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当真是想和亲吗?”
萧疏云神色如常,说出的话却鞭辟入里。
谢知玉、赵霁都只是为掩人耳目,阿月罗承认,她本就是冲着萧疏云来的。
“公主此行,究竟意欲何为?”暗眸视向阿月罗。
阿月罗勾唇:“萧公子觉得呢?就不能是我真心喜欢萧公子。”
萧疏云冷笑:“谎言说久了,公主莫不是也将自己给骗了。”
“无利不起早,公主甘愿以身犯险,是想从在下手里得到什么?”
既然真实目的已然被萧疏云洞察,阿月罗也不再藏着掖着。
她放松脊背,语调冷硬:“国主遣使团来大乾,是为签订通商协约。而我阿月罗要的,则是萧公子手里全部的生丝。”
“生丝只卖给我,萧公子再让我五分利,如何?”
“当初萧公子便骗了我。我费尽力气帮你拿到过所文书,而你许诺生丝只卖给我一人。可事成之后,萧公子却是过河拆桥。”
萧疏云的商队进入河雀国后,却并未履约。河雀的大小商贾,只要银钱到位,都从萧疏云手里拿到了生丝。
阿月罗本欲借生丝操控经济、经营人脉、培植势力,却因萧疏云突然变卦,满盘受挫。
但她不敢直接跟萧疏云撕破脸。回河雀国后,她之所以能快速站稳脚跟,依靠的便是生丝经济。若此路一断,所有的心血都怕是付诸东流。
萧疏云眯眸,脸上却带着笑意:“公主是在威胁我?”
“听闻大乾不允许官员及其家眷经商,温落的真实身份,可有人知晓?”
这些年,阿月罗一直在暗查温落的底细。西境的中原商人,多来自周遭道州。而温落在西境消失后,却再无音讯。
还好盛通宝行的名声越来越响亮。
察子探得,盛通宝行的管事,是个名叫曲断水的男子。此人常去京郊的一处庄子,而那庄子外头,偶尔还停着另一辆马车。
跟踪那马车行迹,最后回了京城萧宅。
察子蹲守,发现萧太傅的独子,同阿月罗要寻的人,相貌极为相似。
看了察子给的画像,阿月罗确定,萧疏云便是温落。
“好啊,”萧疏云无畏,“只要公主甘愿。”
阿月罗公主无非是在虚张声势。萧疏云不信,她真想断掉他这条线。
现在不该是他担忧,而是河雀国的公主有求于人。
见威胁不到萧疏云,阿月罗又抬眉道:“那我便嫁给萧公子。反正河雀国也容不下我了,嫁于你为妻,好歹后半生我是吃喝不愁。”
“只不过萧公子心有佳人,还真是麻烦。终生不娶,萧公子当真能做到吗?看来萧公子的真心,也就是说说而已。”
“也不知道那日,萧公子口中的女子是否在赏花宴上。”
“对了,你的心意她知道吗?”
阿月罗翘起二郎腿,已然是为故意刺激萧疏云。
慢条斯理,萧疏云启唇:“我也听闻一件事,现今河雀国王子各个差强人意,河雀国国主属意二公主继承王位,王后所出的六公主也欲夺储。”
眼眸深邃,诱惑道:“那公主呢,可欲一搏?”
阿月罗面色发白,字似穿云箭,直击要害。
“和亲,公主真的甘心吗?”
同样的问题,萧疏云再次问阿月罗。
阿月罗的双眸,已然出卖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她不甘心,既然二公主和六公主都可能登上王位,为什么她不可以一争。
如何才能彻底改变她同母妃的处境?唯有权力。当站得足够高,旁人便无法再动她们母女分毫。
阿月罗需要萧疏云手中的资源,需要贵族的支持,也需要足够的金银培养部众,来助她夺权。
“生丝可以只给公主,但价钱可不由公主决定。”
派去调查疯和尚的察子回来了。
疯和尚法号明世,本是鄢州寒清寺的僧人。两年前,寒清寺僧人一夜之间俱被杀害。那日明世和尚下山讲经,才逃过一劫。
回寺庙后,见师兄弟尽数被灭,明世当即上报县衙。县令断为山匪求财,才造杀孽。
寒清寺香火稀落,勉强供养老少十三名僧人。
明世和尚显然不信县令说辞,咬定是县衙包庇真凶,当街大呼冤屈。却被胥吏一通棍棒,驱逐出城。
靠着城墙根,明世和尚坐了一夜,口中喃喃重复冤屈。天亮,明世和尚衣襟已被露水沾湿,人也变得神志不清。
他摇晃站起身,走到城门下,抬首望了“鄢州”许久。
来往行人渐多,却无人瞩目明世和尚的身影,直到听见疯癫的笑声。
明世和尚疯了。
他转过身,身形踉跄,边走边笑,最终还是离开了鄢州。
期间他去过三十三个州,辗转才到京城。
每到一地,明世和尚都会游荡到当地的寺庙。有好心的僧人怜悯他,施他餐食,为他剃发。而明世和尚多半时候浑浑噩噩,有时又疯癫发作,不能自控。
寺庙留不住他,也无人能留住他。
鄢州是竑王的封地。眼眸沉在阴影里,赵渊面如鬼魅。会是你吗?竑王叔。
竑王,有趣。
谢良玉起身。大动干戈,就为抢个灯油钱,山匪怕不是脑袋进了浆糊。
“明世和尚离开鄢州后,县衙便派了官兵剿匪。”佩环禀道。
“佩环,你信吗?”谢良玉声音冷清。
佩环敛眸:“奴婢不信。”
“是啊。”行至窗前,谢良玉面色平静。何人又会相信呢?
直觉告诉谢欢,最近似乎有人在跟踪他。
若非半道儿下车购买纸墨,偶尔东市买个零嘴儿,谢欢不会心生疑窦。
他倒不担心,自己是被诱略小儿之党盯上,只是忧心父亲的仇家寻上了门。
安国公杀敌无数,谢欢也曾听府中僮仆说起,安国公常遭刺杀。
万幸刺客每次光顾安国公府,都会留下性命当作伴手礼。谢欢只怕刺客换了路数,想擒住他,借此要挟安国公。
将干果丢给僮仆,谢欢火速上了马车。“回府。”
姚雁容本是不许谢欢去扰安国公,谢欢自小与安国公也无多亲近,不过逢年过节见上几面罢了。
连去安国公书房的路,谢欢都不熟悉。
这次,谢欢却没先同姚雁容商议,反而回府后,直接奔向了谢擎的院子。
部曲守
在门侧,谢欢绷紧面孔拱手。
“我找父亲,劳烦通禀。”
谢擎耳力好,坐在书房便听到了谢欢的声音。
待部曲进屋,谢擎只冷淡出声:“让他进来。”
自小到大,谢欢每次见到谢擎,都恨不得躲到姚雁容身后。今日竟破天荒前来寻他,谢擎难免有些好奇。
谢擎等着谢欢开口,谢欢却只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沉默良久,谢擎率先出声。
“何事?”
抿唇,谢欢不敢抬头,双目始终视向地砖。
“父亲,有人跟踪儿,儿担忧是刺客。”
谢擎眼眸微动,面色威严:“你怕死?”
“儿不怕死,只怕给父亲平添麻烦。”谢欢头颅未抬,言语间却是字字铿锵。
“哦?”
谢擎的语气似乎是不信。谢欢胸腔跳动,他深呼吸,信誓旦旦。
“长兄金戈铁马,保家卫国。长姐和亲北昭,忍辱负重。二姐入主中宫,济世安民。唯儿身无长物,只求不给安国公府添累。”
“若仇敌掳儿性命要挟父亲,儿愿一死,不让父亲为难。”
谢欢终于抬起头,稚嫩的脸庞满是坚定。
十岁的小儿竟吐决然之言,谢擎坚硬的心肠片刻动容。
这孩子倒是有骨气。谢擎出声:“我知晓了。”
“那,”谢欢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谢擎肃穆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儿不打扰父亲,儿告退。”
心跳如鼓擂,谢欢一路狂奔。回到景园,才双手扶着大腿,弯着身子大口喘息。
姚雁容透过窗户瞧见,放下针线。这个皮猴儿,又跑哪儿疯去了。
转首,瞧见坐在窗边的姚雁容,谢欢兴奋直起身。
门被小手大力推开,谢欢又轻手轻脚合上。
他皱着脸,忧心忡忡道:“阿娘,有人跟踪我。”
姚雁容面露怀疑,觉得谢欢又在胡言乱语。
谢欢绕到姚雁容膝前:“阿娘,我真没说谎。”
将近日察觉的异样,及去寻安国公的事,同姚雁容说了一遍。谢欢又神采奕奕。
昂着脑袋,带着几分得意:“我觉得父亲很满意我。虽然父亲表情严肃,惜字如金,可我就是知道,父亲心中是欣赏我的。”
见姚雁容不语,谢欢又缩着脖子,小心翼翼问道:“阿娘,我应该没说错话吧。”
他当下也有点儿不自信了,主要阿娘的表情很难不让人心虚。
姚雁容并未回答谢欢,犹疑问道:“真有人跟踪你?”
谢欢举手:“我没骗人。我感觉有人盯着我,但我回头,那人就闪开了。虽然我没看清脸,但一次是偶然,三次五次就不是错觉了。”
倘若谢欢所言为真,会是谁盯上了他?
安国公铁面无私,冷心冷情到六亲不认。姚雁容不会认为刺客蠢到劫持谢欢,借此要挟安国公。
更何况,连谢欢都能察觉到的动静。真是刺客的话,安国公又岂会不知。
那么,又是谁,在跟踪谢欢呢?
难道?
姚雁容心底已有怀疑之人,但她不能确定。
“自明日起,我接送你去唐家家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