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物袖口裙角的木屑已派人验过,与偶人同为枣木。荧心说谎的第一句便暴露了。
若荧心光明磊落,即便识不出红酸枝,也会发现偶人背面的名姓并非杜宛。而是枉宛,只不过王上那一横实在短了些。
但若她识字,即便矢口否认,亦可再比对字迹。
“并非巫蛊。”谢良玉淡淡。
“杜婕妤生病难愈,奴婢有心替郑美人出气,这才想出巫蛊之计栽赃姜美人。姜美人欺辱郑美人良久,奴婢也是护主心切。”
根据时间推算,偶人确实是荧心在杜婕妤病中雕刻的。
“你又是如何放到姜美人房中。”说完这话,谢良玉目光瞥向兰翠。
荧心急忙道:“全是奴婢一人之计,奴婢欺骗兰翠,哄骗她偶人为安神符。兰翠是遭奴婢利用,求皇后开恩,求皇后开恩——”
兰翠也叩首:“奴婢们知错了,求皇后恕罪。”
面如止水,谢良玉只出声吩咐:“去请陛下。”
比赵渊先到的是杜婕妤、姜美人、郑美人。
若非皇后在场,杜婕妤真想上前扇荧心、兰翠两巴掌。怒视郑美人、姜美人道:“这便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奴婢。”
姜美人委实是冤枉,兰翠只是掖庭局分派来的洒扫宫人,真要论起来其实并不归她管。她也是受害者。倒是郑美人,才是养了一条咬主子的狗。
“郑美人,你的奴婢当真悍不畏死,还是说,其实她背后另有人指使。”杜婕妤怨气难消。真要说,区区宫人胆敢算计她跟姜美人,杜婕妤实难全信。
事实就是如此,郑美人也差点被吓晕。荧心离经叛道、胆大包天,她察之不周,亦责无旁贷。
郑美人也想问问,荧心何故偏要害姜美人。妃嫔既皆不得圣眷,即便姜美人话里难听,也不至于真把她怎样。为何就不能安分守己,非要剑走偏锋。
荧心不像是她的奴婢,而是郑家的家仆,想来也从未将她当过主子。郑美人心寒,也怨恨家族将她视为政治棋子。
“妾一无所知,荧心既犯重罪,便全凭陛下、皇后处置。”郑美人冷心道。
美人竟如此无情。已然心如死灰的荧心,在听到郑美人的话后心中又生不甘。若非是郑美人不争气,她何至于此。
旁人的嘲笑讥讽,郑美人从不敢还嘴。就像只只会缩着脖子的鹌鹑,平白让人窝火。家族兴衰郑美人不顾,宫人郁结郑美人视若无睹。
她欲助其邀宠于圣前,反遭郑美人训斥责备。在郑美人眼中,她的计谋不是帮,而是害。郑美人不信她,更怪她。
荧心不服气,偏欲证明自身价值。恰逢杜婕妤重病机会,若偶人真有咒力,或可一箭双雕。
不过,荧心终不敢说本也欲害杜婕妤。即便难逃一死,总也想死好看些。
“圣人驾至——”
扬袖,让行礼的妃嫔起身。赵渊行至谢良玉身侧。
明明在皇后面前还敢说敢言,此刻见了赵渊,杜婕妤倒是哑巴了。
说实话,妃嫔们面对赵渊,还真陌生,远不如皇后亲切。
无人敢说话,直至谢良玉出声。
闹剧已然获悉,赵渊神色疲惫。
“荧心欲以巫蛊构陷妃嫔,制造恐慌,扰乱宫闱,应处斩刑。念其事未成,重杖一百,流放北境。”
“宫人兰翠助纣为虐,虽被蒙蔽,然难辞其咎。杖六十,加役三年。”
若按律法,两人一个都活不成,得亏现任皇帝不信巫蛊邪术。
又点名杜婕妤、姜美人:“收敛你们的性子,恃强凌弱,当真以为朕全然不知。”
姜美人胆怯,连忙应声:“诺。”
而杜婕妤脸颊羞得通红,心情别扭道:“是,陛下。”
“至于你,郑美人——”
赵渊凛然,冷声道:“疏忽失察,险些酿成大祸。罚你闭门思过,无召不可出。”
闭门思过已然大幸,任谁摊上也不能全身而退。郑美人感激涕零:“妾谢陛下隆恩。”
众人皆已散去,灵仙却仍立原地,显然有话欲说。
“请皇后允奴婢凤仪宫侍奉。”下定决心,灵仙猛然跪地。
佘家世代业医,却因父亲在太医署任职时犯了错处,家中女眷尽数籍没入宫。灵仙自幼随父亲学习医术,因通晓药理,得幸授尚食宫典药。
可母亲、姐妹的日子并不好过。
巫蛊事发,高位者向是峻法绳之。而陛下、皇后宽仁,仅穷追首恶,让她得窥生机。
若得凤心,异日求得恩典,或可救至亲脱困。即便她力量微薄,凤前侍奉,母亲、姐妹亦或少受饥寒,总不至于彻底丧了生意。
“奴婢定不会让皇后失望。”她心匪石,灵仙语气沉重。
前尚宫年迈,恩准出宫还乡。眼下,佩环也只是暂署尚宫之职。宫中事务繁杂,确实需人辅助。
“明日卯时,来寻佩环。”谢良玉允了。
蓦然抬首,灵仙欣喜。“奴婢谢皇后。”
不过几个日夜,睁眼便已除夕日。
除夕日,守岁宴,天子与臣同庆。五品以上京官得坐宴,六至九品殿外东西廊下站立观礼。
孟怀宁因文采佳,被皇上特命除夕宴应制赋诗。
天子赐宴虽罕见,但孟怀宁并非是第一人。上一个得先帝青眼破例入席的,因监临自盗,已被当今天子抄家斩首了。
新帝即位,朝臣虽觉判处过苛不合律法,但也没有异言。只怕发言,火就烧到他们自己身上了。
势弱的新帝才上位,急于彰显仁德,收揽人心。无畏的新帝一登基,断然刷新朝政,腥风血雨。
以血开刃,赵渊的目的是杀鸡儆猴。
孟怀宁的座位并不靠前,离得御座很远。但若天子驾至,却也足以看清圣颜。
私交甚好的大臣谈笑风生,政见不和的官员相见,亦是点首致意。
只有孟怀宁独坐在角落,无人在意,寒暄不得。像是乱入鹤群的野鸡,唯有一个格格不入。
来前便已料想宴会之上,会是何等处境。秦砚冰亦宽慰他若遭冷遇,切莫郁闷介怀,天子赐宴是恩宠,即便无人问津也不可妄自菲薄。
孟怀宁明白。
可今晚进宫,他的胸口却是莫名压疼。并非因应制赋诗紧张,而似是有根无形丝线,将要穿透胸膛勒向他的心口。
挺拔的身影自眼前经过,孟怀宁视线随着安国公向前。
大臣们纷纷起身,一声接一声:“国公。”
朔望朝参,孟怀宁立于殿外,总见安国公步履如风,身形似苍劲的青松。
安国公不喜与人攀谈,朝臣也赶眼色,从不向他身侧聚拢。
对安国公,孟怀宁总觉有熟悉感,分明原先他
从未见过。
将这份好感,归因于对国之柱石的崇敬,以及身为大乾子民,对镇国将士由衷的爱戴。
除夕夜不仅天子近臣参宴,皇亲国戚亦在其列。
声名大噪的赵霁扫视人群,逡巡的眸子停住,直朝兵部尚书行去。
赵霁与周令晞的感情进展,是时下京中最热门的话题。两人的相处近况百姓时刻关注,口口相传间竟已罕听人提起谢知玉了。
与赵霁攀谈的间隙,周俨频频侧脸向谢擎瞧去。而谢擎恍若未觉,始终岿然不动。
交谈的声音更大了些,似是为了出气,周俨言辞亢奋:“令晞被我夫妇二人宠坏了,还望世子见谅。”
赵霁很是上道,立马摸清了未来岳父的心思,配合道:“周小娘子天真纯善,同周小娘子相处,霁甚为欢喜。”
附近的官员皆竖着耳朵,世人谁不喜欢听八卦。
妃嫔也都到了,如今只余着两个位置。
天子未至,皇后也未驾临。
对于皇后,孟怀宁并无好奇。今冬风闻皇后贤名,百姓皆赞皇后好善,母亲采买归家亦是赞叹。
国母品性,多少系于社稷安危。于孟怀宁而言,既知皇后贤德,便已足矣。
正出神,身旁的骚动渐渐止息。孟怀宁遽然醒觉,朝着御座看去。
陛下先行至御座前,却未立刻入座,余光视向侧扉。
华贵的礼衣才露了个角,天子身形微侧,目光也更加深沉。
高挑的身姿端庄静肃,清冷的侧脸如梦似幻。
孟怀宁眸子本是漠然,瞳孔却在顷刻间收紧。
不能自已,连肩头轻颤都未发觉。
他竟认为那侧影是梁玉。孟怀宁摇首否认,他定是被殿内的沉香熏糊涂了。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天子伸出的手也变成了慢动作。孟怀宁屏住呼吸,眼眶干涩发痛,他却强撑着不肯眨眼。
纤纤玉指放入了天子掌心。
帝后正身,龙章凤姿,天作之合。
大脑缺氧,孟怀宁胫骨磕到桌角,生痛,却远不及他的心痛。
适才干涩的眼眶,此刻却是殷红湿润了。
“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
朝臣声音贯耳,孟怀宁踌躇张唇,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掌心已然渗出鲜血,孟怀宁咬紧下唇,悲怆闭眸。
眼角有泪滑下。
朝臣落座,终能自顾,孟怀宁掩袖,伸指悄然拭去。
他早该明白的,梁小娘子风骨非凡,又怎会出身寻常门户。是他贪心,总盼着他日可以同她比肩。是他,生出了妄念。
怎么来得及?
榜首又如何,制举登科又如何。就算让他孟怀宁做到文官之首,也是徒劳。
徒劳啊——
气血上涌,喉间铁锈腥味。
错了。
孟怀宁又是自嘲。
即便她不是皇后,也断不会与他有半点可能。
安国公府,何等勋贵世家。寒门士子,怎配得上女公子。
是他,妄图将天女拉下神坛,与他一起在这世间沾满泥污。是他妄图毁掉高洁,可笑的深情肮脏不堪。
大喘一口气,恍惚的精神骤然回转,孟怀宁嘴角微扯。
原来,他一开始便不曾知晓她的名姓。
梁玉,谢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