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婢女给维吉尔上茶,谢擎视向部曲,部曲悄然离去。
正堂,二人落座。
维吉尔绞尽脑汁,东拉西扯了半天,谢擎都不上套。
唐中书的母亲过寿,家塾休沐一日,因谢欢在唐中书府上读书,林夫人一早便乘车去给唐老夫人祝寿。
安国公府上下一体,虽谢欢受恩于唐家,但姚雁容并未另备寿礼托林夫人随行婢女送上。
姚雁容在内室为唐老夫人祈福。
谢欢向来是坐不住,放下书,开窗左右察看,猫步溜出了景园。
本想去山池院溜一圈儿,路上却遇见了两个僮仆。
“东市来了个百戏班子,吞刀吐火,好不热闹。演完今日,下场不知何时,可惜你没瞧着。”
其中一人对另个道。
谢欢停住脚步,瞧向僮仆们的背影,两眼发直,心思已在转动。
角落,部曲收身,回首迈步。
与部曲眼神对上,谢擎突然出声:“饭菜还未备好,不如我领正使山池院逛逛。”
维吉尔自然不会拒绝,顺着谢擎的话音起身:“那就有劳国公了。”
部曲跟上,暗中指引方向。
维吉尔顾不上有说有笑了,一路都在观察。
远处瞧见个翠蓝身影,看身高似是个孩童。
维吉尔瞳孔微缩,眯眼笑道:“国公府上,竟有这般年岁的小童。”
谢欢自然也瞧见了对面的一行人,他虽想闪避,但也是躲避不得,因为父亲瞧见他了。
硬着头皮上前。“儿见过父亲。”
维吉尔抬眉,恍然大悟:“竟是贵府的公子。”
侧眸,谢擎冷脸给谢欢介绍:“河雀国正使。”
早便听闻河雀国的使团来京了,上次他还见到了河雀国的公主。谢欢转过身:“谢欢见过正使。”
这便是雁容的儿子。维吉尔伸臂,扶住谢欢的胳膊:“谢公子不必多礼。”
不喜被生人触碰,谢欢手臂微抬,利索放下。他仰起头,澄澈的眸子恰与维吉尔对上。
收回的手停在半空中,维吉尔脊背发僵。眼前的小童面容与他有五六分相似,维吉尔显然是怔愣。
一股热流从脚底涌上头颅,让维吉尔忘了反应。他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听到安国公的清咳声。
五指弯曲,直起脊背,维吉尔不自然将手落到身侧。
河雀国的正使实在是怪异,谢欢打量。
又恭顺望向谢擎,谢欢低首:“儿告退。”
“去吧。”
得安国公应允,谢欢压着步子火速离开。
维吉尔倒是“无心”逛山池院了,适才一面足以让他神游天外。
姚雁容所生之子,面容竟与他如此相像。
维吉尔不敢转首看谢擎,心中疑窦令他发虚,或者说他内心已然确定。
周身似有蚁虫啃噬,维吉尔瘙痒难耐,心乱如麻,惴惴不安。
“安国公,”倏然止步,维吉尔努力让声音冷静,“突然想起还有要事须与使团内部商讨。”
维吉尔面色发红:“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国公。”
不等谢擎出声,维吉尔匆匆转身离开,快似闪电的身影却是晃荡。
安国公敛眸,一手背在身后,面容依旧如常。
惊魂未定,维吉尔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鸿胪客舍。
今日他的本意是想见姚雁容一面,可见到谢欢,他却是再也不敢在安国公府待了。
怎会如此,怎是如此?
并非血脉感应,只看面容,他便可确定,谢欢是他的孩子。
安国公并非蠢人,他与谢欢站在一处,明眼人更是一目了然。
他是想方设法儿,要寻得姚雁容下落。但安国公是否,一早便知晓他与姚雁容私情,这才故意诱他过去。
不是他幸运,而是他坠入彀中,却浑然不觉。
金光寺偶遇,今日谢欢的出现,真的是巧合吗?
维吉尔知道,自己慌了。
因他的使臣身份,安国公不会去明里针对。
可姚雁容呢?诞下河雀郡王世子的子嗣,还让其顶着安国公庶子的身份。
安国公会如何处置她,他们的孩子又该何办?
谢欢心中奇怪,适才的人瞧着太过熟悉。竟与自己生得有些相像。
莫非,那人是自己的表亲?
但另一想,应该不是。那人来自河雀国,怎会同自己扯上关系,许只是巧合吧。
在东市看完杂耍,路过糕点铺,谢欢又给姚雁容和林夫人买了点心,这才慢悠悠地返回安国公府。
待他抵达时,林夫人已经回府了。
将点心交给林夫人的婢女,谢欢立于门外:“母亲为儿操劳,儿感念母亲恩情,特买点心孝敬母亲。”
婢女轻声道:“小郎君的心意,夫人知晓了。夫人劳顿,不便让小郎君进去,小郎君也去歇息吧。”
谢欢并不觉得被林夫人冷落,只乖巧道:“母亲安歇,儿告退。”
回到景园,谢欢将点心悄悄放到姚雁容内室桌上。
本欲神不知鬼不觉离去,姚雁容却突然推门进来。
“回来了。”
被吓了一跳,谢欢咧着嘴摸摸后脑勺:“听僮仆说东市来了百戏班子,我便去看了看。”
“阿娘,可好看了。空着的笼子,拿布一蒙,再打开,就变出只鸽子。”
“还有顶碗,走索,绳上的伎人还能翻跟头。”
谢欢说得兴奋。
见姚雁容不似是生气他偷溜出府,又跑回桌前打开油纸包。
“阿娘,你最喜的巨胜奴,刚出炉,酥脆香甜,肯定好吃。”
姚雁容坐下,谢欢连忙给姚雁容拿了一块,也跟着落座。
见姚雁容咬了一口点心,谢欢这才彻底放下心。
想起今日府内遇见的人,抬首朝姚雁容说道:“母亲,今日河雀国使臣来了咱们国公府。他与父亲在一起,我出门恰好碰上。”
“那河雀国的正使瞧着木木樗樗,一点儿也不机灵。”
瞥向谢欢,姚雁容面露无奈,后严肃训道:“又忘了礼数,莫要胡言。”
谢欢吐舌:“阿娘,我是说真的。他真的很呆。”
“对了,”谢欢歪首,眸中全然不解,“母亲,我们在河雀国可有表亲?那个正使跟我长得有些像呢。”
姚雁容手扶额角,摇首。这孩子,整日里浮想联翩。
“阿娘,我是说真的。若非我知晓自己是父亲的孩子,那人同父亲站在一起,旁人怕不会以为他才是我的父亲呢。”
姚雁容陡然抬眸,双目幽深。
河雀国——
忆及往昔,姚
雁容心思翻转。
听闻河雀国的正使,生了张汉人面孔,母亲是大乾人。
当年魏介不辞而别,便是去往西域。难道河雀国正使的母族,跟魏介有关联?
岱州,周廉之隐在人群中。
二人探查月余,除亭户私煮,另有私盐作坊六十余处,零散分布在荒郊僻壤之地。
盐枭窝点有三处。一处位于城南荒废宅院,另处设在城东民间练武场,城乡接壤密处也藏窝点。
窝点周边布满暗哨,买家需经熟人引路,核对暗号才可进入交易。暗号每日一换,按天干、十二花更迭。
跟了城南盐枭半月,每五日,他便会去往城北一家质库。至质库后,掌事将其引入后堂,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盐枭才出来。
待自质库离开后,盐枭又去往城西的一家酒楼。
不用店家引路,盐枭自去三楼最里侧的阁子,再待半个时辰,才回城南窝点。
周廉之和孟怀宁查了,酒楼是私仓参军夫人的陪嫁,而质库则是岱州刺史小舅子的私产。
盐枭又进了质库,孟怀宁坐在质库斜对面馄饨摊。周廉之慢下脚步,掐准了点儿也走了进去。
行到柜台前,周廉之自腰间取下一把匕首。
“劳烦过目,这个值多少钱?”
掌事接过,仔细瞧了瞧。放下,含笑道:“郎君的匕首虽做工精美,但刀刃磨损,只能给您一百五十文。”
周廉之侧耳倾听,余光关注后堂动向。
“掌事,你可莫要诓我,你看,我这匕首鞘上镶了红宝石,买时可花了八百文。”
掌事似是犹豫,又拿起匕首瞧了瞧。叹息道:“一百八十文,不能再多了。”
“那你将匕首还我吧,”周廉之伸出手,“我再到别家问问。”
掌事抬首,见周廉之表情不悦。眼珠转动,又吐一口气道:“这样,我给两百文,郎君你看合适可否。”
听到后堂传出桌椅响动,周廉之瞥了眼掌事。“二百五十文。”
“郎君可真会讨价还价,您这匕首实在不值这个价钱。”
掌事摇首:“若是二百二十文,郎君觉得可以,我便收下。若郎君觉得不合适,便另寻他处吧。”
后堂门打开,周廉之瞧见一只手伸出送盐枭离开。低下头,仿佛在思考掌事给开的价。
盐枭将行到身侧,周廉之犹豫抬首。抓起匕首:“那我去别家问问吧。”
转身迈步,盐枭闪避不及,正踩到周廉之的右脚。
盐枭连忙收腿,看向眯眼咬牙嘶声的男子。
“在下唐突,郎君可有事?”
周廉之摆手:“无碍无碍。”
见周廉之额间青筋暴起,盐枭自荷囊掏出银钱。“前面是医馆,这一百文算是给郎君赔罪。”
“使不得,”周廉之推拒,“我本欲当完匕首,再去邀月楼会见友人,只是现下我这脚怕是难行路了。”
周廉之皱眉:“匕首今日我便不当了,郎君可否替我找个牛车,我只怕耽误了跟友人约定的时辰。”
盐枭凝神打量周廉之,见男子眉清目秀,眉间还有几分少年气,疼痛的模样不似作伪。
思考半晌,沉声开口:“我正与郎君顺路,郎君若是不嫌,便乘我的马车吧。”
周廉之面上惊喜,赶紧道谢:“劳烦郎君了,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