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半月,河雀国使臣维吉尔往复现身酒馆茶肆,不为饮酒品茗,而是打听一个人。”察子来禀。
“可探清那人是谁?”赵渊放下丹笔。
“是一女子,如今年岁二十七八。”
魏介,谢良玉记得,他是叫这个名字。
那年上元灯会,阿凌姐姐邀她同往。
元夕射谜才兴,灯架前,郎君、小娘子们跃跃欲试。
有对男女文采斐然,一路连中。周围人惊叹,他二人却只取了最顶上的宫灯。
灯人请其到案前,案上已备笔墨。
少女写下诗句,灯人看了赞许,将字条系于龙凤灯上,挂在了最高层。
二人携手离去,高凌牵谢良玉去瞧。
脚步往前,谢良玉的目光却落在离男女一丈开余的人影上。
那是父亲的部曲,适才便于人群中,而他视线片刻未离夺灯的男女。
“怨者恨失心,池曳影孤今。泱泱水君去,翼展是思音。”
高凌仰首,读出纸上诗谜。
“阿良,你猜谜底为何?”高凌俯首,弯眸笑道。
怨别、离念,道尽情思。不好猜,但也非羚羊挂角。怨者失心为“夗”,泱泱水去乃“央”,飞鸟可翼展,身浮池上,便是鸳鸯。
然鸳鸯终生并非一偶,伉俪情深、白头偕老,不过痴人所寄。
高凌温柔抚摸谢良玉的发顶,弯下腰身,低声:“阿良子,你可喜欢那个花灯?”
谢良玉不喜欢花灯,她本就无所欲求。但若是阿凌姐姐给的,那么她想,自己应该是喜欢的。
回府后,谢良玉恰在廊下遇见谢擎。
夜色下,谢擎的面容瞧不清。
谢良玉规矩见礼:“父亲。”
“这盏龙凤灯甚是好看。”谢擎声音粗粝,身形如高山。
黑影靠近,谢擎视向来人。又转首朝谢良玉道:“夜凉,快回吧。”
一阵风吹起,谢良玉眯眸。再低头去瞧,花灯灭了。
朝前而去,背后来人的声音响起。
“二人同游灯会后,去了魏介住处,姚四娘子半个时辰才出。”
维吉尔便是魏介。
“还有一人,暗中跟随。”佩环将耳目觇得具禀谢良玉。
“那人身手敏捷,善于隐蔽,不似常人。”
看来,父亲和赵渊,对维吉尔亦是戒防。
谢良玉敛眸。时隔十一年,再次踏上京土,维吉尔要寻故人。然曾否想过,那人可还在人世。
高门贵女失了清白,便只能化作一捧黄土。律法不惩其死,家族却逼其亡。远适他乡,送去寺庙,亦算宗族有情。
事未败,姚娘子便已想好去处,只是没死成。
姚娘子怨魏介吗?无人知其是否放下。
但她爱谢欢。若真恨那负心人,又怎愿见其骨。
同维吉尔一般,姚雁容未通名姓,用的乃是化名。
维吉尔想寻姚雁容,便要费上一番功夫。何况,十几年已过,他们二人又能留下多少踪迹。
安国公府,桌上就谢擎和林夫人二人。
放下象牙箸,谢擎侧首看向林夫人:“明日去金光寺进柱香吧,知玉去北境已久,乞个平安。”
闻之骇异,林夫人抬眼,这还是谢擎第一次主动关心子女,实在怨不得她疑窦。
但想来也是好事,或许是因谢擎上了年纪,这才省得子女情分可贵。
“姚娘子无事,便让她随你同去,也好作伴。”
林夫人颔首:“是,国公。”
天气炎热,进香的人并不算多。
姚雁容随在林夫人身后下了马车。
进了正殿,二人低首,双掌合十。供香及额,插入香炉。
退身半步,跪于蒲团之上,姚雁容叩首三拜。祈愿二娘子和欢儿平安顺遂,祈愿国公身体康健。
林夫人欲求平安符,便让姚雁容先行去客舍歇息。
阿月罗要游览金光寺,萧疏云陪同,随行的还有维吉尔。
“中原人信仰佛陀,佛陀又真能庇佑信徒?”
其实阿月罗不解。她的母亲告诉她,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是仅靠求,便可得来的。事在人为,等待只会一无所获。
“公主,”维吉尔出声,“身在庙宇,不信不言。”
阿月罗眨眸,随后轻笑:“维吉尔,许多时候,我都忘了你还是半个中原人。”
“平日喊你都不出来,这次竟主动要来,可也是有愿要许?”
昨日听茶肆的茶客说,金光寺的菩萨很灵验,求子求姻缘,皆能得偿所愿。
阿月罗每日的行程,萧疏云早就定好了,并递交鸿胪寺,河雀国使团也有一份。
遍寻无果,既然公主恰巧要去金光寺,维吉尔便也想过来碰碰运气。
不打扰阿月罗公主与萧疏云的美事,进了寺门后,维吉尔便与两人分道扬镳,约好寺外祈愿树相会。
先去进了香,又沿着石阶走。
金光寺种了几棵合欢树,花已经开败,残花落地,正掉到维吉尔肩头。
拂去落花,抬头望树,阳光穿过,维吉尔又忆起往昔岁月。
他无心政治,受母亲影响,自幼喜好中原风物。十八岁那年,暗下决定,孤身来到大乾。
大乾京城繁华,比河雀要热闹。大乾餐食味丰,河雀羊奶烤肉。
维吉尔流连忘返,有许多原因,最重要的却是大乾百姓的面孔。
在河雀国,维吉尔是异类,他非高鼻深目,也没河雀国男子的粗犷。他的母亲是中原人,可他的父亲却不希望他是中原人。
母亲生的弟妹皆随了父亲,只有他是个例外。
没有人看得起他,明明家族已经接受了母亲,却不能接受他。
维吉尔一直都活得很压抑,直到来到大乾,他才体会到了自由。
大乾喜诗文,他亦是。他交友,赴诗会,很快身边便有了一群人。
同时也结识了一位温柔解意的小娘子。
他们相同的诗风,相同的爱好,宛若对方的影子。
心脏缺失的位置被填满,原来每日期待见同一个人是如此美妙。
他爱上了那位小娘子,也愿与她白首到老。
少年人的爱不计后果,犹如干柴,一点即燃。火光将他们笼罩,像做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可是,父亲的部下找来了。母亲死了。
母亲本就身体不好,他走后更是忧思成疾,一场病发,心力皆衰,终是没能撑过去。
父亲部下寻了他许久,在
大乾几经辗转,这才找到京城。
母亲留给他的遗物带不来,他必须回河雀国。将信交给僮仆,他请小娘子等他回来。
可维吉尔不知道,他走的那日夜里,买下的小院走了水,信件被烧毁,僮仆被烧伤。小娘子来找他时见到的,只剩了残垣断壁。
回了河雀国,维吉尔终于得到了母亲给他留的遗物。
遗物带不去中原,只因遗物本不是物。
病榻之上,母亲奄奄一息,唯一所求却是为他。
爵位本到不了他身上,母亲却替他求了来。父亲最看不上的孩子,一夜之间却变成了心头之肉。
母亲走了,父亲便看见了他。母亲爱他,却给他套上了囚禁的枷锁。
维吉尔再逃不走了。守卫日夜监视,城门对他紧闭。他被困死在一方之地,终是对小娘子食了言。
他本同小娘子说了什么?
待他回国,求得父亲应允,带上聘礼,风光将她迎娶。他们再买个大院,生几个孩子,可以开个铺子,也可以办个私塾,只要小娘子愿意。
维吉尔唯一没想过的便是他回不去了,他与他的小娘子身处异国,甚至没有当面告别。
她会恨他的吧?
父亲啊,你该怨我,为何突然爱我。
身后有人影晃过,维吉尔忽然闻到一股久违的香气。
转身去看,只瞧见浅碧的衣角。
维吉尔恍然,待心神回转,双眸颤动,身体的本能让他迈步,再停不下来。
他一路寻找,终不见那抹浅碧色的身影。
直到出了寺庙,才见女子上了一辆马车。
维吉尔欲上前,马车却已行驶。
抓住过路男子的衣袖,维吉尔急切:“郎君,那是何人的马车?”
男子受惊,但也随着维吉尔的话音瞧去。
“安国公府。”适才瞧了正面,男子并无多思考。
安国公府,小娘子何时结识了安国公府的贵人?维吉尔记得,她的父亲只是一个小小胥吏。
“郎君可知,车上是何人?”
瞧了眼自己被抓住的衣袖,男子缓缓抽去。
“安国公的夫人和妾室。”
男子离去,维吉尔却是愕然。
没有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即便十一年已过,小娘子的身影在维吉尔脑中却是记忆犹新。
她嫁人了。
神色凄惶,颀长的身躯颓然。
安国公的夫人——
维吉尔怔愣。虽然赏花宴未见安国公携夫人出席,但皇后乃安国公正妻之女,且未闻安国公另娶。
那么,小娘子她。
眼眸睁大,浑身失了力气。
他所错失的少女成了安国公的妾室,小娘子风骨又岂会为妾?
维吉尔跌倒。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啊。
是他毁了她的清白,是他将她逼上了绝路。
他想要自由,所以害死了母亲。他对母亲亏欠,所以又害了她。
可是根源呢?
是他不该罔顾礼法。
他忘了,此处是大乾。
即便并不知晓姚雁容嫁给安国公为妾的缘由,但维吉尔清楚的知道是他害的。妾为婢,送女为妾,是为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