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6月底。

    霍格沃茨特快抵达伦敦时,国王十字车站仍旧挤满了军人、学生、带着配给行李回乡的家庭,以及一切战争年代必须沿着铁路流动的人。汤姆·里德尔从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出来,牵着狗,拎着旧皮箱,身边还漂着一个施了忽略咒和羽毛咒的黄铜维生舱。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径直去破釜酒吧。

    离开车站以后,他绕了两条街,从另一处入口进入魔法界,最后拐进翻倒巷的飞龙酒店。

    前台女职员显然对独自住宿的年轻男巫见怪不怪。汤姆把登记卡上的出生年份往前改了四年,付了四〇二和四〇三两个房间一天的房钱。女职员看看他衣着整洁、神情冷淡的漂亮面孔,再看看跟在他脚边的大狗。

    “宠物入住,一个西可。”

    汤姆沉默了两秒。

    他把狗拴在酒店后门外面。狗很乖。

    四〇二和四〇三紧挨着。房间都很小,一张床,一只衣柜,一张写字桌,一座带水罐的盥洗架。窗框曾被空袭震歪,用几道褐色胶带交叉粘着,厚重的遮光帘边缘漏进一线六月的白昼。

    汤姆把皮箱塞到四〇二的床底,维生舱靠墙放好,检查了一遍两间房的门锁和墙体结构。他在四〇三门楣上粘了一片比指甲还小的薄银镜,又让四〇二梳妆台上那面廉价镜子映出走廊景象。

    最后,他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了骨柄折刀。

    拇指沿着刀柄那道漆黑的裂缝缓缓压下。

    几条街以外,塞拉斯·克雷克正在自己的地下作坊里等候。

    他等了整个上午。

    他的两根魔杖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门槛、第二级石阶、通往工作间的狭窄走廊,还有汤姆去年曾经靠过的那张工作台,都已经被他重新布置过。

    克雷克用了将近一年才接受自己竟然被一个孩子用魂器拴住的事实,又用了另外几个月说服自己:这并不意味着事情永远无法逆转。十五岁的孩子终究只是十五岁。即使天赋异禀,也太过年轻。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发出沉重的一击。

    下一秒,心跳停止。

    克雷克一头栽倒在工作台上,脸撞翻了一只盛着干燥指骨的浅盘。指骨哗啦啦滚了一地。

    他的意识并没有消失。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猛地把他拽向另一个地方。他没有眼睛,却感觉到了骨柄外汤姆拇指压下来的力量;没有耳朵,却听见了那个十五岁孩子平静的声音。

    “飞龙酒店,四〇三号房。一个人来。魔杖留下。立刻。”

    十二秒后,汤姆松开手。

    克雷克从工作台旁猛地弹起来,像一具刚被粗暴塞回灵魂的尸体。他张开嘴吸进第一口空气,踉跄着扑到墙边,跪在石地上干呕了几下。等眼前的黑斑散去,作坊仍旧空无一人。

    只有满地的指骨。

    二十三分钟以后,飞龙酒店四楼走廊响起脚步声。

    四〇二房里,汤姆抬起眼睛,镜中的克雷克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灰外套,帽檐压得很低。他独自上楼,在四〇三门口停下,先看了看左右,敲三下门。

    没有人回应。

    汤姆用魔杖轻点镜面。

    一个简单的人形探测咒扫过隔壁与走廊。四〇三是空的,楼梯上没有第二个人。随后,他换了另一个咒语。克雷克左边袖管里立刻浮出一条极淡的银白轮廓。

    一根魔杖。

    克雷克又敲了一遍门。他等了几秒,右手缓慢抬起,手指已经伸向左袖。

    四〇二的门在他背后无声打开。

    汤姆给自己的鞋底上了静音咒,贴着墙走出来。克雷克的手已经摸到袖中魔杖,杖尖刚刚滑出半寸。

    “除你武器。”

    魔杖猛地从克雷克袖管里飞了出去。

    但克雷克到底在翻倒巷杀过几十年的人。他几乎在第一声咒语响起时便侧过身体,根本没有回头去抢飞出去的魔杖,而是直接向后撞来。

    成年男人宽阔沉重的肩背撞进汤姆胸口,把他整个人狠狠压到墙上。汤姆的后脑勺磕在墙纸下面的木板上,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白光。克雷克转身,左手一把扣住他的持杖手腕,右手掐向他的喉咙。

    “抓住你了——”

    汤姆把膝盖狠狠顶进他腹部。

    克雷克闷哼,却没有松手。汤姆的手腕被拧得几乎脱臼,魔杖杖尖在狭窄走廊里划过一条危险的弧线。他忽然松开魔杖。

    克雷克下意识低头去看。

    就在这一瞬间,汤姆另一只手已经压住了衣袋里的骨柄折刀。

    克雷克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只是一拍。

    已经够了。

    掐住汤姆喉咙的手瞬间失去力气。汤姆反手抓住克雷克的大拇指向外一折,同时用肩膀猛地撞开他的胸膛。克雷克失去平衡,后背撞上四〇三房门;汤姆的紫杉木魔杖在坠地以前被飞来咒拉回手里。

    “速速禁锢!”

    几道绳索从地毯边缘弹出,先缠住克雷克双腿,再勒住手腕。克雷克挣断了第一道,第二道已经绕过他的肘部。汤姆抬脚踹在他膝弯上,成年黑巫师重重跪下。下一刻,他的后颈便抵上了紫杉木魔杖冰凉的杖尖。

    走廊恢复寂静。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十秒。

    汤姆喘着气,喉咙上已经留下五道泛红的指印。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克雷克,伸手接住刚才被缴掉的魔杖。

    “这是第一根。”他说,“第二根呢?”

    克雷克没有回答。

    汤姆用魔杖从他靴筒里召出另一根短得多的黑木魔杖。

    “哦。”他笑了笑。

    克雷克的脸色更难看了。

    汤姆打开四〇二,把他连拖带推地弄进去,反锁房门,重新补上静音咒。直到这时,他才把两根缴获的魔杖一起放到桌上。

    “张嘴。”

    “冈特——”

    汤姆的拇指压上衣袋里的折刀。

    克雷克立刻沉默地张开嘴。

    汤姆仔细检查他的牙齿、舌下和两颊内侧。没有门钥匙,没有毒针,没有用来远程传讯的微型骨片。随后他又搜遍袖口、领口、鞋跟和腰带,找到一根藏在外套夹层里的细铜针和两粒压扁的黑色药丸。

    “这是什么?”

    “毒。”

    “给谁吃?”

    “你。”

    汤姆把药丸丢进水罐。

    “谢谢。”

    房间中央只有一把直背椅。汤姆让克雷克坐下,把束缚咒固定在椅背上,然后从皮箱里取出一只小药瓶。

    放了毒药丸的水罐里很快又多了三滴吐真剂。

    “喝。”

    克雷克看着杯子。

    “喝下去,”汤姆说,“还是再回折刀里一次。您可以自己选择。”

    汤姆猜,毒死的尸体材料价格会下降,所以克雷克给他准备的毒药,应该是不致命但是导致无力,以便于逼供的。

    所以完全可以让克雷克先尝一尝。

    克雷克接过水杯,一口一口喝完。

    汤姆一直等到他的瞳孔开始微微散开,才坐上床沿。

    “讲讲您的计划。”

    克雷克的嘴唇紧闭,颊侧肌肉不断抽动。吐真剂把答案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拖出来。

    “我本来准备去国王十字车站。”

    “做什么?”

    “趁你还在麻瓜界的时候尾随你。等你离开其他学生,走进没有人的街巷,对你施夺魂咒。”

    “然后呢?”

    “逼问折刀藏在哪里。让你把它交给我。”

    “然后呢?”

    克雷克那张年轻了许多、却仍属于老屠夫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僵硬而难看的羞耻。

    “杀掉你。”

    “怎么杀?”

    “先切断你的两只手。确认你不能施展无杖魔法,再割断颈动脉。尸体带回作坊处理。”

    汤姆悠闲地听着,甚至没有改变坐姿。

    “您为什么没去?”

    “我不知道你会从哪个出口出来。车站人太多。你可能和其他学生一起走。我决定在作坊等。”

    “作坊里有什么?”

    克雷克又开始抵抗。颈侧的血管一根根鼓起,吐真剂仍然把话从他嘴里挤了出来。

    “门槛里封着你去年留下的血。你跨进去以后,血会唤醒闭门回路。门、窗、壁炉全部封死。”

    “继续。”

    “第二级石阶下面埋了四条缚骨索。跟腱做的。两条锁脚,两条锁手。”

    “还有呢?”

    “走廊上方嵌了半颗眼睛。它认得你。第一道门锁闭以后,就会把静音咒和压制咒一起放下来。你不能幻影移形,也不能向外传讯。”

    “然后您出来。”

    “是。”

    “用夺械咒夺走我的两根魔杖。”

    “是。”

    “对我使用夺魂咒。”

    “是。”

    “逼问魂器位置。”

    “是。”

    “取回折刀。”

    “是。”

    “杀死我。”

    “是。”

    “哦。”汤姆语气遗憾,“那您失败了。”

    克雷克的嘴角抽动。

    “是。”

    “完整地说。”

    吐真剂让他无法闭嘴。

    “我试图夺回自己的魂器,控制并杀死汤姆·马沃罗·里德尔。”克雷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失败了。”

    “很好。”

    汤姆压下刀柄裂缝。

    克雷克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十二秒后,他重新吸进空气。刚复活的身体还没从地毯上撑起来,汤姆已经再次压下裂缝。

    第二次。

    身体重新软倒。

    第三次复活时,克雷克四肢仍在痉挛,指尖抠住地毯,喉咙里发出含混而破碎的气音。汤姆等到他的眼睛重新聚焦。

    “三道陷阱。”汤姆说,“所以三次。”

    克雷克蜷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

    “你会毁掉我的身体。”

    “那么您最好别再让我重复。”

    汤姆把折刀收回衣袋。

    “明天早晨,您回去拆掉全部东西。每拆下一件,就带到门外给我检查。在确认安全以前,我不会跨过门槛。”

    克雷克闭着眼睛喘息。

    “您犯的错误不是企图杀我。”汤姆说,“而是以为自己能决定战场在哪里。”

    他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克雷克汗湿而苍白的脸。

    “现在您知道了。”

    ————

    第二天,克雷克不带魔杖,独自走进作坊,汤姆站在门外。

    那栋房子仍旧又黑又丑。窗户终年蒙着尘垢,门楣因为几十年魔药蒸汽熏染而呈现一种油腻的褐色,墙缝里残留着洗不掉的血迹、保存液和焚烧有机物以后留下的气味。任何正常人经过都会本能地觉得这地方最好不要进去。

    但是,克雷克脚踩上门槛的时候,屋里有什么东西醒了。门锁悄悄自行退开一格。沿墙埋设的防护魔文亮了一瞬。地下炉膛那一点昨夜留下的余火无风自旺。连一道已经发暗多年的铜质警戒线,都在克雷克经过时发出极轻的嗡鸣。

    这栋房子认识他。

    克雷克先跪下,用小刀从门槛夹层里剔出一块暗红色骨蜡。里面封着的血已经发黑。

    “你的。”他说。

    那是去年汤姆在工作台边被克雷克割伤时留下的血。

    克雷克把骨蜡抛到门外。汤姆用长镊子夹起来,装进带盖的铁盒。

    第二件东西来自第二级石阶下面。克雷克掀开石板,拖出四条灰白色的索子。它们已经被魔法处理得不像真正的人体组织,却仍然保留着筋腱特有的纤维光泽。汤姆用魔杖在门外点了一下,一条索子立刻弹起,缠住离它最近的椅腿,越勒越紧。

    “什么的?”汤姆问。

    “成年男巫。”

    “浪费。”

    克雷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第三件东西最麻烦。克雷克从横梁里剔出一枚指甲大小的薄骨片。骨片中央嵌着一小片已经干成茶褐色的薄膜。

    “什么东西?”

    “眶骨。角膜。来自同一个人。”

    “做什么用的?”

    “眼睛负责认出你,骨头负责记住他认出了什么。”

    汤姆看了一会儿。

    “做得不错。”

    克雷克脸色发青。

    汤姆把第三件东西也收进盒子里。

    然后他用探测咒把作坊从门槛到卧室一点点扫过去。最后才跨过门槛。

    什么也没有攻击他,可是就在脚底真正落进屋内的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这里并不属于自己。

    过去一年,他控制了克雷克的身体,控制了他的魂器、账本、欠条、客户、收入和大部分日常决定。他有一份克雷克亲手签下的遗嘱;知道保险柜密码;知道哪块墙后面藏着禁书;决定着这栋房子里谁睡床,谁睡维生舱。

    但是房子不属于他。

    汤姆伸手去拉一只材料柜,柜子纹丝不动。他刚想要用魔杖施个阿拉霍洞开,克雷克走过来,只把两根手指搭在柜门上,咔哒,开了。

    汤姆看向克雷克。

    这间房子已经在他脚下过了几十年。门槛每天识别他的魔力,炉膛习惯被他的魔杖点燃火焰,地基里的防护阵列一层一层由他纂刻;保险柜、工作台、储藏室和墙里的每一条警戒线都把塞拉斯·克雷克当作主人。

    作坊不在乎克雷克在自己身体里杀过多少人,作坊只知道克雷克在这里住了几十年。

    尽管克雷克邪恶,孤独,古怪,被一个十五岁的青少年困了这么久,还是找不到值得信任和愿意帮他的朋友,这栋丑陋漆黑,充满死亡气息的房子依然忠于他。

    汤姆略有不满,但没有太放在心上。反正总会是他的。

    (他大概在一个月后开始后悔。)

    ————

    上学期的经历让汤姆学会了很多:用鸟儿和廉价锡箔探测一片空域里是否存在扫描、辨属和驱逐魔法,从一小段焦痕反推魔力作用方向,把一次次失败的飞行路线叠在地图上,估计节点位置和覆盖范围。他的飞行物轨迹计算也比一年前准确了许多。

    大名鼎鼎的黑巫师格林德沃教的。

    格林德沃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暑假也给汤姆解除了一项在学校里极其麻烦的限制:他终于可以搞载人航空试验了。

    汤姆在维生舱内安装了四片弧形铜制导向板,分别连接舱外四组推进回路。驾驶者不必承担主要推进,只要把手压在中央铜板上,让少量魔力携带一个简单的方向意图进入线路。

    向左。

    向右。

    抬高。

    下降。

    十二段自动分序器负责主要的上升、加速和减速;舱内巫师负责处理侧风、倾斜、自旋以及自动程序无法预知的扰动。

    克雷克将成为驾驶者。

    “坐着这东西上天?”克雷克站在维生舱入口前,难以置信地看着汤姆,“我会死。”

    “您不会死。”汤姆懒洋洋地说。

    “我的肉身会死!”

    “可以再造。”

    “还没造出来!”克雷克惊恐地后退。

    “那就尽量别让它死。”

    有魂器的塞拉斯·克雷克由此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名魔法航天舱载人试验员。

    地位低于刺猬,复用性高于沙袋。

    最初几次,维生舱只离开地面十英尺。随后是四十英尺、一百英尺和三百英尺。每次飞行都很顺利。克雷克从舱内爬出来时总要先跪在地上呕吐,再检查自己的手脚是不是还完整。

    汤姆把目标高度写成三万英尺。

    他野心勃勃而傲慢地想,等到维生舱冲向平流层的时候,再给它正式取名。只能在地上蹦跶的黄铜盒子和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东西一样,还没有资格被严肃地称呼。

    ————

    正式高空试验地点选在索尔兹伯里平原北缘,皮尤西以南的一座废弃白垩采石坑。

    汤姆提前来过两次。

    第一次看地形;第二次放了几只脚上带着锡箔片的普通鸟绕附近飞行,检查是否存在异常魔法侦察。他还花了一个下午观察远处军队活动的规律。这里常能听见车辆和训练声,偶尔有照明弹、信号弹和飞机经过。一个短暂出现在低空的亮点,不一定能吸引任何人的长期注意。

    他们在天亮以前抵达。

    低矮的白垩坑壁刚好挡住地面视线,上方却完全敞开。短草上全是露水,靴底踩碎野百里香时,空气里散出一股辛辣气味。远处偶尔传来军用车辆沉重的轰鸣。

    狗被拴在坑壁旁边,面前放着一盆水和一大块肉。它没有吃,竖着耳朵看汤姆和克雷克在坑底来回走动。

    维生舱下方铺着一块临时锚板。锚板由八片玄武岩拼接,中央是汤姆重新设计的召回回路。按照他们从欧洲防线里逆向出来的“归返”原理,飞行器升空后只要重新建立联系,就会把这块板判定为出发点,沿最短可行路径返回。

    理论上在如此。

    克雷克站在打开的舱门前,脸色蜡黄,迟迟没有进去。

    “如果召回失败呢?”

    “降落伞。”

    “降落伞失败呢?”

    “减速咒。”

    “减速咒也失败呢?”

    “飞来咒。”

    “全失败呢?”

    汤姆拍了拍贴身衣袋里的骨柄折刀。“您不会全部死掉。”

    克雷克看了他好一会儿。这句话毫无安慰作用。

    克雷克最终钻进舱内。

    他坐进固定椅,把两只手分别放在铜制导向板中央。汤姆检查气压、供氧、温度、心跳、储魔银钉和魔力输出,关闭舱盖。

    “不要试图偏离计划方向。”汤姆通过传声片说。

    “我没有魔杖。”克雷克在里面回答,语气急促,“至少给我一根——真出事的时候,我可以幻影移形。”

    “可是您不到一个月前才准备杀了我。”汤姆遗憾地说。

    传声片沉默了。

    汤姆退到安全线外,按下分序器。

    一、三、二、四。

    十二道铜环依次亮起。维生舱先是极轻地离开锚板,一秒以后,它骤然向上。白垩坑底的露水被推进气流掀成一圈细雾,碎草和白色粉尘同时向外扑开。狗猛地挣紧绳索,对着天空狂吠。

    几英里外,一名站在训练场边缘的哨兵看见一道白亮的光从低地里升起来。他仰着头看了几秒,以为是哪支部队提前打了信号弹,骂了一句:“怎么没人通知?”

    然后他低头继续喝已经凉掉的茶。

    汤姆手里的高度表飞快转动。

    两千英尺。

    四千英尺。

    六千英尺。

    舱内气压稳定、供氧稳定、温度稳定,克雷克没有窒息。

    他的麻烦来自另外一边。每一次姿态修正,方向控制都会从他的掌心抽取一小股魔力。低空横风比预计更乱,维生舱升到八千英尺时连续发生三次偏滚,魔力输出指针一度逼近红线。

    “右侧第三片。”汤姆盯着监测盘,“不要同时压第四片。”

    “我正在——它一直转——”

    黄铜舱猛地翻转了半周。

    维生舱猛地翻转半周,又被克雷克硬生生扳回来。监测镜里的地平线倒置,白垩平原、天光和云层轮番掠过,最后地面重新落到下方。克雷克的心跳记录挤成密密麻麻一片。内部气压和氧浓度依然正常,他还是吐了。呕吐物因为一次短暂失重飘起来,糊了半面舱壁。

    汤姆面无表情地在记录表上写:

    乘员呕吐。

    九千英尺以后,空气扰动反而逐渐减弱,升空变得平稳。

    一万英尺。

    一万五英尺。

    两万英尺。

    外界温度不断下降,舱壳表面迅速结上一层霜。内部温控魔文仍然维持着浅蓝色。

    两万五英尺。

    三万英尺。

    他们已经逼近对流层顶。

    汤姆死死盯住高度表。

    三万零一百。

    三万零二百。

    汤姆按下停止推进的铜键,十二道外环依次熄灭。黄铜维生舱在高空惯性上升了一小段,随后开始缓慢倾斜。内部传来的只有克雷克沉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汤姆低头,在记录表第一项后面

    打了一个勾。

    载人。

    第二项。

    三万英尺。

    第三项。

    乘员存活。

    他抬起头。

    成功了。

    没有霍格沃茨的批准,没有成年担保人,没有持证实验场地,也没有魔法部的红印。

    一个十五岁的霍格沃茨学生,一个杀人犯,一条狗,还有一个丑得要命的黄铜盒子,在索尔兹伯里平原一起把人送上了三万英尺高空。

    汤姆站在天色渐亮的白垩坑里,仰头望着肉眼早已看不见的高空,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笑。

    “开始返回。”他说。

    他启动地面召回板。

    锚板中央的魔文逐层发亮。监测盘上,一条代表归返联系的细银线迅速闭合。

    高度开始下降。

    二万九千八百英尺。

    二万九千六百。

    二万九千四百。

    随后,方向针忽然向东偏了两度。

    汤姆皱眉。

    又偏了五度。

    监测镜里,正在下降的维生舱停止倾斜,慢慢把底部重新转向地面。

    “松开导向板。”汤姆命令。

    传声片里立刻响起克雷克的声音。

    “我已经松开了!”

    “手离开铜板。”

    “已经离开了!”

    人工控制指示灯仍然亮着。

    很暗。

    但没有熄灭。

    汤姆猛地低头检查脚下锚板。没有断路,没有熔毁,没有错接。归返回路仍然在工作,只是那条原本指向采石坑的银线正在一点点弯曲。

    不是回路坏了。

    它在选择另一个“回去”。

    汤姆的心骤然沉了一下。

    格林德沃的欧洲防线并不是把猫头鹰简单推回西方。它先辨别来路、归属和原处,再决定把目标送往哪里。汤姆借用了这个逻辑来做维生舱的召回系统,因为“返回出发点”比死板地执行方位和距离更加鲁棒。

    可是维生舱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正在恐惧的人。

    克雷克已经耗掉了大量魔力,又经历剧烈自旋、加速、失重和魔力回流,现在和自己的呕吐物黏在一起。他现在无法稳定地想着“采石坑”“锚板”“向下”。

    他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简单的念头。

    回去。

    哪里是回去?

    不是这块埋进白垩土里不到一天的临时锚板。

    几十年来,作坊的门槛每天在克雷克脚下被踩过;炉火认识他的魔杖;保险柜、血库、地下室、地基和墙里的防护咒都认得他的血。汤姆可以命令他,可以夺走他的收入,可以把他的灵魂装进折刀,却没有让那间作坊承认新的主人。四片铜板听见了驾驶者的意志;召回回路沿着这份意志向下寻找。临时锚板只刻着地址,作坊却知道塞拉斯·克雷克属于哪里。

    作坊也听见了。

    方向针彻底转向东偏北。

    “克雷克!”汤姆厉声喊,“不要想作坊!”

    传声片那边停了半秒。

    “你他妈——为什么——”

    方向针骤然又偏了十二度。

    “别想!”

    “那你提醒我干什么?!”

    很好。现在他想得更清楚了。

    代表归返目标的银线彻底离开索尔兹伯里平原,像一根被突然拉紧的丝,笔直指向伦敦。

    汤姆扑到锚板边,强行提高召回功率。

    玄武岩上的几枚银钉同时发红,但天空里的维生舱也开始反抗。十二道本应熄灭的铜环一圈接一圈重新亮起——不是自动升空程序,而是已经被驾驶者魔力浸透的导向回路主动寻找那个更强的“原处”。

    “停止控制!”汤姆喊。

    “我没有——”

    传声片里响起尖锐的刮擦声。克雷克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加速再次甩到固定带上。

    下一瞬,监测镜里,黄铜维生舱化成一道白光,猛地向东方射去。

    ————

    翻倒巷的作坊仍然关着门。

    地下炉膛里留着一点维持药剂温度的暗火。保险柜里存着克雷克大部分现钱;架子上排列着保存液、干燥器官、骨粉、血液、易燃药剂,还有十几件不该出现在合法商店里的东西。

    工作间最深处,一套尚未完成的肉身重造设备占了半面墙。骨架培养只进行到一半,几只大玻璃容器里泡着克雷克为自己准备的组织。

    门槛上的魔法突然全部亮起。

    主人回来了。

    不过,不是从门进来的……?

    霎那间,黄铜维生舱从屋顶直直撞了下来。

    第一道承重梁被直接撞断。舱体旋转着砸进工作间,撞碎两排保存液架,又把一只铁柜整个压进墙里。冲击瞬间撕开了外侧第三道铜环,储存的魔力沿破损回路逆向灌进舱壳。

    紧接着,炉火被掀翻。

    一整箱高浓度保存药剂碎在地上。

    银钉与火焰接触。

    整栋作坊先向外鼓了一下。

    然后炸开。

    克雷克自己的隔音咒完美地履行了几十年来的职责。爆炸声没有传出多远,浓烟也被隐蔽阵列困在内部。门窗反而在冲击发生的第一时间自动锁死,防止外人闯进主人工作间。

    保存液在地面燃烧。

    失控储魔银钉把火染成刺眼的蓝白色。

    保险柜破裂,金加隆像一把炽热的弹珠一样滚进火里;工作台掀翻;肉身重造用的玻璃罐一只接一只爆开。

    塞拉斯·克雷克没有死在三万英尺。

    他死在了自己的家里。

    ————

    索尔兹伯里平原上,汤姆衣袋里的骨柄折刀突然变得滚烫。

    他伸手把刀掏出来。

    骨柄正在剧烈震动,不是以前那种魂片受刺激时偶尔发生的轻微跳动。这一次,整把刀跳得像里面塞进了一个正在拼命撞门的人。

    “克雷克?”

    一股意识猛地顺着掌心撞进来。

    不是声音。

    却比声音更加清楚。

    *冈特你这个该死的小杂种——*

    汤姆差点把刀扔出去。

    他低头看着它。

    “哦。”他说,“您进去了。”

    折刀疯狂震动。

    *我的房子!!*

    “是您自己开回去的。”

    *你把我射上天又把我砸进自己家里——*

    “技术上讲,是您的‘回家’意图覆盖了召回目标。”

    *我的作坊!!*

    “我知道。”

    *我的身体!我新身体才做到一半!我的钱!我的——*

    “安静。”

    刀震得更加厉害。

    汤姆把它塞回衣袋。吵死了。

    ————

    当天早晨,从皮尤西到伦敦西面的几处军事观察点,都有人短暂看见过一个高速向东移动的白色亮点。

    有人说是信号弹。

    有人说是远处飞机反光。

    一名防空观察员坚持那东西没有正常飞机应有的声音,而且移动得太快。记录最后只留下了一句意义不大的“无法识别的空中光源”,随后被塞进战争年代数量巨大的误报、气象现象和军用测试记录里。

    更奇怪的是,就连魔法部的傲罗都没有找到坠落物。

    这是因为坠落物被人偷走了。

    汤姆花了大半天才从索尔兹伯里平原赶回伦敦。

    他抵达翻倒巷时,克雷克的作坊外表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惊人。屋顶塌了一半,砖墙从内侧烧黑,窗缝里飘着一股甜腻而刺鼻的焦臭。附近商户已经发现不对,却没人愿意贸然进去。

    克雷克这种人的邻居通常尊重隐私。

    尤其尊重可能爆炸的隐私。

    这附近也没人愿意和傲罗打交道,这给汤姆争取了一定时间。

    他从后巷接近工坊,后门锁死。

    他试着用魔杖开门,房子紧闭着拒绝。

    汤姆沉默了一下,从衣袋里把折刀拿出来,贴到门锁上。

    锁舌退开,门开了。

    看来遗嘱没有顺利生效,作坊还是不认他,只认他手里的克雷克。

    “您总算还有点用。”汤姆对折刀说。

    折刀发出暴怒的嗡鸣。

    内部已经面目全非。

    汤姆用泡头咒捂住口鼻,跨过熔化的玻璃与焦黑木梁。工作间中央只剩下半只维生舱。外壳被撞瘪,四组导向铜板有三组熔毁,内部无痕伸展空间已经崩塌,原本能容纳一名成年人的空间收缩成一团扭曲的黄铜结构。

    克雷克的身体几乎什么也没留下。

    汤姆根本没有时间哀悼实验被试。

    他开始灭证。

    所有刻着自己独特魔文习惯的铜板。

    记录飞行序列的黄铜盘。

    残留着他本人魔力痕迹的控制环。

    还有维生舱中央那块可以让任何一个稍微懂行的人看出这不是普通坩埚爆炸产物的核心结构。

    能拆的全部拆。

    不能拆的切下来。

    折刀一直在他衣袋里骂。

    汤姆抱起最后那一大块残缺舱壳时,看见地上散着许多金加隆。有些已经熔成彼此粘连的金块;还有几枚只是被熏黑,仍然可以使用。

    他停了一秒。

    外面传来人声。

    汤姆捡了离靴尖最近的三枚,然后抱着维生舱残骸跑了。

    当天下午,魔法事故与灾害司终于撬开前门。

    他们找到了一间经营非法生物材料的地下作坊,一堆完全无法清点的尸体材料,破碎的账册,熔化的钱币,大量违禁药剂,以及一次显然源于复杂魔法事故的大火。

    没有找到塞拉斯·克雷克,也没有找到造成屋顶撞击的东西。

    于是事情变成了两个互不相干的谜:

    巫师们想知道克雷克去了哪里,这是什么魔法事故。

    麻瓜们偶尔有人记得,那天早晨天空里似乎飞过一个奇怪的亮东西。

    几十年以后,后一个故事被喜欢搜集战争年代“不明飞行物”记录的人翻出来时,人们叫它U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