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霜的甜裹着酸味经过喉咙,夏遇朗强压下急躁的心跳,对上她玩味的眼神。
“你是故意的。”
盛知澄毫不心虚,愉快地轻哼了一声,以一个舒适的姿态陷进沙发,悠然自得地望过来。
“开心了?”他问。
“算是吧。”
“你先吃。”他把蛋糕往她的方向推近了些,“待会……”
盛知澄听他逐步往下降的声调,明白他仍想提起昨夜的事情。
她抿唇:“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吧。”
夏遇朗沉默片刻:“……好。”
毕竟才和好,她已经做了让步,如果再往前穷追不舍,说不定会把人逼走。
有些事得像面对棘手的项目一样,一步一步来。
空气在此之后却再度沉闷。
盛知澄满腹心事,不同往日,一下没一下地戳塌了盘子上的甜点,夏遇朗坐在一边,胳膊撑在膝盖上,只是在看她的每个动作和神情变化。
拯救氛围的竟是盛知筠的电话。
盛知澄按下接听键:“姐?”
“晚上有空吗?我和周渡请你吃饭。”
盛知澄一愣:“那我岂不是去当你俩的电灯泡?”
“没有的事,我和周渡都想正式请你吃顿饭。聚餐那天人太多了,不算。”盛知筠说,“之前你们都没见过,正好今晚我和他都有空,来不来?”
盛知澄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行,给我发地址吧。”
“好。”盛知筠道,“对了,夏遇朗还在你那里吗?”
盛知澄匆忙瞥了夏遇朗一眼,刚要接话,夏遇朗却往她身侧凑近:“筠姐,我在这。”
手机那头安静一瞬,盛知筠笑道:“那正好,你和知澄一起来吧。我跟周渡介绍过了,你是知澄打小就认识的朋友。”
盛知澄转头,无声地瞪他,像在责备他不经允许就发言,但也不好当着姐姐的面发作。
挂断电话,盛知澄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扣。
“夏遇朗,你凑什么热闹?”
他神色如常:“他们没有介意我去。再说,来之前我找筠姐打听过你在不在家,还是认下来比较好。”
随即赶在盛知澄发问前解释:“我跟筠姐说,最近因为公司业务,认识了一个做艺术策展的,想问你愿不愿接触,最好能当面说这件事。”
他顿了顿:“不算撒谎,我的确认识,你有想法可以让我帮忙联系。”
“暂时没有。”
盛知澄重新陷进沙发里。
“你挺会找借口。”
“行吧。”她别开脸,“我勉为其难带上你,你负责开车接送。”
这种要求,夏遇朗从不拒绝她。
“好。”
·
盛知筠选定的是一家名为Lune-Ambre的餐厅,盛知澄下车,瞥见灯光下的梧桐树影和法式洋房,放慢脚步。
“法餐会不会已经吃腻了?”夏遇朗在她身后问。
“那倒没有。”盛知澄道。
她还是觉得从小到大吃惯了的味道好,在巴黎雇了专门的国内厨师。
“上个月和客户来过这里,他们的评价都不错。”夏遇朗的声音越来越近,“可以尝试。”
夜风拂动,头顶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也撩动她的长发,夏遇朗走在她身侧,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在她脸颊上的乱发勾到耳后,神情在夜色中是一种朦胧的温柔。
盛知澄一时怔愣。
“好了。”她迅速回神,拨开他的手,“万一被我姐撞上了,我说不清。”
她转身,脚步顿了顿:“在他们面前表现得正常点。”
夏遇朗看着她的背影,没出声。
·
盛知筠和周渡早就到场,在包间等待两人。
盛知筠见了二人便笑:“之前聚餐都说你们两个疏远了,我看不见得,这不是好得很吗?”
盛知澄觉得姐姐眼里有两分试探三分调侃五分洞察,不得不怀疑那天对方提起夏遇朗是想故意诈她。
“其实我也感觉我们有些疏远了,毕竟很久没见。”夏遇朗平静应对,“所以想着能不能用策展的话题拉进一下距离。”
盛知澄干脆配合作战:“嗯,可就这么一次啊,你可以去我画室调监控。”
“我就是玩笑两句。”盛知筠道,“谁会限制你正常的人际交往啊?”
和夏遇朗之间的交往到底正不正常,盛知澄不好下定论。
盛知筠没追问,前菜上桌之际,她谈起集团的智能医疗项目,最近她为此忙得分身乏术,今晚已是忙里偷闲。
“……技术端有人跟,关键是怎么跟集团现有业务兼容。”她表情严肃了几分,“盛氏不是科技公司,体量大,决策链路长。看了好几家方案,要么不好落地,要么我们的管理层还消化不了。”
夏遇朗自然而然地接话:“确实,技术方太强势或者管理层太保守,对产品落地都不利。哪怕有实际案例,适合别人的也不一定适合盛氏,关键还得是你们自己的流程跟得上……”
盛知澄不管集团的事,但从小耳濡目染,多少听懂一些;周渡法律专业出身,接触过不少商业案件,也在侧耳倾听。
侍应生轻手轻脚地撤下前菜,盛知筠才如梦初醒一般。
“唉,来之前说好不在饭桌上谈工作的。”
她轻碰周渡手肘:“让你提醒我,你是不是也忘了?”
“你们讨论得认真,我也不由自主听进去了。”他道,“算我失职。”
“我看啊,你俩就是那种约会到一半,会各自掏出电脑开始看方案的情侣。”盛知澄打趣他们,“我现在申请暂时休会,有人反对吗?”
“不提了不提了,都是我的坏毛病,明天到办公室再想也不迟。”盛知筠摆手。
她切了一小块香煎鳎目鱼,重新看向盛知澄,语气骤然放松:“对了,你在画室忙活的时候,爸妈还问起你上次的展览怎么样。我说你害羞,死活不肯让我去,只能等下次了。”
“哦……”盛知澄道,“还可以,上次参展收到的评价都不错,也有几家画廊联系过我,不过我都推了,暂时不想签约。”
“也用不着跟他们签。”盛知筠点头,“爸妈都说要投资几个新的艺术项目,也许要给你铺路呢。”
“他们也太夸张了。”
盛知澄故作嫌弃,心口却倏然一紧。
“咳,我这才刚起步,想先沉淀沉淀。”
“嗯,我也是这么说的。你不用本名,肯定是想低调行事。”盛知筠表示理解。
“不过……”她话锋一转,“他们可能会偷偷去看你下场展览,我不一定能劝住。”
“说到底,其实我也挺想去看的。”盛知筠笑笑,“你这丫头,画展都是公开的,你神神秘秘的有什么用?”
斜对面的周渡和身侧的夏遇朗也一并投来目光。
盛知澄刚咽下一块鱼肉,感觉它沉沉地直往胃里坠。
家里人全力支持,她曾经也满腹信心,对他们无所隐瞒,别说“迟白”这个艺名,说不定笔触他们都能认得出来。
她也知道姐姐是在说笑,但……真的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画出乱七八糟的作品,怕他们识破她当下的状态。
“哎呀,到底有什么好凑热闹的,家里都摆了好几幅画了。”她扒拉了一下盘里的鱼肉,“现场会有不少做批评和收藏的,万一有认识爸妈的怎么办?就算没发现我在参展,给他们听了也不太好意思。”
“还真害羞上了?”盛知筠笑,“以前不见你这样,画完一幅恨不得让人举着陪你在家绕几圈。”
“那是我不懂事!不许提了!”
盛知澄拧起眉,在桌下轻碰姐姐的鞋尖。
盛知筠举手投降:“我的错我的错,今晚绝对不说了!”
姐妹俩一贯如此相处,盛知澄并不介意姐姐开的玩笑,但父母想去看展的话题却让她好好吃饭的心思烟消云散,几乎成了一台无情的吞咽咀嚼机器,食物入嘴,口感和味道一概不知。
离开餐厅,盛知筠和周渡另有其他安排,四人在停车场分别。
“这家餐厅不合胃口?”
车门刚闭合,夏遇朗就问。
“啊?我觉得还好。”盛知澄道,“为什么这么问?”
“你从主菜开始话就变少了。”他说。
“今天周律师在场,嗯……他俩都有空闲的时间不多,我应该给他们多交流的机会。”
她振振有词地把锅甩给姐姐的男朋友。
夏遇朗没多问:“今晚还有什么计划?”
盛知澄抬眸:“你是想像我姐他们一样约会,还是希望我再去你那?”
夏遇朗不出她所料地微怔。
“逗你的,我昨晚被你害得没睡好,现在吃饱喝足,犯困了。”她改口,“你送我回家吧。”
·
车停在盛知澄家门口,封闭的空间里一片寂静。
盛知澄竟没主动开门下车。
夏遇朗转过头,想提醒她一声,却见她专注于手机上的聊天界面。
对面显然用的是工作账号,头像是蓝色背景的形象照。
判断出照片上大概是个女性,夏遇朗放了心,出言提醒:
“知澄,到了。”
盛知澄肩膀一抖,急忙将手机反扣到膝上,抬头看他时那点惊慌失措立刻转变为了理直气壮。
“你开车太稳了,我都没注意到。”
“就当你在夸我。”
盛知澄还没来得及接话,只听他那边“咔哒”一声,男人宽阔的身形就俯身笼罩下来。
心神恍惚之际,她与车座间的那条连接被他解开。
安全带回归原位,夏遇朗手却依然支在她身侧,车外光线几乎全被遮掩,她被控制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所有的感官无限放大,热度上涌,很快就攀升到脸颊,只能庆幸车里没开灯。
“……夏遇朗?”
她惊觉自己嗓音发紧。
他的鼻息落在她额头上,她在黑暗中眨巴着眼,眼皮几乎就要闭合,只听夏遇朗轻叹一声,路灯的光亮没了遮掩,又清晰地映在她眼中。
“改天见。”他说。
盛知澄这次不再拖延,一下车就跑到几步开外。
她的脚步在家门口顿住,一转身,夏遇朗的车还在原地没动,她“唰”一下又转回去,拿出手机,指腹和屏幕狠狠.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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