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了桂花,打了秋千。两人玩得正欢快,却被林夫人撞见。
林夫人嗔怒,训斥了谢知玉。却又俯身,给了周令晞糖块。
谢知玉理直气壮,梗着脖子,倔强地表示不喜欢读书,他要成为的是像父亲一样的大将军。
年幼的周令晞连连点首,捧场鼓掌。当将军好啊,威风凛凛,多气派。
这还是第一次得到肯定,谢知玉很是激动,立马将周令晞当成同盟。他们的缘分也自此开始。
回萧家的马车上,表兄比她还要开心。他送给了谢二小娘子玉连环,谢二小娘子很喜欢。
忧愁叹息,周令晞的心更堵得慌。
她怎么就忘了,表兄一直都心仪谢二娘子啊。
上元节,皇宫内外灯火如潮。
京城街侧缀满绸带、玉坠,巨大的灯树金花绽放,不少未婚男女树下相约。
街上、桥边好不热闹。楼阁栏槛也见不少衣着光鲜的小娘子提着花灯,三三两两,低语嬉笑。
酉时皇帝会携皇后、妃嫔登城楼,承天门外已经齐聚了不少百姓。
而人群里,平日醉酒的紫袍男子,今日格外清醒。虽胡茬儿泛青,但眸子透亮。
更远些的白衣男子头戴素簪,如清隽月光,高贵疏离,引人侧目观赏。
提起裙摆,谢良玉跟在赵渊身后,踏上阶梯。
楼下人山人海,百姓尖叫欢呼。
“皇上上来了!”
城楼四角灯龙燃起,赵渊和谢良玉的面孔在黑夜里更加清晰。
万民跪拜,钟鼓齐鸣。
篝火炽热,宫人挽手踏歌。
鼓乐高亢,终于迎来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天子率先抓起金锞子、厌胜钱,连撒三把。
“谢圣上恩典——”
“谢圣上恩典!”
抢到钱的百姓连声高呼谢恩。
金银如雨下,本是岿然不动的两人,亦被推攘随着人潮向前,倒也不显得突兀。
孟怀宁狼狈抬起眸子,终于敢光明正大的看她。
而即便人影重重,谢良玉还是注意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即便看不清面孔,可谢良玉知道是他。
上元节到底是不同,天子允三品以上妃嫔微服游灯会,体验民间烟火。
清风楼,李昭仪端起茶杯:“柳娘子正在楼外,想要见你一面。”
收敛起笑容,圆圆的脸蛋上,双眸浮现满满的嫌恶。
李昭仪悠声:“毕竟她是你的生母。”
头发掺杂银丝的妇人,低着身子走进包厢,见到藕色罗裙的娇艳女子几不敢认。声音哽咽:“昭容。”
颤抖着双手想要靠近,却被元昭容阴沉着脸制止。
“你的手粗茧横生,是要刮坏绫罗衣裳?”
柳娘子后退了两步,以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连忙开口:“是阿娘没有考虑周全。”
“柳娘子!”元昭容柳眉倒竖,“你应该清楚自己的身份,我母亲是大都护的正妻,而你只是一个妾。”
冷语冰人。
柳娘子怔愣半晌,慌张解释:“我不是,我不敢攀附昭容,我只是,我只是——”
“知晓自己的身份便好。”
元昭容嗤笑:“说来我还得感谢柳娘子,若非柳娘子求母亲将我记在名下,我怎得今日荣华。”
“我有今日尊贵皆因母亲,而非柳娘子,”讥讽,“柳娘子哪里懂得舐犊情深。”
钝刀刮心,柳娘子趔趄后退。
垂首低眉,万念俱灰,嘴唇翕动道:“妾,妾身知道了。”
“今后莫要再寻我了,”盯着柳娘子的背影,元昭容努力睁大眼眸,“柳娘子,你自己保重吧。”
“你还在怨柳娘子。”
包厢只剩了二人,元昭容再撑不住,泪珠大颗的滚落,扶着桌面颤抖不已。
元昭容摇首,声音断断续续:“若娴,我,不是怨她,我是恨她。”
“我恨她为了富贵抛弃了我,为了兄长的前程让我入深宫。就像一只困雀,在皇宫里的每一刻我都不快乐。”
元昭容抽噎:“若娴,我不能做自己,我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去岁上元节,赏完百戏便回宫了。上元日的热闹,其实谢良玉从未体会过。
每年上元节,林夫人都会让府里的婢女、僮仆歇息,放他们上街狂欢,但愿他们求得一个好姻缘。
谢知玉也会带着谢华玉去逛灯会,而她却被舍在府中。林夫人安慰,街上人多,兄姐只怕照顾不来她。
谢良玉不在乎,也从未信过。
泠风院并不偏僻,却人迹罕至。她虽交由祖母照顾,母亲却从不主动来看她,即便前来也是父亲的吩咐。
父亲或许是在意她的,有事会派僮仆唤她去书房,也无非是问近日读了什么书。
至于兄姐——
人有远近亲疏,一母同胞亦不例外。
“皇后,这件如何?”自柜里取出件鹅黄烟纱裙,佩环展开。
谢良玉颔首:“可。”
配上嫩绿披帛,高髻、花钿,竟显得谢良玉几分俏丽。
萧疏云又灌了酒,坐在芙蕖湖旁,打量着来往行人,仿若人间看客。
哂笑一声,却见人海里浮现出朝思暮想的身影。萧疏云抬首拍额,今日怎么如此快便醉了。
醉糊涂了。
萧疏云闭眸,又睁开眼,却见谢良玉仍站在人群中。长街的灯下,她的容颜愈加不染一尘。
女子仿佛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朝这边望过来。萧疏云连忙转过身,这样的自己太狼狈。
唇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只是一个幻影,他也惧怕。萧疏云啊,你可真是无可救药。
炙热的视线不容忽视,谢良玉转首,注视却消失了。
或许只是错觉。
正欲离开,目光却落在了湖边寂寥的背影上。凝眸往前,行人撞到她的肩膀,谢良玉步履沉稳。
“萧公子。”
恍若隔世的嗓音出现在身后,萧疏云肩头微晃,然后久久不能动作。
“萧公子,好久不见。”
深吸一口气,却不敢发出声,将酒坛放下,萧疏云缓缓起身。
侧过脸,拱手:“殿下。”
灯架旁,玄色的身影伫立。赵渊提着一盏莲花灯,双眸却越过人潮。
二人没有逾矩,甚至没有多言,却将赵渊的眸子刺痛。
灵仙打了个哈欠,终于等到皇后回宫。
而皇后刚梳洗完,陛下也过来了。
众人退去,两人坐在床侧。
“花灯好看吗?”帝王冷不丁开口。
“陛下看了吗?”直望赵渊的双眸,谢良玉目光坦然。
手指曲起,喉头滚动,赵渊眉头深压:“尚可。”
“你我相识多年,竟不知你喜欢花灯。”帝王咬唇,又松齿道。
敛眸,又看向帝王袖下的手。
“不喜,亦不厌。”
“那朕呢?”
赵渊突然的出声,让谢良玉顿了片刻。
指尖通红,拳头松开又攥紧,指甲扣住掌心。赵渊猛然凑近:“那朕呢?”
谢良玉抬首,赵渊的瞳孔映出她的面庞。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如此急促,又如此灼热。
“妾不懂。”
谢良玉眯眸,头微侧,不似有假。
一只手撑着床榻,手肘因用力而颤动。
帝王命令:“吻我。”
审视,眸中渐现冷意。谢良玉俯首:“妾不敢。”
脖颈青筋泛起,赵渊闭眸,颞颥发热。是不敢,还是不想?
睁眼,倾身向谢良玉吻去。
帝王的吻焦急又暴虐,咬得谢良玉的唇生疼。
继续加深,令她险些喘不过气。
但谢良玉没有抗拒,只似个木头人,任凭赵渊发泄怒火。
是嫉妒,赵渊知道自己控制不住了。
他不甘心,好不甘心。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有这么大的摧毁欲。
谢良玉是他的,只能是他的。任何人都不能喜欢她,哪怕多看她一眼都不可。
他们凭什么,他们怎么配!
只有他,只有他了解她。
他知道她慧而不显,他在废弃的纸稿里看到了她的诗画。然后像个盗贼,悄悄捡起藏进怀里。
他知道她与众不同,他因谢知玉、谢华玉的眼瞎目盲而生气。凭什么他们高高在上,却嘲笑她只是寻常。
所以,赵渊算计了谢华玉,只因不想失去谢良玉。
拉开门看到萧疏云,曲断水懵了,以为自己还未睡醒,揉了揉眼皮。
见人并未消失,不敢置信:“公子?”
“用过早膳,随我去京郊。”
曲断水迟疑:“是。”
一步三回头,差点撞到木柱上。
萧公子,这是想开了?
还是不能相信。
但是,这是好事啊!
曲断水张唇猛抬头,差点扭到脖子。
天知道,这一年他有多为难。苦日子他是受够了。只希望萧公子是真的“回头是岸”了,可千万别是空欢喜一场。
初次见谢良玉时,她随徐老夫人去金光寺进香。
金光寺里有一只狸花猫,长相凶悍,却很是粘人。
但,萧疏云怕猫。
说出来很丢人,萧疏云不想让人知道。但狸花猫就在他脚底下,他紧张发抖,汗湿了衣襟,即便面色发白仍不开口。
母亲在客舍,只他在院外。即便呼救,又给何人听。
人一紧张便有三急,萧疏云双腿打颤,此刻脸倒是不白了,而是憋红了。
狸花猫再不走,他怕是真的要尿裤子。
正当萧疏云将要放弃,耳边突然传来脚步声。
反应过来时,狸花猫已被人捞进怀里。
小娘子一掌按着狸花猫的脑袋,一手掏出帕子。面无表情的面孔,冷冰冰的话:“擦擦吧。”
尴尬不已。
再瞧见小娘子身后的老媪,萧疏云真的是落荒而逃。却忘记了,自己顺走了小娘子的帕子。
待见母亲同徐老夫人攀谈,这才知晓小娘子的身份。
被母亲撺掇,扭捏去寻谢良玉道谢,而她又递了一条帕子。
觉得自己被嘲笑了,攥着帕子回客舍,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头汗。
萧疏云郁闷,原来是误会她了。
分别前终是没能跟谢良玉说上话,私心里萧疏云却将谢良玉当成了朋友。
得亏父亲在安国公府授课,萧疏云终于可以去纠缠谢二小娘子。
他喜欢她这个朋友,便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
直到从喜欢朋友,变成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