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藏玉 > 17. 臣心无罪
    灯火通明,殿中袅袅丝竹音。

    觥筹交错,柏叶酒甜中带涩,涩得人心中发苦。

    对局、探钩,也只是旁人的喧嚣。待见明日天光,可否是大梦一场。

    皇帝首唱,群臣奉和。诗句大同小异,颂升平千篇一律。临场之作,考验的是才学。

    “孟怀宁何在?”赵渊睥睨,放下杯盏。

    暗中抻了下衣襟,挺直脊背出席。行至御前,躬身交手,声音沉稳:“臣孟怀宁,伏惟陛下圣寿无极,伏愿皇后殿下长秋永固。”

    不敢直视皇后,怕被帝后发现他的心虚,孟怀宁眸光落向御案上的果子。

    “华灯燃长夜,清月隐梢间。彩袖舞惊鸿,主赐金瓯宴。旧岁辞今夕,情撼天上仙。臣化顽石砚,愿此奉君前。”

    大殿寂静,皆望向御前清瘦的身影。

    赵渊颔首:“好一个顽石砚,诸卿有何见解。”

    “孟校书此诗见风骨,反是臣附庸风雅了。”赵霁夸赞,弯眸自损道。

    “皇恩浩荡,乃臣子之福。孟校书对陛下忠心一片,臣等亦愿作砚台,长伴君侧。”某臣附和。

    没有华丽的辞藻,另辟蹊径,不出彩,却让繁华沉静。此诗不是最好,却不枯燥,颂的不是除夕盛宴,猜的是君心。

    只是忠心向谁,谢良玉视向孟怀宁,她很想知道。

    天明朝贺,巳时才出宫门。

    瞧见孟怀宁的背影,秦砚冰快走两步:“怀宁。”

    人都行至了身前,孟怀宁才后知后觉,恍然抬眸:“砚冰兄。”

    蹙眉,秦砚冰已然察觉到孟怀宁情绪的不对,犹疑问询:“怀宁,可是发生了何事?”

    孟怀宁摇摇头,继续旁若无人地往前走。秦砚冰心下感觉不好,便亦步亦趋,始终伴其左右,不敢离得太远。

    城东居所外,孟怀宁终于发现了秦砚冰还在身边。

    “我看见她了。”

    “谁,”秦砚冰疑惑,“梁小娘子?”能令孟怀宁如此失魂落魄,也就唯她。

    “不,她不是,”眼睫颤动,孟怀宁声音沙哑,“不是梁小娘子。”

    眸中担忧,等着孟怀宁的下文,秦砚冰心头揪紧。

    “她是皇后,是殿下。”

    显然愣住,秦砚冰不可思议,半晌才能发声。

    “难怪难怪,”重复道,又突然加重语气,“怀宁,殿下资助我等是恩。你——”

    踉跄下马,凄笑自嘲:“我万不敢妄想。”

    只是,秦砚冰没有听到孟怀宁心底的私言。

    可那又如何?爱没有错,只是他不配罢了。他愿做谢皇后的手中刃,此生唯她驱使。

    殿下,这是否便是你想要的。是你善心资助,还是我等皆是棋子。若你蓄谋已久,可能算得我心匪石。

    殿下,臣犯了错。

    但臣——

    无罪。

    儿子有些奇怪,自从宫里回来,便闭门不出,连饭也不曾用过。

    刘氏本欲多问几句,但又怕孟怀宁生厌。只能盯着紧闭的房门暗自叹气。现下家中开支全凭儿子一人维系,她该找个活计,不让儿子为难。

    初三是个明朗的天,刘氏盼望孟怀宁可以出来透透气。或许上天感念她一片慈心,孟怀宁的房门开了。

    “这是要出门?”放下手中的木桶,刘氏问道。

    “嗯。”孟怀宁一身素衣,并不多言,只瞳孔微缩出了院门。

    她平日会去哪处呢?

    茶楼、书斋,亦或糕点铺子?

    坊间商铺门户紧闭,孟怀宁一路游荡,仿若人间孤魂。

    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到了金光寺。

    面前的院门开着,匾额上书三个字“悲田院”。

    盯着那三字发呆。

    一个妇人恰好出门瞧见,好心问道:“郎君可是遇到了难处?”

    孟怀宁既不答是,也不否认。只神思道:“我能否进去看看?”

    见过太多人,面前的郎君明显失意。妇人心怀慈悲,让人进门:“郎君请。”

    院中孩童皆穿着厚衣,一个躲在树后,另个蹲在墙侧。布条蒙眼的男童踩到积水,脚底打滑摔进孟怀宁怀里。

    “啊!”

    脑袋倒是撞得不疼,只是吓坏了,男童尖叫。

    孟怀宁没出声,只是将男童扶正。

    布条掉落,男童退开两步,这才瞧向面前的人。“是你!”惊讶出声。

    也将男童瞧清了,正是窃他荷囊的“小贼”。

    男童正身,拱手有模有样道:“先前多有得罪,谢郎君救命之恩。”县衙的府史同他说了,是郎君不计前嫌,他才得以逃脱虎口。

    “你在此间过得可好?”垂眸问道。

    “吃饱穿暖,冬日还有木炭取暖,我都壮实了不少。”男童很高兴,拍拍胸脯。

    “郎君为何来此?”又问道。

    如实答道:“路过,便想看看。”

    蹲在墙侧的女童跑过来:“郎君是迷了路吗?金光寺我可熟了,可以带郎君出去。”

    “不是。”孟怀宁摇首,瞧见女童小鹿般的双眸,想摸摸她的发顶。可手还未动,心便让动作停了。

    女童无疑是个自来熟,叽叽喳喳说了一堆。

    比划:“去年卖炭的老丈,拉了那么一大牛车炭过来,夜里被窝暖烘烘的,可舒服了。”

    “老丈说是贵人给的,”突然洋洋自得,“可我知道是哪个贵人。”

    孟怀宁配合问道:“是谁?”

    男童昂首挺胸,不等女孩回答,率先出声:“我也知道,是皇后殿下!阿婆、娘子们都这么说。”

    “皇后?”孟怀宁喃喃。

    睁着好奇的眼睛,女童歪首:“郎君,你见过皇后殿下吗?”

    苦意又上涌,孟怀宁轻扯嘴角,酸涩开口:“见过。”

    女童兴奋地眨巴眼:“皇后殿下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很好看。”

    信誓旦旦:“皇后殿下一定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娘子!”

    “嗯。”并未直面回答,却肯定了女童的畅想。因为他也如此觉得。

    “郎君,你说,等我长大后,能够见到皇后殿下吗?”

    女童皱着眉,眉间是对自我的怀疑,和对未来的不确信。以及隐含的,那一点失落。

    孟怀宁蹲下身子,柔声:“你为何要见皇后?”

    女童很大声:“我要和她说谢谢,谢谢皇后殿

    下一直帮助我们。”

    男童上前一步:“那我也要感谢皇后殿下,还要感谢所有帮助过我们的好心人。”

    吃过流浪的苦,如今的安定在男童心中尤其珍贵。

    “只要你们心存善念,殿下会知道的。”

    心脏慢慢回落,孟怀宁缓缓起身。

    所有疑虑、苦闷都在此刻消解。君子论迹不论心,善行是真的,这便足够了。

    “世子今日前来,恐不合礼数。”周令晞闷声质问。

    赵霁温润含笑:“是周尚书请我过府一叙,周小娘子多虑了。”

    周令晞语顿,话哽在喉间。倒显得是她自作多情了。

    周俨行至正堂,恰见二人拌嘴逗乐。停住脚步,轻咳了一嗓。

    两人止了声。赵霁从容不迫站起来,而周令晞,显而易见气急败坏。

    “周尚书。”

    “父亲。”

    周俨行礼:“见过世子。”

    “周尚书何须多礼。”赵霁上前伸手道。

    站直身子,瞥了眼爱女。周俨道:“臣已在书房备下棋局,世子请。”

    朝周令晞挑了下眉,意思是:看,没有骗你。赵霁转身,踱步随周俨而去。

    挑衅的表情令周令晞恼火。总感觉赵霁欠欠的,偏她无法发作。尊卑有别,世子即便身无官职,也是皇室中人,她动怒不得。

    谢知玉去了边境,隔着荒漠便是北昭。

    此去半载有余,却未接到他一封书信。说不寒心是假,她信了谢知玉的空口白诺,却未料到他轻诺寡信。

    可周令晞还是惦念他,青梅竹马的情分怎能轻易磨灭。

    萧太傅是个古板老头儿,去安国公府授课,偶尔携表兄随堂。而她时常居于姨母家,便央着一起去。

    萧太傅长了姨母二十岁,姨母中年才得一子,而那时萧太傅已年近花甲,萧疏云是萧太傅的独子。

    表兄去并不为读书,而是在金光寺交了个好友。友人是安国公府的谢二小娘子。

    萧太傅带表兄前往也不为念书,而是天子授意敲山震虎,督促太子潜心问学。

    而她只能在书房外,等着表兄下课。

    课还未毕,一个小郎君却推门而出,恰好与她的目光撞见。

    周令晞知道,是安国公府的大郎君。她随母亲赴宴时曾见过,但也不曾玩至一起。

    谢大郎总是同他的妹妹在一处,他的胞妹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娘子,谢大郎总是唤她华儿。

    谢知玉警惕,板着脸问道:“你是谁?”

    儿时的周令晞很胆小,缩着身子,语气怯怯:“我是周令晞,我父亲是兵部侍郎周俨,我母亲是我父亲的正妻,我长兄是周承之,我二兄是——”

    “行了,”谢知玉止住她接下来的话语,“我知道了。”

    “你为何在这里?”

    周令晞小心翼翼:“我在等表兄。”

    “你表兄是萧疏云?”谢知玉问道。

    年幼的周令晞感到很神奇,眼神里写满了崇拜。“你怎么知道?”

    许是被她盯得不好意思,谢知玉脸颊飞上红云。

    小郎君朝她伸出手。

    “你别蹲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