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藏玉 > 21. 风起云兴
    盐价骤增,官盐售数锐减,盐税所入不及上季八成。岱州之地,为害尤甚,仅为往季半数。

    户部尚书奏状看似写得清楚,实则话中有话,单凭帝王怎么看。

    岱州盐税出了问题,官场老狐狸不敢得罪人。

    得查,但派何人去查?

    清介自持,还得是生面孔。

    死守规矩也不成,还须根基稳固,圆融练达。

    突被圣上召见,延英殿内,一深一浅青色官服的二人伫立御前。

    周廉之瞥向来人。九品官袍,面容清俊,这张面孔他有点儿印象。春闱甲第,制举登科,校书郎孟怀宁。

    “盐铁乃国之大宝,岱州盐税有异,卿等可愿潜行岱州体访?”

    继续批阅奏状,赵渊并不抬首看二人。

    官盐有四种,海盐、池盐、井盐、岩盐。岱州沿海,亭户于海边辟盐田,引海水入池,日晒、煎煮得盐。

    成盐向来低价售给监院,不允许私售。

    而收后的官盐,则集中运往各地盐仓,层层加价,再批给盐商。

    海盐刨除人力后,成本十文。但官价收购只给二十文,盐商转首卖的是一百文。

    收入微薄,为养家糊口,不少亭户生产正额盐之外,还会于家偷偷煎煮余盐。

    煮成的余盐售给私盐贩子,价格是官府收购的三倍。

    私盐一直都存在,地方盐官也都心知肚明,甚至作为保护伞参与谋利。

    市面盐价上涨至一百三十文,官府收购价却仍是二十文,亭户心中有想法再正常不过。

    一季盐税少个两成,尚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但陛下既下令暗查,恐怕不止是两成,甚至有可能动摇国本。

    孟怀宁领命:“臣愿往。”

    天子既属意他前往,便是有重用之意。天遂人愿,这正是孟怀宁梦寐以求的机会。

    如此重任,陛下竟欲交给他。周廉之心知这差事不好做,却并未多加思索。

    长兄、二兄在朝堂皆有建树,他也不能拖了周家的后腿。亦领旨:“臣愿同往。”

    今年开春后,西市的胡商较往年增加了不少。胡商最常做的便是香料生意,小到民间用的佐料,大到贵人用的熏香。

    原本对京城商贸也造不成多大影响。

    但胡商手里的货物种类却隐秘地扩充,东市客源被截,不少铺子的营收大幅下滑。有个铺主派人暗访,这才发现其中缘由。

    这日,一个膘肥体圆的年轻男子闯入千金阁,声称千金阁卖给他的羊脂白玉比胡商价高了一倍。

    铺主先是解释,定是玉的成色不同。玉向来一物一价,以品质雕工论定,不存在欺客一说。

    可男子不信辩解,反自怀中掏出另一块玉。

    男子的吵嚷吸引来许多百姓围观,周围人群议论纷纷。都说千金阁做生意向来诚信,只是不接待他们这等勉强糊口的寻常百姓。

    这还是头一次见人上门讨要说法,他们也想知道是男子故意砸场行骗,还是千金阁真的丧了良心,终于被人瞧出了破绽。

    百姓只是看热闹,毕竟事不关己。

    铺主拿起两块玉仔细对照,成色确实大差不差,就连纹样雕工也宛若一手所出。千金阁的珍宝皆来自异邦,这块羊脂白玉则是出自西域。

    “郎君这块玉佩,是自哪家铺子购得?”铺主问询。

    男子怒笑:“铺子?西市的地摊货。你们千金阁名头倒响,就拿地摊货来糊弄人!”

    “地摊货,不会吧,即便这位郎君不识货,贵人们见多了宝物,又怎会被千金阁蒙骗?”一个老翁道。

    “说不定千金阁好货赝品混着卖,专挑不懂行的欺负。”另个中年男子道。

    百姓的话,铺主自然是听见了。

    他立即安抚:“这样,郎君将收据给我,我把银钱退给您。只是可否劳烦郎君,带我去西市售卖玉饰的胡商处瞧瞧?”

    男子理解,店面租金需要银钱,千金阁所处的地段寸土寸金,但也不能将顾客当冤大头。

    所幸铺主态度诚恳,他的目的只是挽回损失,而非真要闹求赔偿。

    毕竟他可听闻,千金阁背靠的是盛通宝行,大乾第一商行,产业遍布四海。光是京城里,盛通宝行的产业便数不胜数,春风楼、紫棠书庐不过是其中一二。

    一者,他得罪不起,再者,他亦不愿与盛通宝行彻底断了往来。毕竟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不在盛通宝行底下的产业消费。他若不去,岂不显得低人一等。

    “西市好几个胡商都有这货,你自个儿去看一眼便知道了,不用人领。”

    收到返银后,男子便捧着肚子,摇晃着身子走了。

    围观的百姓也散去,铺主却是愁上心头。

    吩咐手下看好铺子,亲自跑了趟西市。

    去完西市后,并没有立刻回千金阁,而是去了曲宅。

    曲断水听完前因后果,也去西市瞧了瞧。

    胡商那里在售的物件,与千金阁西域来的货大同小异。

    但并非所有的胡商都把货品摆在明面上,多还是用香料生意遮掩。零售只是小打小闹,而他们等的是真正的有缘人。

    胡商来大乾做生意,所受限制颇多,货品种类和数量皆不得超过朝廷规定。

    他们虽可以赚钱,却只被允许做小本生意。大头必须由大乾商人赚取,毕竟缴纳税银入国库的终归是大乾商人。

    三个月前,天子接到西域来函,河雀国欲遣使团来大乾,商议通商一事。

    日子定在六月,就在眼下。

    鸿胪寺负责礼仪接待,金吾卫负责安全护卫。物资调度,馆舍准备,路线勘察与布防一再核查,确保万无一失。

    使团抵达京城外时已是黄昏。

    向县令核查过所文书,清点随行人数、兵器,安排使团于城外驿站过夜。完成一切,火速通报鸿胪寺。

    第二日,由典客令带领使团去往鸿胪客馆,教习礼仪,发放物资。

    待河雀国使团正式进宫,已是四日后。

    含元殿,河雀国使团面圣跪拜。

    “河雀国使臣维吉尔,奉国主之命,敬问陛下圣躬万福,特献国礼,愿陛下万年。”

    河雀国男子好蓄须,而维吉尔面容干净,几分儒雅,瞧上去不过而立之年。最特别的是,他长着张汉人的面孔。

    赵渊笑道:“蕃使汉话说得很好。”

    “臣生母是汉人,故自小习汉话,正因臣汉话说得好,国主才命臣担任正使。”

    收下贡礼,让

    河雀国使团起身。

    维吉尔上前一步:“此次面见圣上,一奉国主之命,与大乾互通商贸。二为公主随行,愿固两国邦交。”

    大臣们眼神交流,派个公主过来,意图再明显不过,是想与大乾和亲。

    使团中,紫衣蒙面的少女出列。虽瞧不清面容,但露出的眼眸着实深邃动人。

    “臣阿月罗,参见大乾陛下。”

    赵渊神情不动,只淡淡出声:“中原不同西域,河雀以弓马量英雄,大乾以诗文论才俊。公主久居塞外,大乾却是满朝儒风,不知公主可觉拘束?”

    “英雄不问出处,臣不求入深宫,惟愿寻一有心人。”

    阿月罗不拐弯抹角,直接将自己的立场言明。

    少数朝臣变了脸色。河雀国公主的意思是不嫁圣上,是瞧不上天子,还是真的无意妃位。可当真是大胆。

    天子并没有嗔怒,反倒笑赞:“公主直爽,那朕便预祝公主觅得良人。”

    群臣的注意力皆在阿月罗身上,只有谢擎望向已退至一旁的维吉尔。

    皇后下令,念河雀国公主来朝,为洗尘劳,特于七日后设赏花宴于屏山行宫。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许携夫人子女同往。

    而皇上则命宗室子弟必须赴宴,世家勋贵不得推故。

    但阿月罗公主在含元殿的话,已传遍各官员府上。赏花宴举办是何用意,不必多言。

    世家子弟清高,向来不愿涉及政治,被逼出席实属无奈。

    皇后旨意虽说是参与自愿,但官员可不许女去,却不敢阻子去。

    已婚男子前去与否无所谓,河雀国公主要挑的是未婚的青年才俊。

    周令晞不想去,但她两个兄长已有妻室,三兄又不在京城,不去实在不好看。便只能同母亲乘马车前往屏山。

    萧太傅已八十余岁,虽未退隐,但身子骨实在不硬朗,便告了假。只由夫人携萧疏云前往。

    至于萧疏云,谈不上愿不愿意。他无心娶异邦公主,但屏山行宫的赏花宴会,可见皇后一面。虽然说不上话,但能看她一眼便足够了。

    赵霁自然是开开心心地去了。他向来喜欢热闹,美酒佳肴,何乐不为呢?

    其实少有儿郎抱着跟河雀国公主成就佳话的心思,大乾女子温婉,异域的孔雀他们不愿供奉。

    但文武官员的夫人,却认为此次赏花宴是个好机会。百官家里的郎君、小娘子会赴宴,门当户对,家中儿女都是适婚的年纪,正巧看看相貌品性。

    赵霁是骑马去的,抵达时萧疏云恰好下车。

    “萧公子。”

    见着人,不论人家认识自己与否,赵霁直接上前。

    虽然未与嗣泾王世子打过照面,但萧疏云也并非从未见过他。赵霁常与周令晞同游,萧疏云自然知道他是谁。

    拱手道:“世子。”

    赵霁惊喜:“萧公子竟然认识我!”

    “久闻世子美名。”

    萧疏云话说得好听,看不出真心假意。但赵霁愿意当真,毕竟夸人的话他都爱听。

    “萧公子独自前来?”没瞧见萧疏云身后有人,赵霁问道。

    “母亲乘车,随姨母先至。”

    赵霁朗声道:“那正巧,我也是独身。萧公子,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