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视线集中在他身上,萧疏云垂着眼眸,始终不曾动作。
“萧公子,萧公子。”
有懵懂少年轻声唤他,萧疏云却置若罔闻。
“他叫什么名字?”
见人全然忽视她,阿月罗语调生硬道。
官眷自然是不可开口,官员也无人出声。皆朝首座上的人观去。
而萧疏云,也突然抬起头。他的眸光亦望向上位的谢良玉,眼底平静却又深沉。
女子侧首,视向佩环。
佩环得皇后授意,端正出声:“回公主,乃是萧太傅嫡子萧疏云。”
盯着谢良玉的侧颜,萧疏云沉默起身,自曲水步桥穿过,行至凤前。
“禀皇后,疏云心慕佳人,终生不娶。”
萧疏云言辞恭敬,态度决然,陈情的语气却云淡风轻。
在场无一不被萧疏云的话语震撼,尤其是萧夫人,只觉石压胸口,眼前发花。
若为拒婚,此般推辞更伤自身。言既出,不娶公主,此生便真的要孤身一人。否则便是欺君。
但若为真,萧公子年纪轻轻便立此誓言,又因哪般?心慕佳人,娶之便是。佳人不愿,回头是岸。
突闻表兄言辞,周令晞震动之余,眼眶也泛起酸涩。
念不可得。无人再比周令晞更理解萧疏云,她忍不住眼眶湿润,泪珠像断了线。
察觉到女儿异样,周夫人侧身,不着痕迹将周令晞掩住。
萧公子心仪的是哪家的小娘子?如是情深,倒也令人跟着难受。未出阁的高门女眷亦随萧疏云言辞蹙眉,说不上是惋惜还是羡慕。
“是哪个女子?”
阿月罗一如既往的直白,丝毫不顾虑所处场合。
宴会宾客虽亦想探听,但倒也不必非得是此刻。关乎女子清名,河雀国公主委实失当。
“我心慕她,与她无关。公主何须刨根问底。”
萧疏云眼眸淡然,声气却是冷硬疏离。
阿月罗眯眸,打量着面前的男子,从上至下,随后语出惊人。
“我看你长得不错,怎么如此懦弱。既然喜欢,那就说出来,实在不行,抢了便是。”
先前阿月罗公主还声称要讲究你情我愿,如今却让人罔顾礼法巧取豪夺。
朝萧疏云说完,又昂首转身面向皇后。
恣意自傲,阿月罗高声:“皇后殿下,我就喜欢他!”
河雀国公主当众示爱,太傅公子坚辞不受。圣上皇后可为公主择选良婿,但也不能强加于人。
天子大可直接赐婚,若河雀国公主按兵不动,私下相告。但,谁让河雀国公主沉不住气。
赵渊难办,驾临凤仪宫。
谢良玉正沐浴,赵渊不让宫人通禀,只拿起一本诗集,坐在榻上等候。
出了汤室,瞧见佩环的眼神,谢良玉了然。
诗集赵渊翻看了不到半卷,正抬首,欲转动酸痛的脖颈,谢良玉便走了进来。
“陛下。”谢良玉垂眸。
赵渊未出声,只反手按捏右侧肩颈。
移步近前,将柔荑贴在赵渊肩上,谢良玉张唇:“陛下,妾来吧。”
手下的力道刚刚好,赵渊屏息,精神却不放松。
“行了。”抬手,赵渊制止,让谢良玉坐下。
“河雀国公主属意萧太傅公子,皇后如何见解?”赵渊凛眸,试探道。
谢良玉神色如常,并未因赵渊的言辞有半分动容。
沉静出声:“和亲是为两国邦交,一切全赖圣意。”
望着谢良玉的眸子,那双眼眸常年积雪,捂不化。赵渊轻笑:“那朕便给萧疏云和阿月罗公主赐婚。”
天子面容含笑,眼底却渗出锐意,谢良玉静默,视向帝王心口。
被谢良玉的安静刺痛,帝王唇角落得悄无声息。
山雨欲来,目光遽凝,赵渊言辞怪声:“皇后为何不说话?”
收回眸光,谢良玉顺从:“悉听圣裁。”
赵渊嫉妒,但非昏君。强逼臣子,必惹万民非议。
但河雀国公主不可直拒。
赵渊下敕,着萧疏云伴阿月罗公主遍游京城,览大乾风土,察大乾人情。至于姻缘,不可莽断。待二人相处过后,公主再行决断不迟。
择婿还是看河雀国公主的心意,至于最后能成与否,这就不关赵渊的事了。
若公主心意坚定,为了两国社稷,萧疏云便只能委屈娶公主。但若萧疏云有本事,自可让公主厌弃,并非天子强人所难。
阿月罗抱臂站在萧疏云面前,旁边便是宣敕的内侍。
“萧公子,又见面了,之后便辛苦你了。”
萧疏云颔首,话音恭谨:“疏云奉命行事,为国分忧,乃臣子之责。”
阿月罗莞尔挑眉:“萧公子的嘴比心还硬,不过没关系,我高兴便好。”
缄默,萧疏云不反驳。
将手背到身后,阿月罗颇为期待:“那么现在,你准备带我去哪里逛逛?”
兼程二十余日,孟怀宁、周廉之才抵达岱州。
两人寻了个不起眼的小店安置。
之后,一人去了街边茶摊,另个则进了家装点颇为典雅的茶肆。
周廉之进茶肆后,先挑了个周围茶客多的位置坐,冷淘一角青钱柳,又要了两块蒸酥。
待茶水、点心上齐,却不着急享用。观察茶肆茶客的形貌,哪个是商人,哪个是儒生,哪个又是押运送货的武士。
右手那桌是两个做买卖的郎君,带着各自的僮仆。
“自去岁,生意便越来越不好做,买卖都被盛通宝行垄断了。要想夹缝中存生,还得和盛通宝行名下的铺子合作。”
留着八字胡的男子说道。
“少赚三分利,也总比喝西北风强。唉——”
另个年纪稍长点儿的叹道。
前面那桌挤坐了六个行走江湖的武士。
最年少的那个仰慕望向眼旁一道刀疤的大汉:“疤眼郎,下趟儿带弟兄几个,往哪边儿送一程?”
“还没定准,且先瞅瞅。这几日道上还算消停,弟兄们人多等着吃饭,押一趟的价钱得谈妥些,总不能让大家白费工夫。”
疤眼灌了一口热茶,又瞧着年少武夫道:“钱让你阿娘给攒着,再过两年说门亲事,好
好过日子,别再把钱砸在敞棚窑口里了。”
连忙点头哈腰,年少武夫挠挠头:“您说的是,我这不也想多送几程,也好讨个俊俏小娘子。”
左手桌上只有两碗茶水,却坐了三个儒生。
“章二郎当真不渴?”白袍儒生道。
浅绿衣袍的儒生开口:“这角茶钱我请了,章二兄无须再推辞。”
茶博士又上了一角热泼青钱柳。
脸色赪红,章二郎抿唇,哑声道:“多谢冯郎君。”
章二郎手头拮据,冯郎君和白袍儒生是知晓的。寻常门户,供养一个读书人委实不易。
冯郎君主动问道:“家中可还有银钱?我愿借给章二兄,待二兄手头宽裕,再还我便是。”
更是无地自容,章二郎垂首:“怎好意思再劳烦冯郎君。”
冯郎君安抚:“你我皆为同窗,我知章二兄家中有寡嫂、老母要照料。如今物贵,就说那盐价已增三分,黎庶困顿,生计日艰,谁复顾其死生。”
“要我说,百姓窘迫,日食犹艰,”白袍儒生摇首,“官盐价贵,纵另寻他途,法礼不容,人情终有悯。”
悄悄观察四方,冯郎君低声:“你是说,私盐?”
街边茶摊,孟怀宁只要了一文钱一碗的薄荷饮。
薄荷叶、生姜片,加盐一冲,清凉辛辣,过后喉间却是清爽。
支个棚子,棚下坐的都是贩夫走卒,少有几个窘迫的文人。来得晚些,恰好没座儿,便只能端着粗陶碗蹲坐在树荫下。
孟怀宁到时刚好空出个位置,同两个老翁,一个货郎坐一桌。
互不相识,身份迥异,只为歇一下脚,灌一口水,少有人会闲聊。
货郎瞧孟怀宁一身粗衣,风尘仆仆,气质却是难掩的清贵。心生好感,便主动攀谈。
“郎君可是读书人?”
孟怀宁颔首:“读过几年书,家中清贫,便想出来找个营生。”
同是天涯沦落人,听孟怀宁如是说,货郎亦哀愁道:“实不相瞒,我亦志在科考,可惜解试难过,上不了京。”
不懂如何安慰人,孟怀宁只好默不作声,但他能感受到货郎的哀愁。
并未被孟怀宁的沉默影响,货郎仍旧自顾自言:“家中清贫,实难支撑苦读。我便支了个摊,想替人代写书信。”
“可笔墨纸贵,不识字的也皆是苦命人。结果便是入不敷出,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也曾想过,是否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可双亲辛苦供养,幼妹也去替人浆衣,若此时放弃,我身无半点长物,亲眷的苦心岂非白费。”
说着,货郎愁容更甚。
孟怀宁可以理解,曾经的他也仅靠母亲浆补供读。若非去了历山书院,若非遇到谢良玉,他又是否会心生弃意。
科考不仅看天赋,靠的还有一颗专精覃志的心。若因衣食所迫,心便犹如飘荡的孤舟,经籍典册又怎能看进眼里。
“郎君,方今世道,势孤则力薄,要想生存,还得寻个依托。”货郎话锋陡转。
“但谁又可作依靠,你我文人,何处是用武之地?”孟怀宁却终于可以搭上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