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曲退出书房,谢擎背身站在窗前。
十二年前,河雀国国主的表兄,达日郡王派部下来大乾,目的是为寻找失踪的达日郡王长子。
接到线报,谢擎上禀惠仁帝。
惠仁帝让他暗中调查达日郡王长子踪迹,若达日郡王长子真在大乾,务必要确保他的安危。
河雀国和大乾累世互不相犯,惠仁帝也不想横生枝节。
达日郡王之子不重要,但不能在大乾国土出事。
惠仁帝生性多疑,深恐此乃河雀国国主故意寻的由头。
若达日郡王长子真在大乾发生意外,河雀国是否要借此向大乾索赔,亦或直接开战。
达日郡王部下谨慎,踏入大乾国土并未直奔京城。先在西境附近秘密找寻,再逐渐东移。
谢擎确认维吉尔身份时,达日郡王部下距京仍有一千余里。
大乾有三百余州,寻人如同大海捞针。但谢擎按兵不动,未给达日郡王方递过半个字。
他需要的只是确保维吉尔还活着,其他的事并无必要插手。
维吉尔化名魏介,经常参加各种诗会。
每日,部曲都会将维吉尔的行踪具禀谢擎。
戏要想演得真,往往真假掺半。达日郡王部下寻人是真,维吉尔又是否真为孤身远游?
谢擎所忧,却比惠仁帝还要多。维吉尔潜行中原,是否别有居心,亦是要事。
为人算是规矩,也颇为喜好大乾风土。
部曲观察了两月,看其不似是细作。
维吉尔与中大夫姚典的四女往来甚密。
男女皆是好年岁,虽分属两国,但谢擎没有理由拆散。最惨,或是姚典被安个通敌的罪名。
不愿替姚典管教子女。
谢擎实在没想到,本是吟诗弄月的二人,竟于上元日突破礼法。
之后,谢擎又听部曲禀报了几次二人的荒唐事。
直到,达日郡王部下找来了。
维吉尔立刻随达日郡王部下回了河雀国,而谢擎派出的人本就是为盯维吉尔,而非姚四娘子,对于之后的事便一无所知。
那日,谢良玉却找来了他书房。
“父亲,我有事要禀。”
低头看向规矩站在案前的小人儿,谢擎放下兵书。
“何事?”
“姚四娘子身怀有孕,投湖自尽,儿让嬷嬷将其救上岸。”
谢擎眼神一暗:“你怎知,姚四娘子怀有身孕?”
“父亲,儿见您派部曲尾随魏介、姚四娘子,姚四娘子腹中乃魏介骨肉。”
怎会如此简单,想必那日的话,他这个幺女也听到了。眯眸,谢擎抬首:“你打算如何做?”
“这要看,姚四娘子腹中胎儿对父亲是否重要。”
吐出一口气,谢擎打量不卑不亢的人。幺女的目的并非是将消息禀他,而是生了救人救到底的心思。
若维吉尔与姚四娘子是露水姻缘,那倒也罢。
但若维吉尔真对姚四娘子上了心,姚四娘子与腹中胎儿若出事,是否会挑起两国纷争?
“中大夫尚不知姚四娘子怀孕一事。”谢良玉又一板一眼补充道。
“你是要我救她?”虽然心中已经确定,但谢擎还是探眸问向谢良玉。
谢良玉没否认,眼眸全然不在意:“全凭父亲。”
谢擎想笑,他真是拿谢良玉没办法,但威严的相貌使他面容仍旧严肃。
罢了,幺女是拿准了他。
谢擎要纳妾,林夫人很惊讶。心中说不上愿还是不愿,毕竟《女戒》令她出嫁从夫。
夫君便是天,夫君要纳妾,她不可不允,否则便是妒。
柔声去问:“敢问国公,是哪家的小娘子?”
谢擎正色:“中大夫,姚家。”
林夫人眼神犹疑,不知当讲不当讲,觉得谢擎异想天开,莫非是发热了。姚大夫怎会同意?
但林夫人不敢反驳,顺应谢擎的意思,立刻吩咐请了媒人第二日上门。
姚典应下了。
谢擎有想过事会成,但没想到如此顺利。
为攀附权贵,竟卖女求荣。当真不齿。
救人并非全因善念。
对于姚雁容,当年的谢良玉另有图谋。
任谁“掉”进了湖里,谢良玉都会让人捞上来。但并非换是谁人,谢良玉都会管他的死活。
谢良玉只知道,无用之人,安国公不会在意。既派部曲暗中跟随,至少其中之一身份不简单。
安国公所为从不因私事,而为国事,这一点谢良玉自小便清楚。
倘若一个女子同国事扯上关系,那么她的性命,便不是由她自己就可以做主的。
姚雁容只是从四品下文散官嫡女,她的身份应是没什么特殊。而魏介却突然离京,远赴西域。他的身份,才是可疑。
谢良玉要保下姚雁容的命,一是因贞洁不是女子的全部,失了不至于不要性命。再是,谢良玉怕姚雁容的死,会给谢擎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谢良玉没有许诺一定会帮姚雁容,她只是让姚雁容先别死,要姚雁容等她。
若姚雁容的命对父亲重要,那么父亲自会去救。
但若姚雁容不重要,那么谢良玉想告诉姚雁容,即便身陷泥淖,也不要丧失了活着的勇气。
人皆是走一步看一步,暗中堕下胎儿,照样可以活。无论往后的日子还要经历多少风雨,谢良玉都希望姚雁容可以撑住。
追求爱情没有错,仓促行欢,识人不清才犯了错。
自金光寺回府,姚雁容并无任何异常。
生活按部就班,晚间去检查谢欢的功课。
她未发现维吉尔的身影,也不知有人寻过她。
而维吉尔在返程的途中便下了车,并未随阿月罗至鸿胪客舍。
直到快要宵禁,维吉尔才返回。
维吉尔打听清楚了。
安国公的妾室名叫姚雁容,乃现任平州刺史姚典的嫡出四女,十一年前嫁给谢擎为妾。次年为其生下一子,其子取名谢欢。
当年姚典只是个从四品下文散官,是安国公主动提亲,姚典有意攀附,这才让嫡女做妾。
为此,姚典还被文武官员暗中嘲讽斯文扫地,族中长辈气他辱没门风,坊间百姓笑他攀附权贵,脸都不要。
当然,也有人认为是安国公位高权重,主动“求
娶”,姚典不敢不应。
但也有人说,安国公没有强逼的意思,媒人说得清清楚楚,全看姚典夫妇和姚四娘子的意愿。
维吉尔这才知道,他苦寻无果是何原因,原来小娘子一开始用的便不是真名。
原来她叫姚雁容。
既然姚雁容已经和谢擎生下一子,谢擎也早有子女,姚雁容并非完璧之身,谢擎不可能发现不了。
在大乾,女子失贞,在家族看来是蒙羞,所以才让嫡女做妾。
但倘若安国公提亲之前,其实他并不知情。那么新婚之夜,姚雁容又会是何境遇。
她如今,在安国公府的日子好过吗?
维吉尔不敢想。
倘若她举步维艰、如履薄冰,这让维吉尔头脑胀痛。
他不能看姚雁容在安国公府受苦。
若她过得好也罢,但她若是过得不好,即便以身犯险,维吉尔也要想法儿带她脱身。
如今首要的是,先见她一面。
谢擎的马车行在路上,被人拦住。
“安国公。”
车外有人喊他,谢擎掀开车帘。
维吉尔提着两个泥封的陶瓶。“国公今日可得闲?”
胳膊抬起:“路过春风楼,买了两瓶葡萄酒,不知比河雀的口感如何。”
得谢擎示意,部曲侧身:“正使,请。”
上了马车,维吉尔坐于一侧,暗中打量大乾的战神。
谢擎威严英武,肃杀之意自内而外散发。虽年近五十,臂膀仍旧强健有力,周身萦绕着成熟男人的气魄。
坐在安国公的身旁,维吉尔便显得有些瘦弱。
他与谢擎完全是两种类型。维吉尔认为自己同姚雁容当年是真心相爱,便看外表,谢擎也不会是姚雁容心仪的类型。
谢擎冷得似冬日甲胄,像姚雁容这般娇弱的娘子,谢擎只会将她冻伤,并不会对女子怜惜。
进了安国公府,维吉尔探首去看,院中只有婢女和僮仆,并未瞧见他人。
“只见着好酒,便想寻国公共饮,未提前递名帖,叨扰了。”
本就不善言辞,又太过知晓维吉尔的来意,谢擎实在客套不起来,只默不作声。
“赏花宴上,怎不见国公携家眷出席?”
维吉尔状似随意问起。
“夫人不喜热闹,长子有公事,两女已出阁。”
只听谢擎提到正妻和正妻所出子女,维吉尔眸光微暗。
“国公正值壮年,若想儿女绕膝,又有何不可。”
斜眸,谢擎出声:“正使倒是对内宅之事颇感兴趣。”
表情微凛,维吉尔笑道:“只是那日陪公主去金光寺,偶然见国公夫人进香。”
“听闻金光寺求子向来灵验,便以为国公和夫人有意再添一子。”
并不提姚雁容的事,在维吉尔看来,按照常理,安国公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果不其然,谢擎开口:“夫人和侧室至金光寺,是为子女求平安。”
“哦,”维吉尔抬眉,“先前见一女眷陪同夫人左右,气质不凡,还以为是夫人的姊妹,未想竟是国公的侧室。府上这般和气,当真令人艳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