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汤姆站在翻倒巷街对面,看着魔法事故与灾害司新贴上的封条,残存钱币、账册、非法材料和无法解释的黄铜碎片全部列为待查物证。

    作坊已经不能进了。

    从法律风险的角度上,他显然不能冲上去认领一片正在被侦察的可疑废墟,也不能认领一个可疑的、正在调查的失踪者的遗产。

    从魔法的角度,事情更加荒谬:克雷克没有死干净。他的房子残余的部分昨天已经清楚表达过意见:主人还在。

    只是现在被塞进了刀里。

    汤姆站了一会儿。

    他的维生舱没有了,两三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克雷克的金加隆、材料、客户账册和复活实验设备也没有了。

    他还剩下一条狗,以及一把装着克雷克的折刀。

    狗汪地叫了一声。

    汤姆用身上的最后一点钱,又和狗一起住进飞龙酒吧。为了让狗一起住进来,多掏了一个西可。

    他在黑色日记本上画表格,严格记录第一次载人高空飞行的各项数据。

    完成了两项目标:升至三万英尺;乘员在高空上存活。

    返回地点一栏,汤姆空着,迟迟没有填写,一滴墨水滴在纸上。

    然后,咔嚓一声,他徒手折断了羽毛笔。

    兜里的骨柄折刀带着控诉,嗡嗡地震动。

    “安静点!”汤姆骂道。

    折刀骂得更厉害了。只要汤姆碰到骨柄,那个四十多岁黑巫师的声音就会顺着血咒往他脑子里撞。

    *冈特。*

    “是里德尔。”

    *你把我炸了。*

    “是你自己要回去的。”

    *你把我的作坊也炸了。*

    “是你自己要回去,才炸了我的黄铜舱。”

    *保险柜里有七十九加隆——*

    “没了。”

    *我的新身体——*

    “没了。”

    *我迟早要杀了你。*

    “你得等我先把你身体造出来再说。Bepatient.”

    克雷克开始以极高频率震动。

    汤姆·里德尔本想去敲诈夏普来换点钱和住处。可等他溜达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夏普的药铺早已人去楼空。老头子非常机敏,他在意识到克雷克被这个年轻黑巫师彻底控制了不说,连店铺都被人用未知的实验黑魔法摧毁后,当机立断地卷钱跑路了,留下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铺子,连房租尾款都没交。

    于是,一人一狗流落街头。骨柄折刀在汤姆兜里大幅度振动。

    “对,对,你家炸了。”汤姆心不在焉地用手捻了捻骨柄。折刀在他指下挣扎。

    魔法界的食物价格太高了,于是汤姆回到了麻瓜界。他又开始去战时公共食堂领餐。狗饥肠辘辘地跟在他后面,摇着尾巴委屈地呜呜咽咽。

    “不要抱怨。”汤姆严厉地说。与此同时,他的肚子也咕嘟一声。

    麻瓜界有踪丝,不允许他使用魔法。于是,汤姆把领来的手指肚大小的黄油、毛线一样细的培根和粗糙的黑面包,带到了对踪丝监测不严的对角巷。

    然后他从旧箱子里掏出羊皮纸,蹲在路边,开始用魔杖为笔,画炼金法阵,一画就是一整天。一边画,还要把自己的魔力均匀地输入在法阵里。

    中间是一个?Jera,代表原型。把培根丝儿放进去。

    ?Fehu,代表增殖。

    将?Jera和?Fehu交错,细致地画一圈圆环,代表循环。每个?Jera都要和中央那个一模一样。

    最外面一圈是细密的终止符号,避免整个小巷被难吃的培根塞满。

    然后,他得到了一个神奇的炼金术膨胀法阵,可以使得有机物质在密度和成分不改变的情况下膨胀体积。用在麻瓜产的廉价黄油和劣质培根上,可谓是高射炮打蚊子。

    汤姆挥了挥魔杖。指尖大的黄油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大方块,葱丝一样细薄的培根变成了又长又厚一条。它们理论上是原有物质的复制品。

    汤姆把一半培根撕下来丢给狗。

    狗非常迟疑。

    连狗也觉得此物来路可疑。

    “吃。”汤姆命令。

    狗委屈地吃了。

    汤姆看到狗吃完,没什么事,自己才开始吃。

    他嚼着培根皱眉。确实很难吃。

    ————

    整个八月,汤姆都在一种极其荒谬的状态里流浪。

    白天,他去能领到东西的地方领食物,然后把少量食物带进巫师区,用过度复杂的魔法把食物扩增。

    他会谨慎地把自己扩增的食物低价卖给麻瓜,换几个便士,但是因为味道太难吃,生意并不好。

    他试图在巫师界打工,但是找不到工作。对角巷不收童工。翻倒巷的人或多或少开始怀疑他,毕竟他先去了夏普药铺打工,又在克雷克的作坊待过,现在这两个地方一个搬走了,一个被炸了。

    他只能给人打打零工,修东西,换几个纳特,还不够果腹,更不够付什么旅店房费。

    晚上,汤姆带着狗找地方睡觉。

    去麻瓜的救济处?他们会把他送到早就不知道搬到哪去的孤儿院。不。

    写信给阿布拉克萨斯、莱斯特兰奇、玛乔丽那些人求收留?

    *亲爱的某某,我炸掉了自己寄宿的黑魔法作坊,把作坊主人炸得□□死亡,目前带着一条狗和一箱可疑残骸无处可去,请问能否收留。*

    不。

    汤姆不会告诉任何学校里的人*我没有地方可去。*。

    所以,这些地址也等于不存在。

    他在潮湿的桥洞里睡了两晚上,第三天,他从一家杂货铺后门捡了一只足够大的厚纸箱,决定住在里面。

    这让他心情变得更加糟糕。

    四年前,他第一次去霍格沃茨的时候,全部家当就装在一个破纸箱里。后来他从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那里弄到了一只小牛皮箱,磨掉家徽,磨掉名字,终于摆脱了那个东西。

    现在他已经十五岁,是年级第一,出众的年轻巫师,会蛇佬腔,拥有一个秘密骑士团,制造过魂器,逆向分析过格林德沃的欧洲防空魔法,并于今年暑假成功把一名成年巫师送上三万英尺高空。

    然后他又开始睡纸箱了。

    很有进步。

    汤姆把纸箱带进对角巷,在里面施了无痕伸展咒、防水咒和一道很轻的羽毛咒。外表仍然只是一个被压得有点歪的旧纸箱,里面却扩成了一块勉强足够一人一狗躺下的狭长空间。他用刀在纸板上戳了几个通气孔,又从一栋被炸坏、已经没人住的房子里顺走一条旧毯子,铺在里面。

    把纸箱放在对角巷?对角巷有专人清洁打扫,垃圾不过夜。

    把纸箱放在翻倒巷路边?黑巫师和巫婆们估计很高兴能开箱即食。

    于是,汤姆的办法是:在魔法界给纸箱施魔法,再把房子搬回(相对)安全的麻瓜界。

    非常合理。

    纸箱停在一段废弃围墙后面。狗睡在他腿边,脑袋压着他的脚踝。汤姆把皮箱塞在脑袋旁边,骨柄折刀压在枕头底下——所谓枕头,是卷起来的两期《泰晤士报》,外面裹着偷来的毛毯。半夜下起雨,防水咒让雨水沿纸壳表面滚落,里面倒还算干燥。

    他睡得不错。

    第二天凌晨,纸箱突然一歪,汤姆猛地睁开眼,右手已经按上了折刀。狗也醒了,耳朵瞬间竖起来,胸腔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外面有人说:“这个也要,都是纸。”

    另一个声音抱怨:“怎么这么沉?”

    汤姆僵住了。

    纸箱离地。他从通气孔里看出去,只看见一截工装裤和一双沾灰的靴子。

    这一时期,伦敦正在进行战时废品回收。废纸、旧布、骨头、金属,能回收的东西都要收走。他精心制作的住宅从外面看,显然属于第一类。

    狗张开嘴,汤姆一把捏住它的吻部。

    “别叫。”他用气声命令。

    骨柄折刀开始嘲笑地嗡嗡震动。

    于是,一名未来的黑魔王、一条德国牧羊犬、一只装着另一个黑巫师灵魂的骨柄折刀,以及一只装有非法魔法实验残骸的皮箱,被两个市政废品回收工当成垃圾,一起扔上了卡车。

    纸箱砸到另外一堆纸板上,汤姆的后脑勺撞在箱壁上。

    他闭上眼睛。

    *我恨伦敦。*

    卡车启动,一路颠簸,狗被颠得不断往汤姆身上滑。汤姆不能在麻瓜区施魔法,这也不是撕开纸箱逃走的好时机,他只能蜷在黑暗里,一只手按住狗,一只手按住克雷克,外面不断有别的废纸、旧报纸、纸板箱装上来,啪啪砸在他的屋顶和墙壁上。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地盘,汤姆的脑袋一下一下敲着箱子壁,他诅咒整个英国,整个宇宙。

    半小时后,卡车停进一处市政废品场。

    趁工人去卸另一辆车,他推开纸箱底部早就预留的暗口,先把狗塞出去,自己在钻出来。狗好奇地嗅旁边的床垫。

    “走。”汤姆催促。

    一名分拣工人正拿着长钩把废纸分堆,忽然看见一条狗从纸板堆里冒出来,紧接着又钻出一个衣着整洁、脸色阴沉的漂亮少年,整个人呆住了。

    “喂!你——”

    汤姆拎起皮箱,带着狗翻过矮墙跑了。

    流浪生活重新唤醒了汤姆一些多年没有使用的本领:盗窃。

    汤姆小时候很会偷东西,这项技术因为魔法荒废了几年,在这个八月又熟练起来了。

    他从市场摊位边顺走两个苹果;从一辆送奶车尾部拿过一瓶牛奶,大部分倒进狗的碗里。他从一个醉倒在公共防空掩体长椅上的男人外套里摸出三先令,又把空钱包原样塞了回去。

    八月中旬,霍格沃茨的猫头鹰是在一处救济食堂外面降落到他身上。

    汤姆当时刚领完一份饭,正牵着狗往外走。猫头鹰在人群上方盘旋两圈,精准地落到他肩膀上,把一封厚信拍到他胸口。

    信封上是霍格沃茨的纹章。

    汤姆警觉地避开附近麻瓜的眼线,找了个角落拆开。

    是新学年的书单、五年级课程安排,附赠一枚级长徽章。银绿色的P躺在信封底部,在下午光线下闪了一下。

    汤姆拿起来看了几秒。霍格沃茨显然认为他成熟、可靠、品行优良,足以监督其他学生。

    折刀在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闭嘴。”汤姆说。

    他把徽章收好,去找地方把今天领来的黄油变大。

    拿到级长徽章后的第三天,汤姆第二次在睡梦中被人当成废品运走。

    他第一次进那个回收站,是住在纸箱里那次。第二次,他吸取教训,换了一只结实的板条箱,上面刷着“民防紧急物资不得移动”的标志。

    这个标记让板条箱在原地安全度过了三十一个小时。第三十二小时,两名铁路工人发现了它。他们认为一只民防物资箱不应被遗弃在桥下,于是极其负责任地把它搬上手推车,送去了区公所。区公所检查后,极其负责任地将这只破旧木箱转交给了废品回收站。

    汤姆第二次在颠簸中惊醒。

    当他带着狗从板条箱底部爬出来时,上次那名分拣工人恰好站在不远处。两个人隔着一堆旧报纸对视。

    “怎么又是你?”工人震惊地喊。

    汤姆没有回答,拎起皮箱,再次翻墙逃跑。

    汤姆准备跑路回亨格福德桥的桥洞。桥体体积过大,暂时还没有被任何人为支援战争而搬去回收,是当时伦敦最可靠的固定住所之一。

    回收场的看门人叫亚瑟·派克。他四十多岁,左眼下垂,值夜班时穿一件沾满机油的棕色工作服。汤姆带着狗翻墙时,他正坐在门房里喝茶,觉得眼前一幕似曾相识。

    派克先看狗,又看汤姆。

    他的视线在汤姆脸上停得稍微久了一点。

    “躲警察?”他问。

    “躲雨。”

    “有家吗?”

    “被炸了。”

    这句话在伦敦很好用。派克没有追问。

    他把汤姆领进门房,给了他一盘冷土豆、两片面包,还把沾着肉汁的盘子放到地上让狗舔。

    “外间有炉子,地板是干的,小伙子,你可以在那里打地铺,只要白天替他扫院子、捆废纸、把散落的金属分开。”他说。

    这是明确的交换。

    汤姆接受了。

    第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派克吃完晚饭便回里间睡觉,甚至给了汤姆一条旧军毯。汤姆和衣躺在炉边,一只手放在狗背上,另一只手握着打开的骨柄折刀,直到听见隔墙传来均匀的鼾声。

    第二天,汤姆扫了院子,捆了十四摞废纸,还用一枚旧铁钉修好了手推车松脱的轴销。

    派克看见以后很高兴。

    “漂亮又能干。”他夸赞。

    汤姆本能地不喜欢他的措辞和语气。但当天下午下起了暴雨,狗已经很久没有吃一顿像样的饭,而派克又给了他们一顿热食,还往汤姆的茶里放了一勺糖。于是汤姆留下了。

    但到了晚上,门房熄灯以后,派克没有回里间。

    他插上外门的门闩,在汤姆身边蹲下来。

    狗抬起头。

    “我出了两天的饭,”派克低声说,“还给了你住处。”

    “我替您干了九个小时的活。”汤姆警觉地说。别想让他掏住宿费。

    “那是白天的账。”

    汤姆看着他。

    “晚上的账是什么?”

    派克笑了一下,把手伸向汤姆的后颈。

    “你这么聪明,不会听不懂吧,男孩?”

    那只手落在他后颈时,汤姆先想起的是克雷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按在工作台边缘的手。他余光划过自己昨晚睡的地方,脑子里想起是夏普地下室的地板。夏普让他住进去,给他饭吃,让他跑腿,然后把他以五十加隆的价格卖掉。

    骨柄折刀里传来克雷克幸灾乐祸的声音。

    *哈!两顿饭,一块地板。*

    *夏普至少肯出五十加隆。*

    *冈特,你的价位越来越贱了——*

    汤姆把手伸进兜里,按住折刀的黑色裂缝,克雷克在他脑中发出凄厉的惨叫,折刀剧烈震颤起来。派克本来伸手去解他最上边的扣子,听到这个,惊得后退一步:“那是什么?”

    汤姆趁他后退,骤然向前,一拳砸向撞上他的鼻梁。派克惨叫着仰起头。汤姆扣住他伸来的两根手指,用力向手背方向折下去。骨头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派克惨叫着跪倒在地,汤姆顺势把他的手臂扭到背后,一脚踩住腕骨。狗扑上来,咬住了他另一只手。

    下一秒,仍在嗡鸣的刀锋抵在派克左眼下方。

    整个过程里,汤姆兜里的魔杖一动未动。他不会因为这种事触发踪丝。

    “钥匙。”他说。

    派克把钥匙交了出来。

    “钱在哪里?”

    “你——你这个小杂种——”

    刀尖向上移动了半寸。

    “在,在左边抽屉——”

    汤姆用捆废纸的麻绳把他捆在暖气管上,开始清点门房。

    钱包里有一镑六先令。茶叶罐底下藏着另外十一先令八便士。食品柜里有半条面包、三只土豆、两只洋葱、一小块奶酪、一块培根、两个沙丁鱼罐头、半包茶叶和一纸袋糖。还顺走了一块肥皂。

    汤姆把能带走的全部装进一只帆布袋。

    “那——那是我这周的补给!”派克喘息着说,“我收留了你!你个恩将仇报的——”

    “是吗?”汤姆把最后几枚便士装进口袋,“您刚才说,食宿不能白拿。”

    他蹲到派克面前。

    “今晚我没有杀您。这也不是免费的。”

    派克的脸因惊恐和疼痛抽搐起来。

    “我要报警。”

    “当然可以。”汤姆和善地说,“您可以告诉警察,一个十五岁的流浪儿偷了您的钱和食物。然后他们会问,为什么您要求他用身体支付食宿费用。”

    “他们不会信你。”

    “也许不会。”

    汤姆从桌上拿起派克的工资信封,看了一眼姓名和住址。

    “但是您的雇主会问。您的太太也会问。我看看……莎拉·派克夫人,对不对?”

    派克闭上了嘴。

    “如果您报失,我就寄三封信。”汤姆说,“一封给警察,一封给这里的经理,一封寄到您家。您不知道我叫什么,也不知道我会在哪里寄信。但我知道您是谁,住在哪里。”

    派克死死盯着他。

    汤姆也看着派克的喉咙。

    *杀了他。*克雷克说。

    “会有人查。”

    *先放血,再拆开。麻瓜的骨头也能卖。*

    “我也想。可惜你已经没有作坊了。”

    *这是谁害的?*克雷克冷冷地说。

    汤姆是真的很想杀了派克。他已经在考虑刀锋应当从哪个角度进入,门房的地板会留下多少血,以及那只锅炉能不能烧掉一具成年男人的衣服。很遗憾的是,不借助魔法,他难以处理掉一具完整尸体。

    他打掉了那个龌龊的看门人三颗牙,然后面无表情地清理了身上溅到的血迹。

    离开门房,汤姆回到亨格福德桥的桥洞里,听火车从头顶驶过,狗蜷在身

    边,折刀在衣袋里嗡嗡咒骂。

    因为失眠,他爬起来,在一间公共盥洗室里,用从派克那里拿来的肥皂洗了手、脸和后颈。他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肥皂边缘被指甲掐出几个深坑。

    他回到桥洞下,把面包分给狗一半,坐在潮湿的石阶上清点钱。

    银绿色的级长徽章躺在他内侧衣袋里硌着他的肋骨,冰冷而坚硬。

    ————

    如果有一名勤勉的麻瓜警察把汤姆这个月的生活逐项登记,可以得到:多次盗窃,多次擅闯封锁建筑,多次逃票,一次伪造民防标志,长期侵占铁路用地,使用虚假地址领取救济,勒索,持刀抢劫伤人,以及没有许可的街头食品买卖。

    魔法部方面还可以补充:未成年巫师长期在监管盲区施咒,非法扩展麻瓜容器,向麻瓜出售经炼金法阵增殖的食物,隐藏一件装有活人灵魂的黑魔法物品,并从一处正在调查的魔法灾害现场带走关键物证。

    汤姆本人对此没有任何犯罪者的自觉,他只是越来越愤怒。

    霍格沃茨教会他无痕伸展咒,再把他赶出来住进垃圾。霍格沃茨教会他怎样制造维生舱,却不肯给他一间空教室继续试验。它让他知道世界上确实存在温暖、安全、食物充足的地方,再每年六月把门关上,要求他自己想办法活到九月一日。

    霍格沃茨有一百张空床,没有一张肯收留他。

    这个暑假,唯一一张肯“收留”他的地铺,来自一个龌龊恶心该死的麻瓜!

    汤姆以前从不需要霍格沃茨。明明是霍格沃茨先让他需要它的。

    他恨死霍格沃茨了。

    ————

    1942年9月1日。

    国王十字车站。

    夏末的人流重新涌向站台。父母替孩子拖着皮箱,猫头鹰笼子互相碰撞,低年级学生在人群里兴奋大叫。远处有军人换乘,广播不断提醒旅客注意行李。

    汤姆·里德尔牵着狗穿过人群。

    他比六月离校时瘦了一圈。下颌轮廓更加锋利,因为暑假饮食混乱而更瘦了。狗也掉了膘。

    但是他的衣服依然干净。清洁咒。

    领带依然系得一丝不苟。熨平咒。

    没人看得出来,这个英俊的级长在暑假流浪了一个月,在桥洞和纸箱里睡过。汤姆的家务魔法如臻化境。

    他胸前新别着银绿色的级长徽章,旁边经过的两个低年级学生看见他,敬畏地小声说:“那是里德尔学长。”

    霍格沃茨特快停在站台上,汤姆看着那辆红色蒸汽列车,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这个暑假,他成功完成了一次三万英尺载人高空飞行。

    然后把自己的工坊炸没了,非自愿的飞行员被炸成了一把每天骂人的刀。

    汤姆走进列车前端的级长包厢。

    新任级长大多把徽章别得过分端正,隔一会儿便忍不住低头看一眼;六七年级的老级长则已经能够把它当成一件普通校服配件。

    男生学生会主席EdmundFawley(埃德蒙·福利)是七年级格兰芬多,身材高大,浅棕色头发向后梳得很整齐。他面前放着一叠巡逻表,正试图在火车启动前把所有人的名字填进方格。玛乔丽·艾博特是今年的女生学生会主席,坐在他旁边,正在逐一清点新任级长名单。

    汤姆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不到半秒。

    玛乔丽也看见了他,她的视线先落到他的脸,然后是明显瘦了一圈的下颌,最后才停在级长徽章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但那个停顿比那一巴掌还令人恼火和羞辱。

    “恭喜。”她最后说。

    “谢谢,艾博特小姐。”汤姆彬彬有礼地回答。

    沃尔布加已经占据长桌中间最好的位置。她把原本放在身旁椅子上的手套收起来,示意汤姆坐下;她胸前的级长徽章极为端正。比阿特丽斯坐在对面,蓝色领带压在校袍里,正低头检查巡逻表上的时间有没有重叠。

    埃德蒙·福利敲了敲桌面,会议开始。所有人安静下来。

    “首先是列车秩序。级长轮流巡视走廊,禁止学生在车厢外施咒、决斗、奔跑或者把身体探出窗外;不准拿去他人物品;不准擅自进入行李车和机车区域,不准拆卸列车设施,也不准试验未经教授批准的魔法器具。发现危险物品,一律登记并交给男女学生会主席,不得自行保管。”

    骨柄折刀在汤姆衣袋里嘲弄地震了一下,汤姆隔着布料按住它。

    不得擅入禁止区域。他这个月撬开过四栋封锁建筑。

    不得拿取他人物品。他偷过食物、钱、毯子、纸箱、板条箱、油漆和一只搪瓷杯。

    不得试验未经批准的魔法器具。不必多言。

    危险物品必须上交。克雷克在他衣袋里持续嘲笑。

    级长应当以身作则。

    “明白了吗?”埃德蒙·福利问。

    “当然。”汤姆温和地回答。

    ————

    巡逻表分配完毕,汤姆和比阿特丽斯一起检查列车后半段。

    “你好像瘦了点,汤姆。”比阿特丽斯问候,“暑假过得怎么样?”

    “很好。”汤姆回答,拉开又一扇车厢门。

    “对了,牛顿号呢?”比阿特丽斯随口说,“上车的时候,我没看到你抱着它。是提前托运了吗?”

    汤姆不自然地沉默了一下。

    恰好这时,他们发现两个二年级男生蹲在连接处,其中一个正拿着魔杖,另一个手里捧着一块原本只有巴掌大、现在已经膨胀到餐盘大小的南瓜馅饼。

    馅饼仍在继续长,两个人的脸色变得苍白。

    “停。”汤姆说。

    两个孩子像被石化一样僵住。

    汤姆抽出魔杖,对馅饼用了一个终止咒。已经涨到脸盆大小的东西终于停止扩张,软塌塌地像个屁股垫儿。

    “谁施的?”

    拿魔杖的男孩颤巍巍举手。

    “我只是想让它多一点……”

    “你会稳定内部结构吗?”

    男孩茫然地摇头。

    “会控制终止条件吗?”

    继续摇头。更加茫然。

    “知道食物扩大以后成分是否仍然均匀吗?”

    摇头。一脸的“还有这回事”。

    “知道无约束增殖最坏情况下会发生什么吗?”

    男孩已经快哭了。

    汤姆温和下来。

    “那就不要做。”

    比阿特丽斯站在他身后,面部肌肉发生了一点奇怪的变化。

    汤姆继续教育:“没有教授指导,不要擅自进行你不了解的魔法实验。尤其不能因为一次小规模试验没有出事故,就直接扩大规模。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里德尔级长。”

    “很好,注意不要吃它。”汤姆温和地说。

    两个二年级学生抱着脸盆大的馅饼逃回车厢。

    下一节车厢又出事了。

    一个一年级男孩把窗户推到最大,半个上身探在外面,正试图用魔杖够一只飞在车厢外空中的帽子。另一个人在后面抓着他的腰。

    汤姆一把揪住两个人的校袍,把他们全部拖回来。

    “在行驶中的列车上,把身体伸出窗外很危险。”

    “可我的帽子——”

    “帽子可以再买。”

    “要三个西可!”

    汤姆沉默了一下。

    三个西可。可以买他一周的蔬菜了。

    “……确实很贵。”他说。

    男孩充满希望地看着他。

    汤姆伸出魔杖。“帽子飞来。”

    那顶尖帽从列车外呼啦一下飞回来,拍在男孩脸上。

    “谢谢您,里德尔级长!”

    “不客气。下次不要自己出去拿。任何高空活动,在没有充分防护和成年人批准的情况下都不应该进行。”汤姆严肃地说。

    比阿特丽斯在后面发出了一声很奇怪的咳嗽。

    巡逻完最后一节车厢,返回级长车厢时,比阿特丽斯终于忍不住了。

    “你这个暑假到底干什么了?”

    汤姆脚步没有停。

    “很多事。”

    “牛顿号呢?”

    停顿。

    “出了点问题。”

    比阿特丽斯立刻追上来。“什么问题?”

    “结构性问题。”

    “什么结构性问题?”

    “它没了。”

    比阿特丽斯猛地停下。

    汤姆继续向前走。

    三秒以后,他身后爆发出一声几乎掀翻车顶的:“**什么叫没了?!**”

    附近三个包厢同时惊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