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藏玉 > 20. 天子无心
    红珊撞柱自尽了。奸人家产籍没,将被斩首,红珊死亦无憾。她虽被免了死罪,但不愿宋婕妤孤单在地下。

    听者唏嘘,红珊虽触犯了律法,却也泯灭不了她忠心护主的事实。奴婢为主复仇,事成随主而去,当真称得上一个有情有义。

    至于宋婕妤的墓穴,本就远离帝陵,赵渊对她没有感情,便也不在乎其是否忠贞。

    孟夏谛祭,五年一谛,斋戒七日。

    赵渊銮驾出宫,携文武百官前往太庙。

    惠仁帝临终前叮嘱赵渊,他留有一份密诏,于孟夏谛祭时放到了明德帝埳室中。待到下个孟夏谛祭日,要赵渊亲自取出。

    是夜,延英殿,帝王面色阴沉如铅。

    赵渊久坐在案前,盯着案首的天子宝印。

    黏腻的触感自脚底爬上躯体,赭黄袍沾上血污,周身如蚁噬,却又令他浑身发冷。

    荣善本是送茶水,却跟天子喋血的眼眸对上。

    “滚出去!”

    茶杯打翻,顾不得清理,后撤步,战战兢兢退到门外。

    无妄之灾,但奴婢哪有什么委屈。荣善只觉得今夜的陛下格外令人害怕。

    帝王之术,天子无心。

    惠仁帝赵启坐在高位,灰沉的眸子投在阴霾下,似个活死人。

    两岁时,父亲病逝,母亲终日郁郁寡欢,终在赵渊五岁时也撒手人寰。赵渊一直由竕王府忠仆照料。

    初入皇宫的赵渊仰视帝王,思考后困惑求解:“陛下,可人没了心,要怎么活呢?”

    惠仁帝没有替他解答。

    七岁的赵渊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圣人既然开口,那定是无心亦可活,圣人不就是天子吗?

    母亲不是天子,心死了,才活不下去。

    赵渊没有怪过母亲,因为母亲活着,他才更难过。

    活着的母亲失了魂魄,连喜怒哀惧都没有,只是偶尔府中会响起沉抑的哭声,让赵渊的心也跟着疼。

    入东宫,圣人成了他的父亲。

    惠仁帝面上不在意他,却下令命严师教导。

    赵渊明白,毕竟圣人也是第一次当父亲。便刻意效仿惠仁帝,终日严肃着脸。毕竟父子本为一体,即便他只是过继来的皇嗣。

    赵渊不愿成为母亲,若有一日他也失了心,赵渊希望自己可以活下去。

    惠仁帝后宫的妃嫔,一只手数得过来。

    赵渊十五岁那年,后宫终于添了新人。高婕妤是御史大夫高颂的独女,高大夫就住在安国公府隔壁。

    两个月后,高大夫通敌叛国事发,三族皆夷。圣人开恩,高婕妤却选择了自尽。

    其实,高婕妤就长赵渊一岁。

    赵渊想,高婕妤的心定是死在了那个鲜红的血夜,所以再活不下去。

    赵渊不敢质问惠仁帝的决定,无法理解惠仁帝的残忍。

    第一次,赵渊进行反思。天子弄权,是否真应冷血无情?

    他看不清御座上的人。

    原来,天子真的没有心。

    倘若没见到那幅画。

    十六岁,赵渊好像喜欢上了谢良玉。

    赵渊承认,初时只是被谢良玉的气质吸引。

    可平庸原是藏拙,冷淡只因早慧。谢良玉是个妙人,赵渊无法不对她好奇。

    无心的神女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他残缺的心脏竟也离奇地重新长出血肉。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怕被谢良玉察觉,也怕被圣人发现。

    十八岁那年的宫宴,圣人还是窥见了端倪。

    宴后,延英殿,惠仁帝无言。

    转动机关,书柜后现一暗格,暗格内挂着幅画。

    画中女子鲜衣怒马,俊采神飞,蓬勃的生命快要透出纸张。

    赵渊看到一行小字“筝声遥传边城月”。

    惠仁帝开口:“画上的女子名叫谢筝,是现今安国公谢擎的胞妹。”

    “朕为太子时,曾去过北境。她于马背上,一袭红衣,明媚热烈。只远远一眼,朕便认定了她。”

    “回宫后,朕去求先帝,求先帝将谢筝赐婚于我,为太子妃。可先帝未准,没有任何缘由。”

    “就在朕第三次求先帝赐婚时,却等来了谢筝的死讯。北昭突袭,她请缨护卫后方粮草,战死边境。”

    “可先帝冷漠,只无情言,看吧,是天意不让你动心,此乃天罚。”

    惠仁帝无情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太子,你不可动心。”

    睥睨之下,声音仍旧冷冽。

    北昭意欲求和,宫宴本便为挑选世家女子。

    当着赵渊的面,惠仁帝亲书,封谢华玉为卫国公主,前往北昭和亲。

    四肢僵硬,血液倒灌,心脏狂跳不止。赵渊咬紧下唇,努力抑制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又颤抖攥紧拳头,眸中全是隐忍不甘,以及面对皇权威压不得不屈从的无力。

    从秋月台的午后到宫宴,用了两年,赵渊只撒了一个谎。

    无须言语,而在一点一滴,时时刻刻。

    储君的爱是利剑,稍松懈便会割得人遍体鳞伤。若爱人,便要费尽心机,哪怕旁人会因此万劫不复。

    赵渊是自私的,因为他的生母也是自私的。

    生母为了情爱舍弃亲子,而他只是利用了人心。

    谢华玉喜欢他,赵渊一直都知晓。

    他不过是成全了谢华玉。

    是棋子心甘情愿被他利用。

    同谢华玉说两句话,只为多瞧谢良玉一瞬。送谢华玉华钗,实为赠谢良玉新墨。

    他与谢华玉亲近,却刻意和谢良玉保持距离。

    但,只要能见她,便已足够了。

    赵渊的伪装是成功的,京中贵女皆以为他心仪谢华玉,他任由流言发酵。

    就连谢知玉,都以为他喜欢谢大娘子。

    众口铄金。

    计成事济,一切便值得。

    宫宴之上,谢

    良玉只在余光,而她的旁边,是谢大娘子谢华玉。

    先帝啊,以己度人。

    赵渊冷笑,可我不会犯你的错。

    密诏上书:族诛安国公。

    五月,京城来了个疯和尚。

    和尚端着个铁钵,游荡到金光寺,一屁股坐到偏殿廊下。

    偏殿旁,老僧为香客讲解签文奥义。

    疯和尚看到,突然铁钵撞地,摆首唱道:“鸦停金銮瓦,狐登宫墙阶,不见忠良血,但闻凤鸣街。”

    等着解签的香客,皆迟疑回头望向疯和尚,窃窃私语。

    疯和尚见有了看客,铁钵摔得更响,一只脚也跟着跺地,唱得更欢了。

    不日,疯和尚的唱谣便传遍了京城。

    孩童更是三五成群,在坊间街道绕着圈唱。

    认识孩童的老媪,连忙上前捂住孩童的嘴,塞给他一块儿糖,招呼孩童赶紧回家。

    百姓私下讨论,疯和尚或许不是乱唱,难保不是预言。那位莫非真做了亏心事?凤又指谁?

    有人猜测凤指当今皇后,但被另一群人推翻了。谢家忠良,皇后仁心,怎会行谋逆之事。

    那又是谁,宫里又有几位妃嫔?

    谁说一定是妃嫔,宫人不有许多吗?

    一时间,京城街角的茶肆热闹了起来。

    唱谣率先传进了谢良玉耳中。

    不见忠良血,倒是不假。

    “那僧人可还在京城?”谢良玉问道。

    “今日辰时,香客发现他死在了金光寺马厩。”佩环回复。

    人竟死了,谢良玉眸光深沉。

    “查查他的来历。”

    天子也知道了。

    才拿到先帝密诏,唱谣便传出。赵渊怀疑是有人刻意为之,立刻下令让察子去探。

    他倒要看看,是何人在背后捣鬼。

    秘书省官署,孟怀宁心不在焉。

    将刊正好的书册抱至他跟前,秦砚冰低语:“怀宁,可是身体不适?”

    孟怀宁垂眸:“并非。”

    那秦砚冰便知晓了,无非是因为近日京中流传的唱谣。

    “那游僧并不清醒,唱谣文字当不得真。你何故因此受扰。”

    看来孟怀宁还未完全消了对皇后的心思,否则又何必在意。即便唱谣预言为真,也不见得其中的凤便是皇后。

    秦砚冰又劝:“若你真想报恩,便应勤修职事,早登清贯,而非被窗外事困住。”

    “砚冰兄说得对。”

    孟怀宁竟也听了劝,秦砚冰着实意外,本以为还要多费口舌。

    听劝便好,心思用在旁处,便没功夫想些情情爱爱了。

    现在他只是九品上校书郎,对谢皇后并无用处。爬不到高位,若谢皇后当真陷入危险,他也只是无能为力。

    孟怀宁不允许此等假设发生。

    又是秦砚冰提醒了他。

    侧眸瞧向又去核查抄本的秦砚冰,孟怀宁微赪。“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