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殿中袅袅丝竹音。
觥筹交错,柏叶酒甜中带涩,涩得人心中发苦。
对局、探钩,也只是旁人的喧嚣。待见明日天光,可否是大梦一场。
皇帝首唱,群臣奉和。诗句大同小异,颂升平千篇一律。临场之作,考验的是才学。
“孟怀宁何在?”赵渊睥睨,放下杯盏。
暗中抻了下衣襟,挺直脊背出席。行至御前,躬身交手,声音沉稳:“臣孟怀宁,伏惟陛下圣寿无极,伏愿皇后殿下长秋永固。”
不敢直视皇后,怕被帝后发现他的心虚,孟怀宁眸光落向御案上的果子。
“华灯燃长夜,清月隐梢间。彩袖舞惊鸿,主赐金瓯宴。旧岁辞今夕,情撼天上仙。臣化顽石砚,愿此奉君前。”
大殿寂静,皆望向御前清瘦的身影。
赵渊颔首:“好一个顽石砚,诸卿有何见解。”
“孟校书此诗见风骨,反是臣附庸风雅了。”赵霁夸赞,弯眸自损道。
“皇恩浩荡,乃臣子之福。孟校书对陛下忠心一片,臣等亦愿作砚台,长伴君侧。”某臣附和。
没有华丽的辞藻,另辟蹊径,不出彩,却让繁华沉静。此诗不是最好,却不枯燥,颂的不是除夕盛宴,猜的是君心。
只是忠心向谁,谢良玉视向孟怀宁,她很想知道。
天明朝贺,巳时才出宫门。
瞧见孟怀宁的背影,秦砚冰快走两步:“怀宁。”
人都行至了身前,孟怀宁才后知后觉,恍然抬眸:“砚冰兄。”
蹙眉,秦砚冰已然察觉到孟怀宁情绪的不对,犹疑问询:“怀宁,可是发生了何事?”
孟怀宁摇摇头,继续旁若无人地往前走。秦砚冰心下感觉不好,便亦步亦趋,始终伴其左右,不敢离得太远。
城东居所外,孟怀宁终于发现了秦砚冰还在身边。
“我看见她了。”
“谁,”秦砚冰疑惑,“梁小娘子?”能令孟怀宁如此失魂落魄,也就唯她。
“不,她不是,”眼睫颤动,孟怀宁声音沙哑,“不是梁小娘子。”
眸中担忧,等着孟怀宁的下文,秦砚冰心头揪紧。
“她是皇后,是殿下。”
显然愣住,秦砚冰不可思议,半晌才能发声。
“难怪难怪,”重复道,又突然加重语气,“怀宁,殿下资助我等是恩。你——”
踉跄下马,凄笑自嘲:“我万不敢妄想。”
只是,秦砚冰没有听到孟怀宁心底的私言。
可那又如何?爱没有错,只是他不配罢了。他愿做谢皇后的手中刃,此生唯她驱使。
殿下,这是否便是你想要的。是你善心资助,还是我等皆是棋子。若你蓄谋已久,可能算得我心匪石。
殿下,臣犯了错。
但臣——
无罪。
儿子有些奇怪,自从宫里回来,便闭门不出,连饭也不曾用过。
刘氏本欲多问几句,但又怕孟怀宁生厌。只能盯着紧闭的房门暗自叹气。现下家中开支全凭儿子一人维系,她该找个活计,不让儿子为难。
初三是个明朗的天,刘氏盼望孟怀宁可以出来透透气。或许上天感念她一片慈心,孟怀宁的房门开了。
“这是要出门?”放下手中的木桶,刘氏问道。
“嗯。”孟怀宁一身素衣,并不多言,只瞳孔微缩出了院门。
她平日会去哪处呢?
茶楼、书斋,亦或糕点铺子?
坊间商铺门户紧闭,孟怀宁一路游荡,仿若人间孤魂。
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到了金光寺。
面前的院门开着,匾额上书三个字“悲田院”。
盯着那三字发呆。
一个妇人恰好出门瞧见,好心问道:“郎君可是遇到了难处?”
孟怀宁既不答是,也不否认。只神思道:“我能否进去看看?”
见过太多人,面前的郎君明显失意。妇人心怀慈悲,让人进门:“郎君请。”
院中孩童皆穿着厚衣,一个躲在树后,另个蹲在墙侧。布条蒙眼的男童踩到积水,脚底打滑摔进孟怀宁怀里。
“啊!”
脑袋倒是撞得不疼,只是吓坏了,男童尖叫。
孟怀宁没出声,只是将男童扶正。
布条掉落,男童退开两步,这才瞧向面前的人。“是你!”惊讶出声。
也将男童瞧清了,正是窃他荷囊的“小贼”。
男童正身,拱手有模有样道:“先前多有得罪,谢郎君救命之恩。”县衙的府史同他说了,是郎君不计前嫌,他才得以逃脱虎口。
“你在此间过得可好?”垂眸问道。
“吃饱穿暖,冬日还有木炭取暖,我都壮实了不少。”男童很高兴,拍拍胸脯。
“郎君为何来此?”又问道。
如实答道:“路过,便想看看。”
蹲在墙侧的女童跑过来:“郎君是迷了路吗?金光寺我可熟了,可以带郎君出去。”
“不是。”孟怀宁摇首,瞧见女童小鹿般的双眸,想摸摸她的发顶。可手还未动,心便让动作停了。
女童无疑是个自来熟,叽叽喳喳说了一堆。
比划:“去年卖炭的老丈,拉了那么一大牛车炭过来,夜里被窝暖烘烘的,可舒服了。”
“老丈说是贵人给的,”突然洋洋自得,“可我知道是哪个贵人。”
孟怀宁配合问道:“是谁?”
男童昂首挺胸,不等女孩回答,率先出声:“我也知道,是皇后殿下!阿婆、娘子们都这么说。”
“皇后?”孟怀宁喃喃。
睁着好奇的眼睛,女童歪首:“郎君,你见过皇后殿下吗?”
苦意又上涌,孟怀宁轻扯嘴角,酸涩开口:“见过。”
女童兴奋地眨巴眼:“皇后殿下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很好看。”
信誓旦旦:“皇后殿下一定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娘子!”
“嗯。”并未直面回答,却肯定了女童的畅想。因为他也如此觉得。
“郎君,你说,等我长大后,能够见到皇后殿下吗?”
女童皱着眉,眉间是对自我的怀疑,和对未来的不确信。以及隐含的,那一点失落。
孟怀宁蹲下身子,柔声:“你为何要见皇后?”
女童很大声:“我要和她说谢谢,谢谢皇后殿
下一直帮助我们。”
男童上前一步:“那我也要感谢皇后殿下,还要感谢所有帮助过我们的好心人。”
吃过流浪的苦,如今的安定在男童心中尤其珍贵。
“只要你们心存善念,殿下会知道的。”
心脏慢慢回落,孟怀宁缓缓起身。
所有疑虑、苦闷都在此刻消解。君子论迹不论心,善行是真的,这便足够了。
“世子今日前来,恐不合礼数。”周令晞闷声质问。
赵霁温润含笑:“是周尚书请我过府一叙,周小娘子多虑了。”
周令晞语顿,话哽在喉间。倒显得是她自作多情了。
周俨行至正堂,恰见二人拌嘴逗乐。停住脚步,轻咳了一嗓。
两人止了声。赵霁从容不迫站起来,而周令晞,显而易见气急败坏。
“周尚书。”
“父亲。”
周俨行礼:“见过世子。”
“周尚书何须多礼。”赵霁上前伸手道。
站直身子,瞥了眼爱女。周俨道:“臣已在书房备下棋局,世子请。”
朝周令晞挑了下眉,意思是:看,没有骗你。赵霁转身,踱步随周俨而去。
挑衅的表情令周令晞恼火。总感觉赵霁欠欠的,偏她无法发作。尊卑有别,世子即便身无官职,也是皇室中人,她动怒不得。
谢知玉去了边境,隔着荒漠便是北昭。
此去半载有余,却未接到他一封书信。说不寒心是假,她信了谢知玉的空口白诺,却未料到他轻诺寡信。
可周令晞还是惦念他,青梅竹马的情分怎能轻易磨灭。
萧太傅是个古板老头儿,去安国公府授课,偶尔携表兄随堂。而她时常居于姨母家,便央着一起去。
萧太傅长了姨母二十岁,姨母中年才得一子,而那时萧太傅已年近花甲,萧疏云是萧太傅的独子。
表兄去并不为读书,而是在金光寺交了个好友。友人是安国公府的谢二小娘子。
萧太傅带表兄前往也不为念书,而是天子授意敲山震虎,督促太子潜心问学。
而她只能在书房外,等着表兄下课。
课还未毕,一个小郎君却推门而出,恰好与她的目光撞见。
周令晞知道,是安国公府的大郎君。她随母亲赴宴时曾见过,但也不曾玩至一起。
谢大郎总是同他的妹妹在一处,他的胞妹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娘子,谢大郎总是唤她华儿。
谢知玉警惕,板着脸问道:“你是谁?”
儿时的周令晞很胆小,缩着身子,语气怯怯:“我是周令晞,我父亲是兵部侍郎周俨,我母亲是我父亲的正妻,我长兄是周承之,我二兄是——”
“行了,”谢知玉止住她接下来的话语,“我知道了。”
“你为何在这里?”
周令晞小心翼翼:“我在等表兄。”
“你表兄是萧疏云?”谢知玉问道。
年幼的周令晞感到很神奇,眼神里写满了崇拜。“你怎么知道?”
许是被她盯得不好意思,谢知玉脸颊飞上红云。
小郎君朝她伸出手。
“你别蹲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