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一早,盛知澄照例去了画室。但她没在那里待太久,又独自出发前往市中心见应卓雪。
这天日光温和,从诊室的落地窗斜斜的照进室内。
盛知澄在应卓雪面前入座,接过诊室助理递来的温水,轻声道谢。
坐在这里,盛知澄一并融入了浅淡的背景,不像那个在众人面前耀眼的女孩。
既然应卓雪能够看穿她,她也不必再伪装。要做的就是摘下面具,把当下最真实的“盛知澄”展现给对方看。
这段时间以来,盛知澄的状态起起伏伏,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是来定期来找应卓雪倾倒垃圾的,倒过之后容器是空了没错,但很快又会被装满。
她零零碎碎地描述最近一周的近况。
“……昨天姐姐跟我说过爸妈很期待我下场展览,我就又觉得很不舒服。”她向应卓雪坦言,“我知道他们只是纯粹支持我、欣赏我的作品,他们也从来没有催促过我什么,可是……”
“可越是这样,我越难受。”
盛知澄肩膀收紧,低垂的双目定定地落在桌面上。
她弯起嘴角,露出的是苦笑:“……这些我好像都说了好几次了,你也许都听腻了。”
“没关系。”应卓雪摇头,“这说明你这方面的忧虑还没得到解决,想到什么就都说出来。”
“尤其在姐姐说过拦不住他们去看展览的时候……我特别担心。”盛知澄深吸一口气,“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现在把自己曾经擅长的事情做得一团糟,每天在姐姐用心给我准备的画室里虚度光阴。”
“但他们并不会责怪你。”应卓雪温声道,“也不会对你失望。”
“嗯,就是因为这样……”
她陷入了双重消耗里,一面是停滞的才华和创作瓶颈,一面要耗费大量的精力伪装正常、掩藏脆弱,不愿辜负家人的温柔和包容。应卓雪想。
“盛小姐,作为一个人,在任何情况下感到迷茫不安都是正常的。”她劝慰。
“你不必要求自己永远快乐、光鲜,你的姐姐、父母、朋友都爱你,自然也会担心你,你也爱他们,所以才不愿他们知道你的真实情况,对不对?但他们不可能永远都察觉不出。倘若你一直隐瞒自己的感受,那么这种爱也会成为你们之间沉重的阻隔。”
盛知澄咬住下唇。
应卓雪继续道:“不必急着向所有人坦白,可以先选择一位你能信任的人,哪怕只是和对方说一句‘最近不太开心’,也是一点进步。”
“如果有机会,希望你可以试一试。”
盛知澄倒是抬头看向她。
应卓雪明白她的意思,温柔一笑:“我不能算在这个范围里,坐在这里听你说话是我的工作。换句直白的话来说,我得靠这个吃饭。”
“如果你在恢复了正常生活之后,还想和我做朋友,我很乐意。”
她的坦诚让盛知澄轻弯了下唇角。
“我知道了……我回去之后会好好考虑的。”
二人又促膝长谈了一段时间。
盛知澄坐回驾驶座上,已是正午。
和应卓雪交谈期间她没看过手机。
点开来,亟待确认的消息也没有太多。她看过下场巡展主办方的新邮件,切换到微信,夏遇朗的头像上现着红点。
一早就在给她发消息。
[夏遇朗:买的那些东西都看了吗?不满意我可以陪你去挑新的。]
[夏遇朗:我最近几天不是很忙。]
没收到她的回复,他又发来了追问。
[夏遇朗:在画室吗?还是在家休息?]
[夏遇朗:如果你还在生我的气,别闷在心里。]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夏遇朗这人惜字如金,就算秒回也偏向简短,要是等不到她回复,他就会耐心地一直等下去,不见他着急。
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闹一次别扭还能让他转性?
盛知澄不免觉得好笑,心境一时放松不少。
[盛知澄:我出门办点事,没看手机。]
[盛知澄:你送的东西我都收下了,审美还过得去吧。]
手机尚未放下,新的回复就弹出来。
[夏遇朗:你在外面?]
[夏遇朗:要我去接你吗?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
盛知澄瞪着屏幕,眉尾一扬。
吃顿饭当然不成问题,但她不能让夏遇朗发现自己是来看心理医生的。
[盛知澄:你直接订座位,我开车呢,告诉我去哪里就行。]
她深感对面的人不对劲,但这份感觉又十分模糊。
·
夏遇朗显然没有他说得那么闲。
一顿午饭的时间,他两次离席去接电话,还借吃饭的机会低头看腕表。
“夏遇朗。”饭后甜点上桌前,盛知澄直白询问,“你其实很忙吧?不必瞒着我。”
他拒绝承认:“还好。”
盛知澄双臂环胸,用审视的目光看他。
他松口:“我安排得过来。”
“随你。”盛知澄道,“耽误的又不是我的工作,会被夏叔叔训的人也不是我。”
“和我一起吃饭就有那么重要?”她半开玩笑地随口问道。
夏遇朗却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敛了神色,专注地向她看过来。
“嗯。”
盛知澄张了张嘴,平时那些对他说惯了的调侃全都卡在喉咙眼。
侍者端着托盘上前,弯腰的时刻挡住了夏遇朗的视线,待她再抬起眼,他似乎又收到了某些与工作相关的信息,忙于在手机上打字。
她低头舀起一勺布丁,选择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
每次见过应卓雪,盛知澄的心态都会暂时好转,回到画室,她的思绪一瞬明晰,夏遇朗的种种反常举动就被摆在次位。
工作间的角落堆了一些纸箱,大多是从巴黎送回来的,都是盛知澄的东西:旧画具、学习笔记、练习的速写、废稿……
盛知澄不让其他人随便碰它们,自己回国后也状态不佳,没有翻开整理收拾的心思。
她今天念头一转,对这些旧物有了新的想法。
她逃避过一场展览,下场巡展她无论如何也想再尝试一次,与其一直纠结去创造一幅全新的作品,不如翻翻看以前的草稿,说不定能找出有用的。
盛知澄此刻执行力正足,立即动手。
最先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是一些漂亮的小东西。
她有时会和同学去淘一淘中古店,一旦有爱不释手的摆件、装饰,她就毫不犹豫地买下,久而久之,在住所堆了不少,回国时她亲自收拾的只有一些重要物件,全然忘记这些小玩意跟着一起毫发无损地回国,竟一件也没丢。
她举起一只浮雕工艺的绿色陶瓷杯,花纹在阳光下有了生命似地起伏着,一圈不同表情的兔子尤其可爱。
摆在画室里也不赖。她笑笑。
盛知澄摆弄了一会,自觉地从它们当中抽离出来。
主要目的还是旧稿。
她席地而坐,被几个箱子一圈围起来,看到不知道哪节课敷衍了事的作业、随心所欲给同学画的速写,她不由发出怀念的叹息声,拍了张照片,打算过会发到IG上去给他们看看。
随后又找到几张和前男友相关的素描,盛知澄眉头皱了皱,嫌弃地给它们丢到一边。
她在一大摞纸张中间翻阅。
废稿果然就是废稿。
之前被丢掉的现在看来也没多少
想法。
盛知澄难免失望,无可奈何地把它们放回。
正在此刻,有张落下的草图飘入了她的视野。
画面简洁,只是一棵在海崖上方的树。
这幅画源自一场出游后的梦境,当时她忙于准备毕业,手感也欠佳,于是将它搁置。
至于当时的心境,此刻自然也难以回想。
但她心头微动,把整张纸细细抚平。
画上笔触不多,那棵树的树冠向一侧倾斜,如同在风中坚守信念的士兵。
“就选你了。”她喃喃道。
她把其余东西草草归拢回箱子,只把这张图带到了画架旁,不着急动笔,只是来来回回地打量这幅画。
片刻,她拾起画笔在画布上勾线,开始尝试将这张图复原。
能否完成、效果如何,都是之后的事,她不想再犹豫,她抱着一丝希望,想从过去的画里找回曾经的力气。
盛知澄终于沉浸在作画中度过一下午,画布上的海崖已经基本成型,不过尚且达不到她愿意拿出去给别人看的地步。
舒婧离开画室的时候,深秋的黑夜已经降临,盛知澄仍在画架前聚精会神地思索,再晚一些的时候,她才察觉到时间变换,去洗了把脸,回到工作室,往沙发上一靠,本想小憩一会,却直接睡着了。
醒来之后已经是深夜。
她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里躺着的消息全是夏遇朗发来的。
[夏遇朗:图片]
[夏遇朗:下午去视察工厂,回来路上看见它们,很有意思。]
图上是几只路边的小猫,毛绒绒的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后面几条是晚饭时间发的,说是晚上没有应酬,可以放松一会。
盛知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她也可以分享点自己在做的事,顺手点开聊天界面下的拍照,对准画架的时候,白天里应卓雪说过的话忽然跳入脑海。
——为什么偏偏看见夏遇朗的时候想起来?
她有不止一个选择。
可以先告诉盛知筠,或者小心谨慎地透露给父母中的一人。她还有玩得好的朋友、一直信任她的舒婧。
盛知澄指尖顿了顿,发照片的心思消失得一干二净,指腹一滑,本要退出界面,却不慎点上了一旁的视频通话。
提示音一响,她一下弹起来,根本来不及挂断,夏遇朗就接通了。
“知澄?”他的嗓音冷冽清透,“出什么事了?”
盛知澄迅速冷静:“没事,只是我不小心按错了。”
“在回我消息的时候按错的?”
他还真会抓重点。
盛知澄蜷起腿,下巴搭在膝盖上,闷声回应:“是又怎样。”
她似乎听见了夏遇朗的轻笑声。
“你想跟我说什么?”
她抬头看着只有雏形的画,缓缓开口:“我最近……”
话音戛然而止,盛知澄呆坐在原地,又觉得应卓雪交代的事情根本不好说出口。
夏遇朗听不到下文,追问:“最近?”
“就是有了新灵感,正打算画,之后再回你吧。”她道,“就这样,先——”
“别挂。”他打断她,“这个点了,你要画到什么时候?通宵?”
“不好说,你要监督我吗?”
那边的声音一下放软:“你不用管我,手机放在一边,当我不存在就行。”
盛知澄在沙发上坐直:“小夏总,明天不用去公司?”
“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有时候她也会因为他莫名倔强的脾气没办法。
“那你就陪陪看好了,说不定我真的会通宵。”
“只要你愿意,多久都可以。”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