要下手了。”
她果断地拿起箸,正要伸向河豚,手却被拦住——
是杨铮寂站起了身。
“你不准吃。”杨铮寂极轻声道。
他的手施加了力道,强硬地把她按回席位中坐下,自己站起,执箸:
“杨某先为公等探味,一尝为快。”
为了堵住慕容雄满的话,杨铮寂将每一种烹调方法的河豚鱼都尝过些许,然后说:“河豚鲜美,远超言表,果真非瑶池宴可比。”
何佼月险些噗嗤笑出声。
因为她发现,杨铮寂下箸入口的并非河豚鱼。杨铮寂早做准备,已经事先将其他菜肴中的鸡肉片、羊肉片、豆酱等等,混入颜色相近的河豚菜肴中,再当众夹起,佯装是吃了河豚。
反正距离远,旁人只要没有何佼月的眼力,那就看不清。
慕容雄满终于适意了,对杨铮寂微微颔首道:“布宪大夫有眼光、有胆魄。你是稀客,今夜愿尽欢。”
杨铮寂举杯,不动声色地观察慕容雄满:“谨借主人琼浆,共醉太平。”
何佼月也起身举杯,笑面如花,热络地朗声道:“南山翁、寿星郎,当浮一大白,满座同醉三千场!”
慕容雄满对何佼月也很客气:“今日何尚宫不仅光彩照人,而酒力也甚佳。”
一饮而尽后,慕容雄满甚至还主动向他们敬酒:“我的部下,蓝田县令裴钦不幸殒命,此番时日有劳二位大人彻查。”
杨铮寂说:“别驾言重,是分内之事。”
何佼月说:“宴毕后为裴君讨还公道,宴中只为别驾贺寿。别驾,请!”
又一饮而尽。
何佼月再次斟酒,陡然调转话题:“久闻独孤夫人善园艺,枯死的花卉经夫人之手,便能繁荣滋长。来日何某定要向夫人讨教技艺。”
众人看向独孤华净。
独孤华净惊愕了一下,然后才举杯回礼:“恭候何尚宫。”
气氛终于松弛下来,主宾之间又开始正常地交谈,间或伴随笑语。
而且许多人看最早食用河豚的慕容雄满并未中毒,便放下心来,也纷纷食用。
不过慕容乾和慕容俭良惜命,始终不曾下箸。
也不知这一家人的性情怎会相差如此之大。
慕容乾身旁还有一瘦削男子,身形如竹竿,皮包骨头,时不时站起身为慕容乾盛汤、搛菜、倒酒,比亲儿子更殷勤。
何佼月拉了拉杨铮寂袖子,压低声音:“那可不是穆玄诲吗。”她夹起菜肴中的一大块羊肉遮挡住嘴,小声说:“如此一看,穆玄诲与慕容氏的关系,比我想的更为亲近。”
杨铮寂的嘴唇几乎保持静止不动,但语速飞快地说:
“照你此前所言,穆玄诲深爱慕容拥璧。那么他对慕容拥璧之死有愧,自觉亏欠慕容氏,故而对慕容氏中人极为谦恭。”
“穆玄诲也一定得到过慕容氏举荐与提拔。既受此大恩,更不能不对慕容氏谦恭。”
何佼月仔细听了,又沉思一番,不禁笑道:“确实是有。穆玄诲自成婚后便平步青云,可不就是有慕容乾和慕容雄满的助力?哎,谁还能比你杨大人更聪慧?万事都逃不过你的法眼。”
杨铮寂面不改色,只有眉峰细微地舒展一下,嗓音淡然道:“过奖。”
何佼月继续推测:“我猜慕容拥璧死后,慕容雄满没有与穆玄诲一刀两断,是因为慕容雄满还想继续用穆玄诲来为自己做事。而慕容乾呢,大抵把他当成了第三个儿子。毕竟慕容俭良实在不中用……”
她的银箸夹着羊肉举了半晌,自觉有些奇怪,便吃了起来。然而刚入口就喷了出来。
“咳咳咳——”
羊肉撒了太多调味品,很咸很酸很辣,难以下咽。
但何佼月不想将这一大块羊肉全丢掉。她就怕慕容雄满疯狗病发作,逼问她为何不吃完、怎能一错再错。
杨铮寂很自然地将自己的碗碟探过来,面无表情地,示意她丢在他的碗里。
然后,杨铮寂神色平淡地吃她的剩菜,眉头都不皱一下。
没有旁人发现他们的小动作,但何佼月很心虚,为显出很忙的样子,端起杯盏,向杨铮寂敬酒,讪讪道:“多谢你替我……料理残余。”
“举手之劳。”杨铮寂端起杯盏。
然而他却是双手举杯齐眉,还谦敬地微微欠身、垂眸——
以示何佼月的身份地位更高。
就好像她非常尊贵、非常崇高。
可他平日是那样冷傲、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从不对旁人做出如此的举止。
就好像她是最为特殊的。
何佼月执杯盏的手抖了一下,酒液乱晃出来。
她的心
也混乱地蹦跳。
她连连急饮数杯酒,只为压下心头悸动与慌乱。
酒化作颊边的绯红,她微微有些眩晕,更想不清与杨铮寂的关系到了怎样的地步,于是愈发无措。
“慢些饮酒。”杨铮寂瞥了她一眼,一边为她剥水果。
不一会儿,蒲萄、蜜橘、李子,堆叠在她盘中。
蒲萄的核,他都用细竹签挖走了。蜜橘果肉上的白色经络,他都替她一一剥除了。
简直是将她当做孩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此生有哪个人吃过她的剩菜,为她细心地给水果剥皮去核?还会收下她的礼物却还会回赠更昂贵的物件,时不时塞给她一块银饼、金饼?站在她身前挡住刀剑、挡住敌人、挡住一切的凶险,救她一次又一次?没有,此生从未有过。
可是爱生忧,爱生怖,爱在此刻带来了心痛。
如此良辰美景,能持续到几时?何时美梦消散?
何佼月猛地瞥过头去,不看他了。
酒过三巡。
宴席渐入佳境,热闹非凡。
何佼月同其他的无关紧要的男男女女觥筹交错,放纵地饮下一杯又一杯。她爱美酒,此夜尤甚,她要用醉酒压下一切悲凉。
莫问醒时归何处,此身已在忘忧境!
她蓦然一回头,却见杨铮寂就在身侧,只相隔五步之遥。
杨铮寂没有打搅她,可也没有走远过。只要她需要,他随时就能上前来。
于是她愈发鼻酸。也愈发狂放地饮酒,毫不节制。
她在酗酒。
她与慕容雄满斗酒,与各色人等划拳、赌博、猜谜,寻欢作乐,发泄久居深宫时积滞在胸中的郁结,在沉醉里起舞,在恍惚中看花,倾倒烈酒一杯又一杯。
愿散千金沽一醉,日月为壶江作醪!
她狠下心灌酒,恨不得将自己喝得忘情忘世,喝得醉倒醉死!人活到最后一刻还在畅饮、在酣醉,那是多么美妙的一辈子!
今宵便死酒盏旁,埋骨何须问故乡!
她脑中的思绪横七竖八,混沌得什么都想不明白。她断断续续地自语:倘若再回头时,杨铮寂还在身侧,她就……
她就如何呢?
她不知道。因为此身并非自由身。她没有选择。她只知道杨铮寂不会还在身侧。因为她已痛饮多时了,宾客即将散尽。
不作希望,不怀期待,她恹恹地回头瞥一眼,却见——
杨铮寂仍在五步之外。
他没有远去。自始至终都没有。
他冷淡而俊美的眼接住了她迷醉的目光。
一步,又一步,杨铮寂朝她走来,沉稳而笃定。
就在她再也站不稳,即将要倒地时——
杨铮寂的臂膀结结实实地揽住她的腰,把她架起来,靠在他宽阔伟岸的身躯上。
她像倦鸟,终栖息于山岫间。
杨铮寂垂眸看着她绯红的双颊和潮湿的眼眶,严厉地警告:
“下次再醉到如此地步,你就自己一个人走回去。”
但揽住她的力度却一点也不松懈。
何佼月委屈地摇头:“我一人不行,你不能如此狠心。”
“嗯。我想也是。”杨铮寂淡然答道。
有外人将要经过。
杨铮寂松开手,让她倚靠在墙上:“别走动。”
“不行!你要去何处?”何佼月还没有倚靠够,急得伸手拽他。
杨铮寂没搭理她,走出去,走向慕容雄满,请求道:
“在下与何尚宫不胜酒力,敢情于贵府留宿一夜。”
即便在醉酒中,何佼月也慢慢地想明白了。
她一惊,猛然一震颤——
杨铮寂这是打算夜中暗查慕容雄满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