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林员外郎之妻,谢娘子求见。”
婢女低眉顺目,进屋请示林夫人。
林夫人颔首:“让她入府吧。”
扶簪今日精心装扮过,头上簪着一支玉钗。身后两个婢女托着几个礼盒。
得安国公府婢女传话后,扶簪只微牵嘴角,迈步跟上。
“谢芙见过夫人。”规矩给林夫人行礼。
打量着扶簪,林夫人客套出声:“谢娘子坐吧。”
听到林夫人的话语,扶簪并未立即入座,而是让其中一个婢女上前。
“明日便是八月十五,儿备薄礼,登门敬问国公、夫人安。”
“你有心了,”林夫人侧眸,让婢女收下,“给谢娘子看茶。”
用茶过后,扶簪起身:“儿再过去一趟姚娘子院里。”
林夫人伸袖:“去吧。”
谢欢去唐家了,景园只有姚雁容在。
“娘子,谢娘子过来了。”
姚雁容抬眸,思忖婢女的话。扶簪过来了。
吩咐婢女出门去迎,姚雁容起身。
“姚娘子。”
“谢娘子。”
瞧见扶簪身后婢女手上的木盒,姚雁容默不作声。
“八月十五宴饮赏月,我送姚娘子一副酒器。”
姚雁容谢道:“谢娘子有心了。”
见扶簪让婢女退下,姚雁容也屏退左右。
“不知谢娘子今日前来,所为何意?”
扶簪低声:“皇后知姚娘子心系安国公府,时下需要姚娘子离京。”
面色不改,亦无半刻犹豫,姚雁容只问:“我该如何才能离府。”
扶簪凑近,朝姚雁容耳语几句。
姚雁容会神,眼眸沉下去。“我知晓了,定不负皇后所托。”
河雀国使臣将于九月初二离京,两国通商条目已议定。
大乾于十州置关市,通商河雀。允河雀商队携和田玉原石入京,精工玉器,额有定数,售价悉同京城。
河雀于边境、王都设互市,许大乾商贾前往交易。大乾商贾不得扰乱市易,河雀须护大乾商队安危。
河雀岁贡牛羊八万于大乾,大乾许以精米两万石,价从其减。
两国相议,自有朝臣洽谈。却无从知晓,其中还掺了点儿私人“恩怨”。
阿月罗欲专生丝之利,便不敢再打玉石买卖的主意,动了萧疏云的进项,他可不会善罢甘休。
萧疏云已然敲打过她。
于是,在同使团议事时,阿月罗主动增添玉器价额一项。
使团未疑有他,只以为阿月罗是为速成通商之议。
书房,姚雁容恭顺立于案前。
将纸卷递给姚雁容,谢擎沉声道:“今我放你归去,此乃过所。”
姚雁容上前,伸臂接过。“多谢国公,妾感念国公恩情。”
退后两步,跪地朝谢擎一拜。
谢擎未阻拦,待姚雁容起身后,他才挥手让姚雁容退下。
“我家有个婢女,她叔母的侄男在安国公府做事。”
“听说安国公的妾室突患重疾,所需药材极其珍贵,且产自西域。安国公有意遣姚娘子去乡下庄子静养,谢二郎君随行侍疾。”
“看来,国公府是要放弃姚娘子了。”
茶肆,衣着富贵的商贾说道。
维吉尔刚走进茶肆,还没落座,商贾的声音便传入耳中,其间的话语令他顷刻驻足。
“姚刺史不在京城,现下姚娘子岂不是举目无亲。”另人附和道。
商贾叹息:“姚娘子这一病,谢二郎君也受累了。乡下怎比得上京城,私塾也未必有。”
瞧见维吉尔驻足不动,茶博士赶紧上前接引:“郎君,您看坐哪边?”
仿佛被抽走了魂儿,对茶博士的话,维吉尔置若罔闻。倏然转身,脸色煞白迈步,出了茶肆更是疾驰。
“国公,河雀正使登门,欲见国公。”
部曲自外进来,朝安国公禀道。
安国公就于正堂坐着,不紧不慢抿了口茶。“去请。”
维吉尔脸色不太好,瞧上去心事重重。部曲请维吉尔入府后便下去了,如今正堂只有二人。
“安国公。”维吉尔垂眸,羞愧令他难以开口。
但他来之前便下定决心,今时今日,不可再瞻前顾后。
维吉尔攥紧拳头:“我与贵府姚娘子早年相识,忽闻姚娘子重疾难愈,我愿带她前去河雀治疾。”
未得谢擎答复,维吉尔站立堂中,迟迟不敢抬首。
他两颊发红,脖颈也染上绯色。
“我知此言突兀,冒犯了国公我愿补偿,但还请国公放姚娘子离开。”维吉尔咬着唇,他声音不高,然字字清晰。
拱手,朝谢擎行了一礼:“维吉尔恳求国公。”
但,在谢擎看来,维吉尔还是要面子。
谢擎再添一把火:“正使只求带姚娘子走,那谢欢呢?还是正使以为,我的眼神当真不好。”
维吉尔的头垂得更低。他缓缓起身,收袖遮住脸。他语调哽咽:“维吉尔感念国公大恩。”
蓦然牵袍跪地,终于抬起首。
“谢国公救姚娘子与我孩儿性命,谢国公于她母子收留之恩。”
“是我辜负了姚娘子,是我恬不知耻。我知道自己无颜求国公开恩,但请国公让我挽姚娘子将枯性命。我愿散尽万金,此生绝不再负她。”
“此后,姚雁容、谢欢,同安国公府再无瓜葛。”谢擎沉眸。
冷声:“维吉尔,记得你的承诺。”
戏演了半场,谢擎才发现,自己早就站到了戏台上。今日的戏便是谢良玉的手笔,他也是今晨才知晓姚雁容“病”了。
传言皆是无稽之谈,但维吉尔甘心入局。一头驴一个拴法儿,既然主角登场,谢擎便配合演完这场戏。
河雀国使团走了,离京前谢欢还是迷迷糊糊。
“欢儿,再看一眼吧。”姚雁容掀开车帘,让谢欢去瞧。
谢欢不明,但乖乖照做。
“阿娘,我们何时才回来。去了庄子,是否就不用再念书了。可我若是想念唐七郎他们了怎么办?”
听着童言稚语,望着谢欢的后脑勺,姚雁容眼眸不自觉泛起泪花。她举起帕子,嘴角扯起笑容:“会回来的,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对了,”谢欢突然
转过身,“二姐姐知道我们要去乡下吗?”
面露疑惑,谢欢近前:“阿娘,你怎么哭了?”
姚雁容遮眼闭眸。“熏香太呛了,阿娘迷了眼。”
仔细嗅了嗅,谢欢虽不认同,但配合道:“是挺冲的,我们把香炉端外面好了。”
此去一别,万水千山。姚雁容不舍,但也无悔。
只是抱歉了,她的欢儿——
赵渊遣监察御史为制使,赴岱州查办私盐案,并命岱州别驾、司法参军协同办理。
及至查证,证据确凿。私盐作坊被查封,盐枭窝点被捣毁,县衙涉事官吏被查处,相关人犯被抓获,一并审讯。
结果奏报圣听,天子交由大理寺论罪。
此案并未深究岱州刺史与司仓参军,二人只以为逃过一劫,行事有所收敛,暂不敢妄动。
大乾官员考课每年一次,评定功过行能,调整禄米加减。考满,方定升降。
然孟怀宁得天子特诏,破格提拔为从八品下大理评事。
次年二月,孟怀宁赴大理寺任职。
北昭内乱,时经两年,终于落幕。颉利苾被莫贺斩于马下,北昭王箭伤复发,败于王廷。北昭王崩,莫贺遂立。
而北昭新王嗣位,首事即遣使赍书于大乾皇帝。
待北昭朝局稍定,新王莫贺欲亲赴大乾,送公主回归故土,以固两国之谊。
谢华玉,终于要回来了。
谢知玉尚不知京城人事已非,一往北境,未修书信,他从未想过周令晞会等不到他。或者,他确信,周令晞会一直等他。
无忧者无惧。返京面圣后,谢知玉终于记起曾对周令晞许下的诺。遂策马回府,拜见双亲。
“父亲,母亲,”谢知玉单膝跪地,“儿与周家小娘子两心相悦,请双亲允儿前往尚书府提亲。”
谢擎、林夫人皆是不语,谢知玉心生困惑,去瞧二人神色,却见他们并无半分意外。
以为二人是走神了,谢知玉又呼道:“父亲,母亲。”
林夫人无奈开口:“知玉,你先起来。”
谢知玉不动,声音坚定:“求双亲允儿。”
瞧不惯谢知玉这股倔牛劲儿,谢擎厉声:“起来。”
谢知玉还欲再语,却不敢违逆谢擎,只得皱着眉头起身。
冷嗤,谢擎眼眸沉静:“让你起,你便半点不敢违抗。你的心意,也不过如此。”
皱着的眉头拧得更紧,谢知玉只觉得谢擎说话夹枪带棍。但他不能反驳,忤逆双亲,是为不孝。
“儿心意不改,对周小娘子一片赤诚。”
见父子二人针锋相对,林夫人不免也焦急起来。离座,行至谢知玉身旁,伸手抚摸谢知玉的后背。
“儿啊,陛下预许婚约,给了周小娘子和嗣泾王世子。你来迟了。”
谢知玉心中本是羞恼,林夫人的话却似晴天霹雳,让他瞬间脑海清明。他不敢置信,仓皇追问林夫人。
“母亲你可切莫为糊弄儿,故意扯谎。”
林夫人痛惜:“阿娘怎会拿圣敕说笑。”
坚毅的面容迸裂,谢知玉木然问:“何时?”
“前年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