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交错，盛知澄和夏遇朗均是不动声色。
盛知澄抚过耳边碎发，同姐姐一道去和夏琮一家打招呼。夏遇朗的视线掠过她头顶，先礼貌唤了盛家夫妇“叔叔阿姨”，侧身越过父母，将带来的礼物递到王姨手中。
再抬眼时，他只看见盛知澄粉蓝色衣裙的一角。
盛家的亲戚多少也和夏琮他们相熟，夏遇朗没有时间去看盛知澄，转瞬便被拉进新一轮社交里。
他不爱说话，但作为集团继承人，基本的社交礼仪烂熟于心，举止行为样样得体，只是偶尔在交谈的间隙抬起头，去捕捉某人来回走动的身影。
众人你来我往地说笑，天色渐暗，盛知筠对过名单，受邀的客人均已到齐，聚餐正式开始。
小辈们的座位被安排在一处，盛知澄亲昵地拉着小表妹坐下，一转头，邻座有了主。
抬头之际，尚未落座的夏遇朗也在看她。
盛知澄在他坐下的时候低声道：“这次真的是巧合了。”
他嘴唇翕动：“那我很喜欢这个巧合。”
盛知澄仿佛是被他的话逗笑：“你又不跟人说话，坐哪不一样？”
她无意与他再多说些什么，凑得离今年刚升初中的小表妹近了些，说话的语气里全是大姐姐似的关切。夏遇朗百无聊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一抬眼，撞进宋闻嘉的视线里。
宋闻嘉笑容可掬。
“想起来知澄小时候和你们家遇朗关系可好了。”她转头对身侧的成海瑛道，“我到现在还记得，知澄上小学的时候，把你们家的草坪踩得一塌糊涂，结果害遇朗受罚。”
提起孩子们之间的旧事，成海瑛也笑：“他们那时候总在一起玩，现在倒是越来越生疏了。”
“不过也是，遇朗现在主意大了，笑脸也几乎看不见，像知澄这样开朗的女孩子，只怕会嫌弃他。”
盛知澄在母亲开口时就在听，闻言立刻抬起头：
“没有的，阿姨，主要是现在大家各有各的工作，联系自然就少了，您要是想我，我改天就去您家拜访。”
“小时候不懂事。”夏遇朗淡淡道，“我也给宋阿姨添了不少麻烦。”
“遇朗现在稳重多了，不像知澄，你看她在你们面前这样，关起门来还是小孩子似的。”宋闻嘉道。
成海瑛：“她跟你们撒撒娇也没什么不好，多可爱啊，家里气氛也鲜活。”
“你可别这么夸她。”宋闻嘉看了盛知澄一眼，“回头她的尾巴要翘上天了。”
作为聚会的东道主，宋闻嘉自然不会让话题焦点停留在一处，她借刚才闲聊的内容发挥，把话头抛给了另一位亲戚，询问对方儿子近来在国外的状况。
盛知澄偏过头，短暂地同夏遇朗对视几秒。
老样子，她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也不看他反应，继续逗小表妹去了。
夏遇朗也姿态端正地坐着，眼角的余光总能看见盛知澄耳边那条细长的耳坠在闪光。
平时不见她对小孩有这么热心。
她和别人都能说说笑笑，唯独对他是“你又不跟人说话”。
他在她心里还真的比不上其他人？
夏遇朗索性不去看她，将视线移动得更右侧，看见盛知筠和周渡坐在一起，社交之余，周渡倾身与盛知筠低语，后者也自然地靠近，微笑听他说话，闲话之后，她顺手理了理周渡的领带夹。
不过是一对情侣间的日常相处，平淡得很，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夏遇朗却觉得有点刺眼。
连盛康时收藏的红酒都变得苦涩。
·
饭后，长辈们回到客厅，年轻人有些先走一步，剩下的也是在盛家一楼自由活动。
头顶上的灯光璀璨晃眼，热闹又在满屋蔓延，盛知澄暂且没了行地主之谊的任务，从他们背后绕过。
往前走几步，是别墅西侧的回廊。
这是他们家最安静的一条过道，靠里一侧的墙体是温柔的米白色，将客厅的喧嚣隔绝开来，另一边则是一整面落地窗，将后院朦胧的夜色框进其中。
走廊尽头，男人身姿笔挺，面朝着墙上的一幅画，深棕色的衬衫袖口只至手肘，在外的小臂线条结实紧致。
他平素不爱穿浅色，今天却搭了一条白色长裤，裁剪得体，一身衣服完美地衬出肩宽腰窄的骨架。
盛知澄不急于上前，靠在拱门边上下打量了他一会，见他原地发呆，才轻手轻脚地挪动。
脚尖刚触到夏遇朗的影子，他像有感应似的转过身。
他看出盛知澄鬼鬼祟祟的动作，双唇轻启：“来找我？”
“谁找你了？”盛知澄挺起腰，走到他身侧，“我在自己家里，随便走走很奇怪？”
“你说是就是吧。”他道。
盛知澄抬头看向眼前的画，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是我高二那年在尼斯画的，我爸不知道怎么，喜欢得不得了，非得挂在家里。要不是我极力反对，他会把这幅画直接放在玄关，让每个进我们家门的人多看几眼。”
“想一想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话里有些抱怨，嘴角却在上扬。
“我也在想，要不要把你给我的那张速写框起来。”夏遇朗故意道。
“少来。”她支起胳膊肘顶他，“收好了自己悄悄看吧。”
“你就躲在这里发呆？想什么心事呢？”她又问。
夏遇朗的目光落在她发顶：“没什么，就是看见筠姐和周律师感情不错。”
盛知澄眨巴两下眼睛，觉得他这话来得莫名其妙。
“哦……算是吧，他俩都挺稳重。”她道，“我姐性格比较强势，周律师私底下据说很温柔，很合适。”
“他们感情稳定吗？”
“夏遇朗，我还不知道你会对别人的个人生活感兴趣。”盛知澄瞥他一眼，“就我目前看到的来说，是挺稳定的，不然周律师今晚也不会出现在我们家的餐桌上。”
“我不是对他们的感情生活好奇。”
夏遇朗低头看她，如墨的眸子里有化不开的认真。
“我羡慕他们。”
盛知澄轻飘飘地回应：“这样啊。”
随后空气中有什么凝固住。
盛知澄定定地看着画里尼斯的海岸线，不再转头。
夏遇朗咬住下唇，紧盯着她平静的侧脸，终于主动开口：“知澄，你是真听不出还是在假装？”
盛知澄的视线从油画上转移开，稍稍偏头，手指不住地摆弄领口的胸针，态度随意。
“你想听我说什么，我说——”
灼人的温度倏然压在她的后腰，力道一收，她被夏遇朗捞入怀中。
还未反应过来，那张极有攻击性的脸庞迅速贴
近，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唇上，随后到来的便是柔软的触感。
盛知澄大脑一片空白，僵在他的怀抱里。
心跳如擂鼓，客厅的声响难以听见。
她睁着眼，视线在后院的草坪灯之间来回转悠，忽地反应过来，要是有客人去了后院，他们随时都会被看见。
她双手抵在夏遇朗胸口，将他推开。
“你喝醉了。”
盛知澄别开脸，胸膛上下起伏。
夏遇朗朝她迈了一步，按住她的手腕，不给她往后退的余地。
“我只喝了半杯，没醉。”
声音低沉，且不容置疑。
盛知澄再度被他拉近，掌心下他的心跳急促有力，和她加快的脉搏融在一起，几乎无法辨明究竟是谁的。
“夏遇朗……唔……”
他在她唇齿间摩挲、试探，趁她不备，顺势将她的呼吸全数攫取。
盛知澄腿脚发软，没了抵抗的力气，由夏遇朗托住后腰，两手将他领口的布料攥出褶皱。整个世界山摇地动，她头晕目眩，唯有舌尖的触感最为明晰。
走廊那一头忽然传来物件落地碎裂的响动。
两人身子一颤，骤然分开。
盛知澄靠住落地窗，往走廊入口看。
原是亲戚家的孩子在屋里疯跑，不慎打碎装饰花瓶。
宋闻嘉正轻哄那个孩子。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无意的，别哭，来，帮叔婆挑一个新的花瓶，好不好？”
他们脚步远去，佣人清理花瓶碎片的声音紧随其后，但无人过来，盛知澄总算松了口气。
她转头往夏遇朗的方向看去。
他靠在另一侧的墙边，领口被她扯得歪斜，泛着粉的皮肤若隐若现，一抹红色从他的下唇不均匀地蔓延到嘴角，他眸色深深地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
盛知澄心头猛然一跳，转过身，就着玻璃上的反光简单整理发型和裙摆，那个修长身影倒映在她背后，姿态恢复端正，眼神却紧追她的每个动作。
她回头瞪过去：“记得把你嘴上蹭的口红擦干净了。”
“我先回去，你等几分钟再出来，不许跟着我。”
她拐出这条走廊，趁着无人发现，闪进最近的洗手间。
镜子里的女孩眼尾泛红，下唇微肿，无论如何，现在这副模样要是被撞见，都不好用“溜出去吹了一会风”来解释。
都怪夏遇朗。
她沾了点凉水敷上，过了好一会才推门离开。
未想开门后正撞盛知筠。
“知澄？”
盛知澄怔了一瞬，随即挽住姐姐，不让她细看自己的正脸：“怎么了？”
“爸妈说你怎么半天看不见人影。”
盛知澄干笑两声：“我好像喝多了冷饮，肚子有点不舒服。”
“多大人了还贪凉，得找人看着你是不是？”盛知筠拉住她，“现在还难受吗？要不要让医生来？”
“没那么夸张，在卫生间待了一会，好多了……看我干什么？”
说话间，盛知筠在宾客里巡回的目光转到盛知澄脸上，停驻不动，令盛知澄不由心慌。
她往盛知筠肩上一靠，故意撒娇：“姐，你妹妹好看吗？被迷住了？”
头顶上，沉静的声音如同惊雷滚动：
“知澄，你和夏遇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