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漫长的一夜。
盛知澄辗转反侧,终是在后半夜强迫自己入眠。
一晚过去,手机安静得反常。
夏遇朗还真就和她保持沉默,仿佛要上演一出儿时“谁先低头谁是小狗”的情景剧。
盛知澄从不待在“小狗”的位置上,她心里闷闷地发堵,却也不愿主动和夏遇朗说话,睡是睡不着了,她在楼上卧室的洗手间洗漱完毕,点了份早饭,下楼开门。
天气和她的心情同样阴沉,眼看就要下雨。
舒婧准点到了画室门口,看见拆早饭的盛知澄,颇感意外。
“学姐,你好久没在画室过夜了。”
她稍作思忖,崇拜与好奇同时从眼底浮现:“是有新画了吗?”
恨不得马上一睹新作。
一想到舒婧现在还抱着对当年那个学姐的憧憬与期待,盛知澄心底发苦,本就低落的情绪雪上加霜。
她表情淡淡,决计敷衍过去:“没有,就是脑子一抽,想换个环境。”
真实原因要是说出来,舒婧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啊,我明白我明白,在不同的环境待一晚能找找感觉。”
舒婧全然没察觉盛知澄的心思,也发散不到那么多,走到桌边,解开自己路上买的早点,和平时一样有说有笑。
盛知澄没再多说什么,吃过早饭,她独自回到楼上。
一层又一层的乌云从天上压下来,室内光线越来越差,盛知澄在空白的画布前呆坐,也不起身开灯,她原本就难以下笔。
少倾,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她想起上回半夜和夏遇朗偷偷见面,也是在下雨,但那场雨温柔多了,不像今天,吵得人心烦意乱。
她枯坐在雨声里,不知过去多久,思绪就像一片被裹挟进风雨的落叶,不知道要飘去哪里。
期间舒婧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饭,她找借口拒绝了,她食欲不振,早上吃几口纯粹是不想被低血糖影响。
直到手机显示屏忽然成了一片昏暗里唯一的光亮。
盛知澄下意识地看过去。
那三个字体的形状是夏遇朗没错。
她没理会,手机屏幕兀自亮了许久,终是熄灭下去。
她赌气似地抬手,强行让自己进入油画当中,随心所欲胡乱创作,手机屏幕反复亮起几次,她都不予理睬。
还能和夏遇朗说什么?
抱歉是我先犯的错,事已至此,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想法,我们维持这样的地下关系吧?
或许我们该对彼此负责,走吧,今晚就约好父母见面?
一连串的想法在盛知澄脑海里转了一圈,她彻底没了继续在画架前挣扎的心思。
她放下画笔,定定地看了一会手机,刚起身把它握在手里,解锁不过几秒,又按下锁屏键。
她略带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步,转悠几圈,在窗口停下。
窗外是连天雨幕,她心里烦闷,不去关心雨会不会落进窗内,只想暂且开窗,去呼吸湿润清凉的空气。
等她按自己的心思做完这件事,就后悔了。
——雨中停着她熟悉的那辆跑车。
男人从驾驶座出来,撑开一把黑伞。盛知澄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却也看得出他面朝着画室的方向,雨伞在风雨里有些摇摇欲坠,他却站在车边巍然不动。
盛知澄“啧”一声,匆忙打开手机。
[夏遇朗:我打听过了,你在画室。]
[夏遇朗:我们见一面。]
[夏遇朗:至少给个回复。]
雨从上午下到现在,势头不减反增,盛知澄再抬头往窗外看,视线几乎都被密密麻麻的雨丝遮挡。
她叹了口气。
说到底,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确实因她主动而起。
把关系闹僵的确不是她想要的。
夏遇朗已经找过来了,现在各退一步,应当是明智之举。
[盛知澄:你要来一出淋雨求原谅的戏码吗?小时候看的剧情,早就过气了,我可不吃这套。]
[盛知澄:少在外面傻站着,先进画室,在一楼等我,先不许上二楼啊。]
未等夏遇朗回复,她转过身,放眼扫过四周,手机一扔,便匆匆忙忙地收起杂乱的痕迹,遮住几幅未完成的画作。
做完这一切,她理理发型,摆出一副淡然模样,慢悠悠地下楼。
余下最后几级台阶,一楼的舒婧和夏遇朗同时抬起头看她。
“学姐……”舒婧低低地唤了一声,不知该拿坐在一旁气质冷冽的男人怎么办。
空气近乎凝滞,盛知澄停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桌边摆的几只购物袋,才落在夏遇朗脸上。
他同她四目相对,漆黑的眼瞳里透出稍显急切的问询,细细描摹过盛知澄的眉眼,似乎要凭借简短的观察来判断她气恼的程度。
舒婧直觉两人氛围不对劲,立刻做了退场的决定。
“我去洗手间,二位慢慢聊……”
“等等。”盛知澄叫住逃离现场的学妹,“待会要是有人找,你就说我不在。”
她又转向夏遇朗:“……你到楼上来吧。”
舒婧呆在原地,目送他们二人上楼。
往二楼的途中,两重脚步声在盛知澄耳边闷闷地响着,她领着夏遇朗,绝口不向他介绍自己平时都在这里做些什么。
盛知筠帮忙翻修的时候,特地在二楼另隔出一间卧室,专门给盛知澄过夜用,空间不比得家里,但家居用品都照搬了家里的定制品牌,力争让妹妹待得舒服。
盛知澄在卧室两步开外倏然转身,夏遇朗没料到她的动作,差点和她撞了个满怀。
盛知澄抬眼,他垂眸,呼吸有一瞬的纠缠,又迅速分开。
“我可是几乎不让人上楼来的。”她小声道。
“那……”夏遇朗也放轻声音,“是我的荣幸。”
盛知澄转身,故作生气:“荣幸你个头。”
气氛似乎稍微活络了些,她觉得自己的手脚也跟着轻快了。
盛知澄窝进床边的弧形沙发,顺手把旁边的毛绒玩偶抱在怀里,看着夏遇朗提着那些购物袋走进来。
“你这里比我想象中要好。”他道。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她问,“堆满颜料桶,画具乱摆一气?那房间在隔壁呢,闲人免进,拒绝参观。”
“好,我知道。”
夏遇朗温声应道。
行至盛知澄身前,他弯下腰,购物袋中的礼盒与矮桌碰撞,发出轻响。
盛知澄往桌上瞥,BUCCELLATI和VCA的logo,还有某家她留学前常去的意式甜品店。
“我又不缺这些,你乱买什么?”
“我总得买点你喜欢的东西作为赔礼。”他道,“上午去挑的,时间比较紧,只能选了几款成品,打开看看,款式不中意再换?”
修长手指触上礼盒丝带。
“有款蝴蝶胸针感觉很配你那件针织外套。”
和她一样,美
丽却又不愿停留。
盛知澄却不太在乎:“我有点饿,你先把吃的拿出来。”
夏遇朗手上动作停顿,随后依言照做。
盛知澄把怀里的玩偶抱得更紧,只是看着夏遇朗打开甜品包装盒,坐在原处不急于行动。
拌嘴几句,昨晚形成的隔阂正在软化。
但……还不够。
夏遇朗把甜品摆到她面前,就着半蹲的姿势抬头观察她的表情。
“还生气?”他问。
盛知澄扯扯玩偶耳朵:“还好吧,至少没有昨晚那么生气了。”
她的目光仍停留在玩偶上,一层绒毛被拨弄得乱七八糟。
沙发微微向下凹陷,夏遇朗从桌前移到她身侧,一只手撑在她后腰与靠背的缝隙之间,他的气息浮在近处,盛知澄的余光已能瞧见他领口处的皮肤。
“昨晚是我没处理好。”他道。
放低的声音听得盛知澄耳廓发痒,她下意识想再往另一边挪窝,手肘一下顶到沙发扶手,不得不怀疑夏遇朗是否故意挑了这个位置,好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把握到她退无可退的程度。
“嗯。”她闷闷地回应。
“我不是不想要你。”夏遇朗继续说,“只是希望你别只在这种事情上需要我,我们好歹也是认识许多年的朋友……”
朋友?他暗地里自嘲。
相处到床上去的朋友吗?
他稳住心神:“既然你回到国内,可以多依赖我一点,最好不止是身体层面的。”
“说得轻巧。”
盛知澄用力去戳玩偶的脸,仿佛它不单是个玩偶,而是夏遇朗的共感娃娃。
“你话也不说清楚,转头一个人去客房了,我还以为你要和我彻底划清界限呢。”
“你觉得我们之间还能划清楚吗?”他问。
盛知澄立刻就有答案:不能。
但事已至此,她已经想把它给轻轻揭过,于是终于给了手里的玩偶一个解脱,转头看向夏遇朗。
他盼她回头已有许久,深邃双眼里跳出一点光亮。
“好吧……昨晚我也冲动。”盛知澄马上给自己找台阶下,“我该对你耐心一点,至少给你解释的机会。”
她向前探出身子,拾起甜点盒里的叉子,让它的尖端没入离自己最近的一小块蛋糕里。
甜品入口,她歪头对夏遇朗笑了笑,尝试用这一举动宣告他们争吵带来的尴尬正式结束。
夏遇朗的神情放松些许,但整体的姿态还保持着紧绷。
“礼裙我给你带过来了,免得你之后再用它找借口。”
“哦……既然没借口,那我以后不去了。”她笑。
夏遇朗沉默。
盛知澄又有了在两人交手间占据上风的感觉,坏心思歪主意油然而生,慢条斯理地挑了一颗裹着糖霜的蓝莓,衔在唇瓣之间,下一步就是扯扯夏遇朗的袖口,示意他靠过来。
夏遇朗原地不动,看着糖霜的痕迹,眉头蹙起。
“别闹。”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无用功。
盛知澄膝盖往前一顶,咬着那颗蓝莓到了他眼前,呼吸声和甜香搅和在一起,夏遇朗偏头要躲,她就腾出手拽他的衣服,身体前倾。
夏遇朗到底还是怕她失去平衡,下意识就扶住她的腰,未想她顺势仰起脸,把蓝莓抵进他唇间,舌尖往里一松,凉丝丝的甜意就涌入他口腔里。
盛知澄往后退开,舌尖掠过下唇,尝过上面残存的甜味。
“好吃吗?”她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