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知澄其实没有完全瞒过盛知筠的自信。
身为姐姐,盛知筠大多数时刻对她了解颇深;而作为盛氏现在实际上的一把手,她长妹妹五岁,刚过三十,风华正茂,决断力和洞察力都在快速上升期,各种经验都更丰富。
想从蛛丝马迹推断出这对青梅竹马的现状,于她而言轻而易举。
纵使如此,还是得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盛知澄抿了抿唇,发肿的部位还在隐隐发烫。
“嗯?他怎么了?”
盛知筠偏偏在这个时候陷入沉默。
姐妹两人对视,盛知澄心率往上攀升。
“啊……要说什么来着?”盛知筠拧起眉,“唉,最近太忙,今晚又喝了酒,这就不清醒了。”
盛知澄无言以对。
“姐……”
“想起来了,你偷偷和夏遇朗说,过会去书房,爸给他们一家带了额外礼物,不好让其他人知道。”
“哦……我待会跟他说。”
真是虚惊一场。
盛知澄点头答应,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姐姐带着她再次走入人群,她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却没找到那个亲肿了她嘴唇的罪魁祸首。
·
这夜盛知澄不得安眠,睡一会醒一会,虽说睡眠障碍对现在的她来说已是日常,但除了时不时被梦中糟糕的画作惊醒、被莫名其妙的梦境侵扰,她心头还多了一团难以描述的躁动。
最后一次醒来是六点半,她躺了一会,在窗外传进的鸟鸣声里坐定。
她用手背碰了碰嘴唇,昨夜的感觉似乎还残留着。
盛知澄认准了害她睡不安稳的家伙,在心里给他罪加一等。
她转头拿起手机,找到目标,发送消息。
[我想去拿那条礼裙。]
矮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两声,夏遇朗回头轻瞥一眼,走在跑步机上的步伐并未因此放慢。
他额上的那层薄汗在清晨的日光下有些发亮,黑色布料紧贴后背,清晰勾画出他肩胛骨起伏的线条。
夏遇朗对早起后的时间向来有严整规划,最初是迫于夏琮的要求,后来逐渐养成自己的一套习惯,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不被任何意外打扰,能让他以良好的状态开启一天的工作。
看了眼时间,他停下跑步机,一面拿起毛巾擦汗,一面走到矮柜前,查看新收到的消息。
还未点开,他的眉尾一下子上扬。
少见她在这个时间点发消息来。
原来是想起她那条裙子了。
[夏遇朗:嗯,什么时候?]
[夏遇朗:算了,晚点我给你送过去。]
她回得很快,急于否定他的提议。
[盛知澄:我跟我姐说扔在画室了,你送来会被别人看见的。]
[盛知澄:我亲自去一趟你公寓,不行吗?]
还能怎么办?夏遇朗想。
他往浴室的方向去,在手机上给她回消息。
[夏遇朗:都行。]
[夏遇朗:密码你知道,我白天在公司,你随意。]
[夏遇朗:下次给你录个指纹吧。]
[盛知澄:我白天在画室,晚上再去。]
[夏遇朗:那一起吃晚饭。]
[盛知澄:免了,我就拿下裙子,到了给你电话。]
夏遇朗和各种心思缜密的商人谈过业务,却也觉得某人脑中的想法堪比世界级谜团。
反正一直以来都是他拗不过她,最佳答案多半就是顺着她应下。
[夏遇朗:好。]
没有回复了。
看来她很满意。
夏遇朗走入浴室。
不过是往置物架上一眼,盛知澄丢在这的口红便闯入他眼帘。
手挨到淋浴开关的一瞬间,他蓦地想到昨夜。
想说的话都没说完,结果把她的口红吃得一干二净。
电光火石间,某个想法在他脑海里闪动,扰得心脏不得安宁。
……她真的是来拿裙子的?
他一把将淋浴温度调至冷水。
·
S市的人们从来不因天色入眠,夜幕降临,一片灯火璀璨,整座城市有种不同于白天的活力。
九点半,夏遇朗接到保安处的电话,授权盛知澄的车以访客身份进入临时停车场。
他离开公寓,去车库出口接她。
“这么客气啊,小夏总?”
她迎面走来,还不忘调侃他。
夏遇朗跟在她身后进了电梯:“我不下来接你,你待会上去又要说我不欢迎你。”
盛知澄按下楼层数:“说什么呢,我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吗?”
“别对其他人无理取闹就好。”他道。
电梯门合上,四壁映出他俩的影子,盛知澄没理会他刚才那一句,反倒从包里翻出随身镜和口红,动作缓慢地给自己补妆。
电梯内很静,夏遇朗加深的呼吸传到她的耳朵里。
“到我这又不是出席宴会。”
她转动镜子:“我高兴。”
“行。”
沉默在电梯里蔓延开来,但这份沉默像是生出手脚绕着两人转圈,拨弄他们的思维和心跳。盛知澄放下镜子,眼神往下,看见夏遇朗垂落在身侧的手,他极不自然地攥紧它,手背上现出几条经络来。
她无声地笑笑,抬头看着变化的楼层数字,如同心跳一样到达顶峰。
电梯到了,他们一前一后出来,盛知澄一点没客气,抢先在夏遇朗之前开了门,放包换鞋,自然得像回家一样。
夏遇朗关上门,靠在一边看着她。
她编了一条侧麻花辫,斜斜地从左肩垂落,薄荷蓝针织外套松松垮垮的,挂在她肩头,要掉不掉,里边是一件棕色连衣裙。
他专注的眼神多少有些实质性的重量,盛知澄回身,双臂环胸,摆出一副算账的姿态:“看什么呢?”
“看你。”
“好看?”
“好看。”
盛知澄轻哼一声,拎起包往里走,她听到身后一阵衣物摩擦声,转身刹那,夏遇朗掌心的温度落在她的手腕上,她的鼻尖快要撞到他的下巴。
她贴近他,仰起头:“昨晚没亲够吗?”
“没亲够的会不会另有其人?”夏遇朗还板着张脸,“不然你为什么要找借口过来?”
盛知澄短促地轻笑出声,面上没有被他识破的羞恼,反而凑近了在他嘴角试探。
他的手臂骤然收紧。
公寓里只有他们两人,不必担心路过的宾客或是冒失的孩子,唇齿间的纠缠由浅入深,空气躁动闷热,一时间耳边仅有水声搅动。
盛知澄手里的包落在地上,她顾不上,一脚给它踢到一边,外套彻底从肩头滑落,袖子堆叠在手腕上方,秋夜的凉意附上她的皮肤,很快就被夏遇
朗带来的热度驱散。
换气的间隙,她捧住夏遇朗的脸,眼中水光潋滟:“我裙子呢……”
他的五官染了欲色,浓郁动人心魄地又增几分。
夏遇朗眉尾微动:“你真来拿裙子?我不信。”
“爱信不信。”她踮起脚,继续咬他的下唇。
夏遇朗的双唇重新覆上来,盛知澄一边回应,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针织外套落在卧室门口,她随手解了夏遇朗的两枚纽扣,凭着记忆摸到床头柜,拉开抽屉,在里面摸摸索索,直到指尖触到某个长方体盒子。
她抓住它,刚把它塞进夏遇朗手里,他却忽然停下了动作,双手按在她肩头,控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盛知澄不解:“怎么了?”
夏遇朗额角覆着薄汗,呼吸沉重,可双眼已恢复一片清明。
“不行。”
盛知澄微怔,她往下一瞥,还是没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不行?”
夏遇朗松开她的肩膀,折返卧室门边,捡起落在地上的针织外套。
“穿上吧,别着凉了。”
盛知澄眉毛拧成一团,不肯接过。
“夏遇朗,你到底什么意思?”
“知澄。”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听上去不大高兴,“我们不能每次一见面就只做这件事。”
他放软语气:“今晚不做,好不好?”
火苗依旧在盛知澄内心不安地跳动,凉意却已经顺着她裸露的胳膊向上爬。
“你以前怎么不说?”她问,声音发着颤,“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迟了吗?”
“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拒绝我?”
她对上夏遇朗的眼睛,他眸光闪烁,似是无力再多说什么,移开目光。
他刻意同她拉开了距离,站在两步之外,衬衫的衣襟敞开着,颈间有一道来自她口红的色彩,在紧绷的线条上格外刺眼。
“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吧。”
夏遇朗沉沉呼出一口气,一步跨至盛知澄身前,将外套披在她肩上,指尖将要挨到她脖颈时,他动作停顿一秒,刻意避开。
做完这些,他转头就走。
“你先休息,我去客房。”
“我很冷静,夏——”
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住,背部紧绷着。
“嗯,是我不够冷静。”
盛知澄定在原处,直到客房的门“咔哒”一声唤回她的神智。
她拢了拢外套,把它披在肩上就向外走,行至玄关,她气恼地又给了边上的提包一脚,才把它捡起来。
门在她背后重重摔上。
她气势汹汹地回到车上,立刻锁了车门,把音乐音量开得很大。
莫名其妙!
盛知澄把提包往副驾驶座上重重一甩,它猛地撞上靠背,弹到座椅下方,发出沉闷却无用的抱怨声。
她很难不生气:首先,他们之间不是第一次了;其次,夏遇朗他根本没吃亏。
半首歌下来,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又懊悔地叹气。
认识夏遇朗这么多年了,她分明就知道他是个无比认真的性格,迟早都会找她要个说法。
是她一直在抱着侥幸心理在和他维持这种关系。
早知道就不来了……
这样也太难堪。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开车驶出访客临时停车场。
还是回画室过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