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姚娘子送的小郎君。”
部曲行至谢擎身侧。
看来谢欢回景园后,亦告诉了姚雁容。
“让人继续盯着。”谢擎出声。
“是。”
谢欢自唐家出来,兴奋冲向安国公府的马车。
掀开车帘:“阿娘,你来接我了。”
谢欢坐下。“欢儿想吃五味鸭了,阿娘,我们去买吧,好不好。”
被谢欢扯着袖子,姚雁容眼皮微抬,声音轻柔:“好。”
高兴地扭了扭屁股,谢欢寻了个舒服的坐姿,讨好道:“阿娘最好了。”
姚雁容也想知道,跟踪谢欢的神秘人究竟是谁。只在马车里难以发现神秘人的行踪,唯有在闹市,神秘人才可能放开手脚。
东市孙记熟味铺附近,姚雁容、谢欢下了马车。
孙记熟味铺在东市开了二三十年,做的五味鸭堪称京城一绝,排队的人不少。没吩咐僮仆、婢女,谢欢自己就窜进了队伍。
姚雁容迈步跟上谢欢,余光却注意着过往的行人。
站到谢欢身侧,姚雁容借人群遮挡转首回望。
谢欢也回过脑袋,四处搜寻神秘人的身影。过分炽热的视线又射过来,谢欢未扭头。只悄悄伸出手指。
“阿娘,在那边。”
顺着谢欢提示的方向,姚雁容凝眸望去。
素衣的男子躲在粮铺的门侧,露出的面孔不算年轻,但儒雅白净。
只看了男子的脸庞一眼,姚雁容的心头便已颤动。而她的大脑却是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姚雁容脸色发白。
她拽起谢欢的手:“回府。”
注意到姚雁容面色不太好,谢欢并未追问她为何突然要走。只关切问道:“阿娘可是身子不适?”
姚雁容不语,只是一味牵着谢欢往前。
维吉尔本是在瞧谢欢,见人骤然消失,匆忙自粮铺出来,挤进人群探首去寻。
终于在安国公府的马车上,看到了谢欢的身影,而紧随其后上车的女子也闯入了维吉尔的视线。
姚雁容!
维吉尔睁大眸子,颞颥紧缩,他快走两步。
而姚雁容也倏然回首,两人的目光撞上。脑中的弦瞬间崩裂,维吉尔张着唇,迟迟不能反应。
她看到他了,姚雁容看到他了。
一路上,姚雁容都面若死灰,任凭谢欢同她说话,她都未吱声。
回景园后,姚雁容静默进屋,背倚着房门,缓缓滑落下蹲。
此生,她本以为再也难见他了。
可魏介出现了,还知道了欢儿的存在。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若魏介不清楚欢儿的真实身份,又怎会跟踪于他。
姚雁容没有太多感慨。只怕魏介是要同她抢谢欢,亦怕事情闹大,自己的过往玷污了安国公府的门楣。
事情败露,世人又会如何看待安国公。皇后端正,若亦受她的私事影响,姚雁容万死难辞其咎。
她要同魏介见一面。
姚雁容虚弱起身,于桌前坐下。
想来,今日魏介亦看到了她。姚雁容倒了杯水,举到唇侧。
要她寻魏介,实在有难。但,魏介未必不会来寻她。
周廉之和孟怀宁返京,入宫面圣,将账簿呈上。
直至二人禀报完,帝王才翻开账簿。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孟怀宁出声。
“奏。”赵渊嗓音低沉。
“岱州城门盘查,武士道押米于金堰。然金堰乃米产之地,岱州于金堰以北,所产不若金堰,米味亦逊之。”
赵渊凛眸。
金堰,此地倒是异事迭生。
若非翊王明修佛堂,暗建秘道,金堰购米于岱州,虽是离奇,倒也不显蹊跷。但现下,赵渊很难不把南购北米,同翊王扯上干系。
何况,岱州私盐指向的是岱州刺史和私仓参军。私仓参军乃岱州刺史一手提拔,而岱州刺史却是翊王的旧部。
虽二人明面上无往来,可私下,岱州刺史可是一片忠心向沟渠。
赵渊望向周廉之。
周廉之低首,赵渊瞧不见他的表情。
“周卿,有何见解?”
“臣,”周廉之斟酌,“先前闻孟校书所言,亦感古怪。”
并不深入回答,周廉之唯恐说错话。
而言辞之间,却是向帝王表明,若米确异,功劳在孟怀宁,他不过不掠人之功,而非有意蒙蔽圣听。
眼皮微抬,赵渊心中冷笑。世家的子弟,的确是圆融练达,他还真没看错人。
冷声:“退下吧。”
今早,阿月罗进宫,主动提出放弃和亲。
她言,大乾与河雀风土迥异,且与萧疏云接触,发现二人并无共同言语。阿月罗不愿将就,愿回河雀向国主请罪。
没说一句萧疏云的坏话,全是她自己的问题。
赵渊发现,自己确实是小瞧了萧疏云。
能让傲慢的河雀国公主折腰事人,不知萧疏云使了何手段。
虽赵渊暗心愿成就二人好事,奈何萧疏云不给他机会。
出门送谢欢去唐家,姚雁容未带婢女,车夫也换成了信得过的老仆。
返回国公府,马车拐入了一条偏僻巷子,一人骑着马追上。
马横在路间,老仆勒住马匹,得姚雁容示意,下了车行到远处等候。
维吉尔下马,姚雁容也撩起车帘。
“雁容。”维吉尔语调缱绻。
“魏郎君慎言。”姚雁容制止。
“我,”维吉尔欲言又止。“抱歉,是我失言,未能回大乾,这么久才来寻你。”
维吉尔口中的话令人一头雾水,但姚雁容很快便反应过来了。魏介应该是给她留了话或书信,只是中间人未能送到她那儿。
“你为何会嫁给安国公,是因为欢儿吗?”维吉尔问出心中不解。
“魏郎君又是以何身份质问于我?”姚雁容冷着脸。
维吉尔眉头紧皱:“不,我不是诘问于你。我只是——”
“当年我发觉有孕,为免事发,欲寻短见。是国公府救了我,给了我容身之所。安国公是我的恩人。”
“所以并非姚刺史逼迫,而是你自愿为谢擎妾室。”
姚雁容冷笑:“怎么?你是觉得我自轻自贱,甘为奴婢吗。”
维吉尔急忙否认:“我没有。”
“不嫁给安国公,他日身孕败露,你觉得姚
家可能容我。”
姚雁容眼神凌厉。
“魏介,他日与你种种,是我甘愿。但我的清名却是安国公府保全的,你之所言未免太过卑劣。”
“我只是怕姚家逼你,怕安国公对你不好。”维吉尔苦笑辩解。
“这些年你既是杳无音讯,又为何突然回来。”姚雁容发问。
“我随使团来大乾,亦为寻你。”
姚雁容眯眸,打量维吉尔的面容,又想起那日谢欢的话。
“我给你留的信,你收到了吗?”维吉尔眼神希冀,似是妄图证明自己并非负心之人。
“未曾。”
两个字,令维吉尔僵住。
“难怪,”他呢喃,“难怪你如此恨我。”
“我是河雀国达日郡王的长子,我的母亲是大乾人。母亲病逝,父亲部下寻我回去,而我回河雀后却被父亲扣住。”
“我逃了许多次,奈何事与愿违。姚娘子,我本想回大乾后便上你家提亲。我的身世和真心皆在信中,可惜你未能收到。”
维吉尔落寞。
听完维吉尔的话,姚雁容沉思。“所以,魏介并非你本名。”
维吉尔抬首:“是的,我名维吉尔,我的母亲姓魏。”
“你错了,维吉尔,我并非恨你。”姚雁容言辞疏淡。
眼眸一亮,维吉尔的双眼同谢欢如出一辙。
“我只是不想让你打搅我们的平静。”
望着维吉尔的眼睛:“往事如云烟,那时的你我太过年少。人这一生难免犯错,但不能被困在原地。”
“维吉尔,我放下了。”
“也希望你能放下。”
话音绕耳,维吉尔怔愣视向姚雁容,殊难置信。
“想必你也有了妻室子女,维吉尔,你并非对我放不下,而是为求你自己心安。”
维吉尔摇首:“我是成了亲,可我从未与她同床共枕。雁容,我的心中只有你。”
侧首,闭眸。姚雁容又睁开眼:“所以呢,你便要抢我的孩子。”
嘴唇嗫嚅,维吉尔颤抖出声:“今日之前,我只希望你安好。但此刻,雁容,你愿意同我走吗?”
“带上欢儿,我们一起回河雀。十一年前,是我不该离开。我本应守在你们母子身旁。”
姚雁容眼眶发红,但维吉尔没看到。
她放下狠话:“然后呢,去河雀,我姚雁容仍旧是妾。欢儿却要从国公府庶子,变为奸生子。维吉尔,你凭何敢问我们是否愿跟你走。”
“我——”维吉尔发不出声。
“维吉尔,你不可一错再错。你的发妻无罪,既然当初你娶了她,便要担起夫君的责任。”
面上的表情崩裂,眼神黯淡,维吉尔喉头发紧,却是无法自辩。
“正使,我该回府了。”
谢擎沉着脸,姚雁容同维吉尔巷中所言,他已尽知。
姚雁容的反应,倒令他意外。
或许在姚雁容看来,同维吉尔离开是恩将仇报。但,安国公府不是牢笼。
姚雁容见了维吉尔。
谢良玉捻着手中的茶杯。她应该尊重姚雁容的心意,但姚雁容和谢欢必须离开。
“传信给谢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