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誓旦旦说要通宵,盛知澄还是没有做到。
夏遇朗不知是在翻书还是翻文件,有规律的纸张摩擦声如同入睡白噪音。不知不觉,盛知澄眼皮又有些沉重。
再加上胃里空空如也,她打算放下画笔,来一份夜宵补充能量。
通话仍在进行,他不主动开口打扰她,却让这个深夜不再过于寂静,她也不急于结束。
“不想画了,我吃东西你也要听着吗?”她问。
“可以。”他声音淡淡,“我先去倒杯水。”
盛知澄笑:“准了。”
衣物窸窣,脚步声渐远,不多时,杯底与桌面磕碰。
盛知澄知道他回来,故意不搭理,下了一趟楼拿她的宵夜,把手机放得很近才去拆包装盒。
他不是喜欢听吗?让他听个够。
“在吃什么?”夏遇朗的声音忽然冒出来。
“虾仁馄饨。”盛知澄吹开碗里蒸腾的热气,“以前看舒婧吃过,她说挺不错的。”
“夏遇朗,你这两天话很多。”她继续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之前嫌我话少,现在又觉得我有事瞒你。”他道,“我没什么可瞒的。那你呢?有没有什么秘密不愿意告诉我?”
盛知澄本是随口一问,也不知道夏遇朗在那边想什么,居然一下戳到重点。
“我也没什么——咳!”
她被热汤呛了个正着,捂住嘴,咳得整个人都缩起来。
夏遇朗的声音骤然一紧:“知澄?”
她缓了一会,清清嗓子:“都怪你,我不说话了。”
他很干脆地认下:“都赖我,你好好吃饭。”
盛知澄暗地里埋怨自己没用,偏偏在这种时候流露出慌张情绪,她瞥了眼默默跳动的通话时间,但愿夏遇朗没能发觉。
胃得到了满足,困倦不减反增。
盛知澄索性扯过沙发边缘的薄毯又躺下。
“夏遇朗,你别陪我了,你知道现在快三点了吗?”
“我改主意了,现在打算睡觉,你也该去休息了。”
“那我等你睡着再挂电话。”他说。
盛知澄沉默地抓住手机。
很多时候她只是眼皮沉重,大脑却清醒得不得了,以至于她不能保证自己何时能够入睡。
“其实我……”
第二次了,话说到一半又在纠结。
手机两端只余下他们的呼吸声。
夏遇朗放轻声音:“……知澄?”
盛知澄没有回应,她把手机塞到靠枕边缘,假装已经入眠。
“睡吧,晚安。”
他信以为真,道过晚安后,又是一阵衣料摩擦声,似乎也到床上躺下,却不急着结束通话。
盛知澄静静地听着,听他翻身的动静、沉稳的呼吸。她关了灯,屋里黑漆漆一片,听觉越发清晰,夏遇朗仿佛就在她身侧。
她闭了眼,意识逐渐昏沉。
·
一觉醒来,窗外鸟鸣声不绝。
盛知澄下意识摸起手机。
[通话时长05:19:20]
她没料到自己是先被困意战胜的那个。
他还有催眠效果不成?
她把手机一抛,舒展筋骨,看这个时间点,舒婧应该到画室了。
昨晚睡眠质量还不错,盛知澄也想勤奋点,抓住来之不易的手感。
洗漱完毕,她刚从楼梯拐角冒头,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学姐”。
舒婧的话音轻飘飘地上扬,每当她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情,就会用这种征求意见的口吻发出呼唤。
“怎么了?”
盛知澄抬起头,一眼望见舒婧身前的桌面上是打包好的早饭,是熟悉的餐厅包装袋和分量。
“是夏学长送来的。”舒婧解释。
盛知澄匆匆下楼:“他人呢?”
从窗户望出去,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那辆显眼的跑车自然也不在。
“夏学长好像一直在外面等着,看见我之后让我过去拿的早饭,说学姐在画室过夜,要记得按时吃饭。”舒婧耸肩,“然后他就走了。”
盛知澄愣了愣。
陪着她熬夜,又赶着送早饭,哪怕真的要督促她健康生活,又何必亲自来一趟……
“学姐?”舒婧看她蹙眉,不由谨慎地放缓语气,“要怎么……”
“买都买了,吃吧。”盛知澄拉开椅子,“他最好每天都来,这样你的早饭也有人承包了。”
舒婧眨巴着眼,默默拆开包装袋。
不知怎么,她觉得学姐有点生气。
·
夏遇朗身上的确发生了某种变化。
简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他主动了很多,开始分享每天发生的事,在她的微信列表里存在感飙升,反倒是她变得沉默。
当然,他不会满足于只有文字上的交流。
一周之内,他三次邀请她共进晚餐,还用“买了你可能喜欢的东西”这样的借口来画室楼下等着见她。
盛知澄知道他的心思。
她曾经答应过要考虑,而他强烈地期盼她的答复,甚至愿意展现他不擅长的一面。
但她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要不还是坦白吧。她想。
周末傍晚,盛知澄在画室继续琢磨自己的参展作品。
先前挑的那幅海崖孤树她完整地画过一遍,效果不甚满意,这次换了一块新画布,打算在构图和色彩上重新规划设计。
夏遇朗的电话不合时宜地打过来。
盛知澄紧绷着脸,拿起手机的动作毫不迟疑。
“知澄。”
“夏遇朗。”
他听出她语气里的肃然,一本正经道:“你说。”
“我知道你这几天一直都想问我什么。”她道,“我也不想再耽误你的时间了,我——”
“知澄。”他打断她,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地传入她耳内,“等我,我们见面说。”
“你来不来都是一样。”
话音刚落,通话已被挂断。
看来他是非要当面谈不可。
当面就当面吧,该说什么,她已经想好了。
还没开始的画作暂且扔到一边,盛知澄打开手机消磨时间,把自己常用的软件点了个遍,从国内刷到国外。
之前发在IG上的照片得到很多老同学的共鸣,盛知澄草草浏览了一遍评论区,没心情回复,顺手切到主页。
毕业之后,曾经的同学有些转行投入别的领域,有些还和她一样继续艺术事业。
比如这个叫EnzoBernard的男生就在账号上晒了他最近参加的画展。
要是没有夏遇朗的事,盛知澄本也能静下心看看Enzo的照片。她点了个赞,便要划过去。
等等。
盛知澄目光定在最末一张照片上。
照片拍的当然是当期展览的油画。
她瞳孔放大,眼睛迅速地掠过其上灰蓝的海面、悬崖峭壁,以及那颗倾斜的孤树,姿态和她那幅草稿如出一辙,她敢保证整体与她的那幅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
盛知澄死死盯着这张照片,手指不听使唤地颤抖,竟花了点时间才准确地将它放大,看清楚下方的画家姓名。
ShimingJiang。
蒋施明。
记忆里的确有这么一号人。
蒋施明是她和前男友在巴黎共同的朋友,在巴黎待过几年,没有混出太大的名堂。
那幅草稿,她连身边的同学朋友都没有给看过,只是随意地拿到过前男友面前,自顾自地琢磨“这幅画可能需要添点什么”,没指望他能给出建设性意见。
如果蒋施明画出几乎一样的东西,她只能怀疑是那个唯一的知情人透露的。
盛知澄恨恨地咬住后槽牙,浑身发冷。
现在当务之急——
楼下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盛知澄!”
盛知澄双脚像是在地板上生了根,她才挪动两步,夏遇朗已经拐了上来,他额前发丝凌乱,深邃五官使得他眼中的迫切越发突出。
“知澄,我来了,我们现在谈谈。”
盛知澄现在满脑子都是
那幅画,夏遇朗越来越近,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夏遇朗不肯在电话里聊完就算了?为什么非得把她无暇顾及的问题推到她面前?
夏遇朗注意到她发红的眼眶,觉察不对,先压下迫切的心情:“知澄?”
盛知澄握着手机,手指隐隐作痛。
或许是自己太累了,把相似看成了抄袭?
她无心顾及夏遇朗。
“夏遇朗,你能不能……之后再来?”
“你在说什么?”夏遇朗皱眉,“我们不是说好要谈谈吗?结果你一见面就让我走?”
“我现在很烦,你一直问我会更烦。”她脱口而出,“麻烦你让我清净一点。”
夏遇朗听到她道出口的“烦”字,嘴角一扯,忍不住向她迈出一步:“我心情也不好,但我还是想认真和你聊一聊,只要你说清楚,我立刻走。”
盛知澄下意识要和他拉开距离,他进她就退。
“我说不清楚!”她烦躁难安,“我说我现在不想谈,你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
他的音量也跟着抬高,存在心底许久的怨气一下迸发。
多少次了?夏遇朗不想再数。
盛知澄不是笨蛋,他屡次明示或者暗示,希望能有一个正常的关系,她怎么可能听不明白?
之前她逃避,他都选择忍耐。
这次她说过要考虑,结果这就是她给的答案?这算什么?
失望已经积攒得够多了。
夏遇朗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无力支撑。
“盛知澄,我对你来说是什么?你心情好就让我陪着,不高兴就要把我一脚踢开?我就该24小时待命,随叫随到?”他接连质问。
“是你自己要来的!我说了来不来都一样!”
盛知澄几乎是尖叫出声,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但情绪已然失控,无法按下暂停。
“我就是贪图你的身体,玩够了就无所谓了,你满意了吗?”
夏遇朗定在原地,压着怒火的冷静面具破碎崩塌,眼尾泛起与盛知澄同样的红。
“你走啊!”盛知澄继续后退,直至后背抵上墙壁,“你不忙吗?公司不用管吗?成天这样你不累吗?”
夏遇朗看着她,难以置信地摇头。
“……是很累。”
他的声音一瞬恢复平静,眼底慢慢仅剩一片冰冷。
“我不会再来了。”
他毫无留恋地转身,脚步声也迅速远去,消散在盛知澄的听觉范围内。
她还呆立在原地,舒婧已经火急火燎地奔上来:“学姐!”
盛知澄不再掩饰,长长哀叹一声。
这下舒婧什么都知道了。
“学姐,你脸色好差!”舒婧走到她身侧,伸手搂住她,“那个……我不知道你和夏学长之间怎么了,但是你、你先坐下来。”
盛知澄呆滞地低头看向手机。
对,她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做……
可她有心无力,哐当一声,手机砸在地面。
她整个人也随之脱力,连带舒婧一同原地坐下。
该怎么办?
她太激动,想好的话全抛在脑后,把夏遇朗伤到了。
还有那幅画……她本来想把它作为一个希望抓住的。
她抱住舒婧,把头埋在对方肩上。
眼眶发热,她就闭上眼睛,将搅作一团的情绪憋回去。
舒婧默默地拍着盛知澄的后背,她们在这片骤然安静的世界里待了许久,直至天空黑透,盛知澄催促舒婧回家。
舒婧拗不过她,只得道别。
“学姐,我明天早点过来。”
盛知澄呆坐在沙发边缘,弯眉低垂,嘴唇失了血色,她缓缓对舒婧点头,依旧勉强自己弯起嘴角。
“放心吧,我没事。”
嗓子已经哑透了。
舒婧望过去,只觉那道身影尤为落寞。
她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走下楼梯,照例关闭一楼的灯光,刚走到门口,跑车的车灯便穿透刚笼罩下来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