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山行宫,诸臣家中女眷已大致来齐。
萧夫人和周夫人两姐妹站在花丛旁相谈,周令晞则退到一旁,百无聊赖瞧着脚下。
“世子竟也来了。”贵女瞧见赵霁,竖掌掩唇,倾身贴近闺中密友耳畔。
密友同样好奇:“不知世子只是来走个过场,还是也想娶公主。若真同河雀国公主成了亲,那与周小娘子这婚事还作数吗?”
“但圣人,可并未给周家女和嗣泾王世子赐婚。”同密友对视,贵女说道。
一路上,赵霁见到了许多新鲜面孔。他虽不认识对方,但他的名声却是响亮,几乎无人不知。
赵霁悄声:“萧公子,为何他们都在看我,可是我今日的衣袍出了错?”
确认了诸人的目光,萧疏云让赵霁放宽心。“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世子气度不凡,这才引人驻足。”
“萧公子你真是——”赵霁摇首,目光打量萧疏云,随后挑眉道,“净爱说些实话。”
萧疏云脸不红气不喘,并不因扯谎而感到心虚。瞧见斜前方形单影只的身影,转首朝赵霁致歉。
谢擎步履生风,似箭矢脱弦,无人可挡。
但偏有不长眼色的蹿出来,硬要同他问候。
“疏云见过国公。”
停下脚步,注视着面前肩宽脊直的年轻人,谢擎微微眯眸。
许久才道:“萧郎君都长这么大了。”
任旁人听去,这是委婉表述关系不熟。但萧疏云面上,却并不尴尬。
安国公是武将,说话向来耿直,萧疏云也确实得有五年未同安国公打过照面了。
“国公近来身体可好?”
谢擎面容严肃:“一切安好,多谢萧郎君挂心。”
侧眸,又寒暄道:“怎不见萧太傅?”
“父亲身体抱恙,向陛下告了假。”
谢擎点首,萧太傅确实年纪大了。
他还记得,年少时的萧疏云话很多,跟着萧太傅去安国公府,偶尔碰到他,总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吵得他耳朵疼。
如今却是大变。
沉稳了,但也添了诸多心事。
赏花宴,男子坐外席,女眷坐内席。中间隔着曲水、花树,既瞧得见两侧,且又遵循了礼制。
维吉尔随行,阿月罗自人群中穿过。她目不斜视,在宫人的引领下走到自己的位置落座。
而维吉尔落座之前,眸光与一威严男子撞上。那男子面容肃杀,寒气凌冽。维吉尔知道他,大乾战神,安国公谢擎。
“皇后至——”
谢良玉携李昭仪、元昭容出席,行到御座前,示意众人落座。
既然宴会是为给河雀国公主挑选良缘,那便不只是赏花品茗。
行酒催诗,投壶射箭。
才子佳人隔溪相望,李昭仪、元昭容来回打量。
以花为题,男席那旁有心者声音洪亮,无意者也算清朗。
某官员幼子打趣:“往日见萧公子吟诗弄月,今日怎的闭口不言?”
“才疏学浅,恐辱清听。”萧疏云面容疏离,抬手饮下杯中酒。
投壶、射箭,萧疏云皆未参与。倒是赵霁,兴致勃勃露了两手。
周令晞是不在意的,甚至她都没关注赵霁。可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却让她面皮泛红,不知是气还是恼。
赵霁自做他的去,旁人却偏要将她扯上关系。
圣意难违,她与赵霁同进同出本就不是自愿,可旁人却认定她跟赵霁是一对儿。
硬生生同赵霁绑在了一起,感觉自己的名声被毁了。
周夫人安抚周令晞:“世子孩童心性,只是喜好玩闹。”
就连母亲都误解她。周令晞皱眉,气鼓鼓道:“母亲,世子如何,同我没有半点关系。”
“看,周小娘子生气了。”
“世子确实有些过分。”
如芒在背,周令晞真想大告天下,她对赵霁实在无意。
差点被气晕,眼前却出现一束紫薇花。
粉紫的花朵婵娟梦幻,花色的蝴蝶起舞翩翩。
周令晞显然怔愣,直到头顶清润的男声响起。
“周小娘子,送给你。”
花束移开,其后是妖冶的脸。赵霁眉眼含笑,意气风发的年纪,风情勾人的眼眸,实在绚烂夺目。
“快瞧,你快瞧。”
贵女激动揪住密友的衣袖,眼中全是惊艳与羡慕。
话题骤转,无人再为周令晞惋惜,再无人叹她可怜。
被勒逼的命运变成了风花雪月,赵霁和周令晞都变成了戏台上的人。
而谢良玉悄然目视,凤眸波澜不惊。只是勾唇,快得一闪而过。
中间,天子过来了一趟,但又匆匆地走了。
且歇,阿月罗行至皇后跟前。
“皇后殿下,我选好了。”
河雀国女子对于情爱向不遮掩,阿月罗直白坦荡。
大乾的国母也只是个同自己一般年岁的女子,阿月罗既不敬重,也不惧怕。眸光甚至大胆,几近僭越地盯着谢良玉的眼眸。
“来了大乾,我打听过。本来觉得安国公府的骁南将军不错,但他今日没来。”
阿月罗的话并不是只有谢良玉可以听见,不少官眷没有离席,瞧见河雀国公主走向皇后,皆注意着这边儿的动静。
听到骁南将军,众人皆吸了一口气。
“我听说,皇后便是出自安国公府,骁南将军是皇后的兄长。想必他是个不错的儿郎。”
谢良玉不出声,接着听阿月罗说。
“今日在宴上,我瞧见个男儿,很是惊艳,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阿月罗瞧向男席,目光逡巡,最后定在赵霁身上。
“就是他。”
阿月罗抬起胳膊,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是世子。”
不知谁低声说道。
突然被人指着鼻子,赵霁侧身躲开,然后转首往后瞧。
某公子提醒道:“世子,是你。河雀国公主似乎相中你了。”
原本赵霁脸上还挂着笑,听完男子的话,嘴角一时没控制住,颤动了两下。
迟疑转过身,看向河雀国公主,又望向周令晞,最后瞧向皇后。
但皇后没正眼给他,周令晞好像有点儿懵。
赵霁起身,也行至皇后跟前。
颔首朝阿月罗道:“公主,我与兵部尚书府周小娘子已有婚约。”</p
>鸦雀无声,所以赵霁的声音格外的清晰。
周令晞蓦地起身,她什么时候跟赵霁定下婚约了?这不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阿月罗自然注意到了神情狼狈的周令晞。美眸微眯,似乎不屑一顾:“就是她?”
赵霁毫不遮掩,只温柔看向周令晞笑道:“正是。”
“我见你给她送了花,她不好看,配不上你。”
当真是傲慢无礼,竟当众议论女子容貌。
周令晞也显然愣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变得绯红。
她虽然谈不上容貌出众,但也跟丑沾不上边儿。这还是头一次被人如此奚落,周令晞只觉得头脑发胀,令她发不出声。
但在旁人看来,周小娘子都快哭了,今日真是丢尽了颜面。河雀国公主不仅要同她抢夫婿,竟还人身攻击。
换作京城任何贵女,都受不了如此屈辱。
只听到河雀国公主的话,赵霁便黑了脸色。
“承蒙公主厚爱,霁实在不敢高攀。花无百日好,以色侍人,终不若以心待人。”
众人皆是呼吸一滞,世子当真是直言不讳,就差破着嗓子骂公主心肠恶毒了。
但,世子当真是好男儿。
不少官员目中对赵霁流露出欣赏,未出阁的小娘子们更甚。就连周令晞听到赵霁竟如此袒护她,心中都涌上一丝感动。
周俨虽然感怀,但世子当众讥讽外邦公主,实在不合适。不过好在,河雀国公主汉话说得不流利,应该是听不懂其中深意。
至于维吉尔——
周俨转头望向维吉尔,而维吉尔也正在为阿月罗公主的话感到羞愧。
确实,阿月罗只能听懂赵霁不愿意娶她,但她听不明白后句话。也并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处。
“你既然不愿,那么我也不会强求。”阿月罗并没有生气。成婚本就讲究你情我愿,有句汉话叫,强扭的瓜不甜。
目光又来回扫视男席,最后盯向了坐在曲水畔的人。
“他总可以了吧。”
盛气凌人,阿月罗昂首,傲慢睥睨。
不得不说,河雀国公主真会挑人。
先选中的是安国公的嫡长子,当朝皇后的长兄,年少成名的谢将军。
再挑中的为嗣泾王世子,皇室宗亲,袭爵后便是国公。
最后相中的,则是位列三师之一,萧太傅的独子萧疏云。虽身无半点官职,母族却是五姓七望的世家。
就这三人,偏偏都跟周令晞有关联。
谢知玉同周小娘子青梅竹马,京城百姓一度盼其佳偶天成。
赵霁是陛下预许婚约的“准”未婚夫婿,和周小娘子同游共览,眼见着感情与日俱增,保不准好事将近。
至于萧疏云,则是周小娘子的表兄,其母和周夫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骁南将军不在,是河雀国公主自己主动排除的。嗣泾王世子推却,非为避让,而是男儿千金之责。
但萧公子,身在宴席,未定婚约。既被河雀国公主看中,又怎会推拒?
无人知晓萧疏云的心思,皆以为他必然会是应允。
毕竟迎娶河雀国公主,于两国邦交多有裨益,无论是谁,都应以社稷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