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货郎只给出两个字。
孟怀宁疑惑:“官府无我相熟者,怎可入得官人眼?”
“非也,”货郎摇首,“郎君应知盐价贵,买得米粮不食盐。”
民间,困顿者衣食成忧,米粮尚购不得,何况官盐。食不果腹,又怎求滋味。生为先,身无力气却能苟延残喘。活着,便有一线生机。
“朴硝代盐,郎君可曾见过?穿肠腹泻不止,无疑是饮鸩止渴。”
忆及所见,货郎愁容满面。既怜悯,又痛惜。
一直沉默的白头老翁,突然出声附和:“朴硝兑水喝既苦又涩,硬着头皮咽下去只感觉舌头发麻。”
“但这都不打紧,主要是朴硝吃多了会死人的。”绵长的叹息,白头翁眸子浑浊,暗褐色的胬肉将近遮住瞳孔。
放于桌上一文钱,长须翁起身。
喃喃道:“活着便已经很难了,安分守己,命不久矣。”
话音犹在耳侧,三人转首,望向长须老翁背影。
白头翁也颤抖着掏出铜板。怅然:“我们老骨头总算要活到头了,但愿这世道里的年轻人能活个明白。”
再无人落座,孟怀宁、货郎踌躇不能语。
挑过扁担,移开竹编笼上中层的针线、碗碟,掀起最底层盖布一角,货郎让孟怀宁探首去瞧。
同货郎一齐将货品归笼,孟怀宁返回客栈。
周廉之到的稍早些,听到隔壁房门开合,抬首离座。
环顾四周,确定无人窥探,二人相对,交换探听所得。
周廉之率先张唇:“岱州百姓深知朝廷禁令私盐,然亭户偷煮,众者却悯其行。”
“货郎中人,有暗贩私盐者,购之盐枭,官府为其护路。”孟怀宁说道。
私盐充斥市肆,岱州上下心知肚明。里正、官吏皆需要打点,私盐净利所收先经中间人抽成,余者再取半数上供官府。
官盐市价一百三十文,私盐只卖九十文,每斗百姓便可省下四十文。四十文可换两斗米,两斗米可供三口人家吃十日,若熬成稀粥勉强能撑一个月。
私盐为何屡禁不止?
为了生。亭户困于官榷,细民苦于价高。两者皆有所求,道中自有人往来运贩。大党所成,不过人心所向。
西市,商贩叫卖,往来喧嚣。阿月罗下了马车,萧疏云已站在车下。
“萧公子便带我来逛市集?”
四处瞅了眼,阿月罗眸中困惑,实在没想到萧疏云的待客之道。
萧疏云不语,只伸手让阿月罗先请。
西市胡商云集,粟特、波斯、大食、天竺、昆仑,其中也不乏河雀国商人。
瞧见熟悉面孔服饰,阿月罗神情微凛。萧疏云停住脚步,走到胡商摊前。
摊面,猪尿泡制成的薄膜袋填了麝香,用细麻绳扎好。干葫芦内盛着且末香,粗麻袋里的是红柳枣。
胡商操着浓厚的河雀国口音,先望了萧疏云身后的阿月罗一眼。
“郎君看一看,香料好,麝香制成合香、药丸,不贵。”
萧疏云只瞅了两眼,便移开视线。他望向旁边的摊位,停了片刻,又转过头看向河雀国商贩。
含笑道:“可有更好的货?”
“货,很好。”胡商疑似不解。
“这些,我都不缺。”萧疏云启唇,笑意盈盈,目光却是摄人心魄。
胡商犹疑,打量面前的男子。
阿月罗上前,拿起干葫芦。
“萧公子怕是不识货,这香烧起来烟雾少,且香气清凉不甜腻,很是好闻。”
但笑不语,视线落向胡商身后的布袋,萧疏云好笑阿月罗的举动。
葫芦香,最便宜,都是民间药铺使用。卖给高门富户的且末香,是用羊皮囊装盛。
阿月罗所述,不在且末香,倒似欲盖弥彰。
“公主何急,我随便看看。”
说出这句话,萧疏云特意观察胡商面上的表情,果然毫无意外之色。
西市的胡商,早便知晓河雀使团进了京。既敢夹带私货,其后母国又岂会一无所知。
河雀国商人、使团,皆是有备而来。
时下,两邦洽谈通商,即便查出什么,也断不会大动干戈。
河雀国所为,试探大乾市易,其心可窥,欲掩而彰。
并未拆穿阿月罗的把戏,萧疏云迈步,继续向前。
谢欢年纪小,去不了国子学,只能去中书令家的家塾借读。
唐中书家的七郎和谢欢一般年岁,两人都是个皮猴儿,可谓臭味相投,自然玩儿得好。
唐七郎告诉谢欢,西市添了许多新鲜物,叫谢欢有时间一定要去看看。
于是,谢欢便央了姚雁容好几日,求姚雁容带他去西市。
终于,姚雁容松了口。谢欢练完十张字,这才得了机会。
到了西市,谢欢犹如脱缰的野马,根本牵不住。
姚雁容只能让僮仆跟着他,自己和婢女随在后面。
谢欢东窜窜,西跑跑,瞧什么都新鲜。
东西琳琅满目,看得他是眼花缭乱,晕头转向。边倒退着走,还两面去瞧,不知被谁绊了一脚,然后便仰着斜飞了出去。
冲力不小,铁头撞上了人后背,倒霉蛋被他撞得踉跄。
而谢欢也屁股着地,躺在了街上。幸好落地前双手撑了下,后脑勺没事儿。
阿月罗差点儿摔倒,萧疏云非但没扶,还侧过了身。得亏她底盘稳,这才免遭于难。
气愤转过身,低头瞪向躺在地上的小童。叉腰:“喂,小孩儿,你不长眼睛啊!”
屁股疼,脊背也疼。听到有人喊自己,谢欢抬肩想起身,然后龇牙咧嘴。
最后只能翻身,膝盖跪地,狼狈爬起来。
拍拍身上的尘土,谢欢拱手:“得罪,惊扰了娘子。”
看着漫天尘土,阿月罗嫌弃,后退一步。
谢欢的道歉非但没得到阿月罗原谅,反而让她愈加愤怒。
“我看起来很老吗?”
谢欢两耳一动,愣住,随后皱眉抬眼去看阿月罗。
这蒙着脸,啥也看不清啊,只看到倒竖的眉毛,凶光毕现的眼。
但好话谢欢是会说的,何况得罪了人。讪笑道:“娘子妙龄,何出此言。”
“我听说你们中原人,称呼年轻女子为小娘子,年纪长的才称娘子。”阿月罗生硬道。
僮仆终于追上,见谢欢仿佛地上滚了圈儿,连忙上前。
“小郎君,莫非是摔了,身上可有伤?”
谢欢摆摆手:“我没事。”
又向阿月罗解释:“并不全对,未出阁才称小娘子,但若成婚便称娘子。”
阿月罗拧眉,目中持怀疑。思考过后,突然恼怒出声:“不对,所以在你看来,我年纪又大,又像是成了亲。”
谢欢真的崩溃了。为什么啊?一个称呼而已,有什么值得争论的。这重要吗?
“真是对不住,小娘子。”看对方像西域人士,汉话习俗于他们而言理解太难。谢欢不想继续争执,主动道歉。
“犬子无状,还望公主见谅。”
远瞧着,便像是谢欢惹了祸。少女身着异服,身侧站着的是萧家公子,姚雁容立刻便识别出了少女的身份。
未曾想,竟在市集被人认出,阿月罗耳红,这才意识到自己言行的不妥。
想必面前妇人定是哪家的官眷,在赏花宴上见过她。
阿月罗摸摸鼻尖,忸怩道:“没事,刚才他已经道歉了。”
如果萧疏云不出声,谢欢真发现不了他和阿月罗是一起的。
“见过姚娘子。”
姚雁容侧首:“萧公子。”
指着二人,阿月罗惊讶:“你竟然认识这位娘子,那他呢?”又指向谢欢。
“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谢欢望向姚雁容,实在没想到,同外邦女子一道的郎君竟和阿娘相识。
“谢小郎君,竟这般高了,适才未能认出。”萧疏云道。
“许久未见萧公子,我亦险些不敢认。”姚雁容言辞平静。
“阿娘,这位郎君是?”谢欢犹豫。
“萧太傅家的公子。”
“我同你兄姐自幼相识,年少时曾去过府上家塾念书。”萧疏云目光温和,脸上带着笑意。
“萧太傅曾给大郎君等人授课。”姚雁容解释。
谢欢两眼一亮:“那么,萧公子的父亲也是二姐姐的先生吗!”
姚雁容颔首。
谢欢很高兴,兴奋跑到萧疏云跟前。
“萧公子,你同我二姐姐熟吗?二姐姐幼时是什么样子?我已经许久没见她了。”
萧疏云低头,垂下眼眸,睫毛遮不住眼底的温柔。
“殿下很好。”
萧疏云待谢小郎君很不同。
经阿月罗观察,萧疏云此人看似待人和善,面上也常含笑意。但笑意不达眼底,内里冷漠疏离。
谦和有礼不过是教养所致,而非其本性。
若非天子下敕,萧疏云应是懒得应付自己。
若非规矩教条,萧疏云怕不是吝啬到不给任何人好脸色。
但是,谢小郎君为何会是那个特殊?
思及,阿月罗又想起谢欢的面容。
其实,细看谢欢,她也有种熟悉感。仿佛先前在哪里见过他。
但无论如何去想,阿月罗都记不起来。
脑海刚要浮现那人的面庞,影子却又消散。
有一道声音告诉阿月罗不是,定是她看差了。
这令阿月罗备受折磨,夜晚翻来覆去,迟迟入睡不得。
倏然坐起身,阿月罗深吸一口气。
她还偏要想起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