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虽然说要在七天之内来密室喂蛇怪,可事实上,他在第二天晚上就来了。

    他确实带来了一大块培根,准确地说,是一整扇猪,六十磅重,原本挂在厨房仓库最里面的铁钩上,足够霍格沃茨几百名学生吃一顿早餐。

    为此,汤姆在厨房耐心蛰伏了半个小时,前后用了羽毛轻咒、缩小咒、气味隔离咒和幻身咒,才终于从家养小精灵的眼皮子底下把那扇腌猪肉偷出来。

    密室里,他把缩小的培根从怀里拿出来,恢复原状的时候,萨雷斯整条蛇都精神了。

    “肉!§”

    蛇怪巨大的脑袋凑近那半扇猪肉,一口就吞下了。

    “你好歹嚼一嚼。§”汤姆皱着眉说。

    “明天还要。§”萨雷斯恳求,两只金黄色的大眼睛在瞬膜下一眨不眨。

    想到萨雷斯一千年没有吃到这样的大餐,汤姆的心软了一点。

    “好吧。§”他勉强说,“但是你要听话。§”

    他在萨拉查的石像下面盘腿坐了一会儿,萨雷斯情绪很高涨,在旁边咝咝地撒娇。

    汤姆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和萨雷斯在被他打扫干净的密室里相处。半空中,他亲手浮起的光球向四面放射光芒,照亮了整个密室,地面一尘不染,墙壁和柱子表面干干净净。

    这里是他的地盘,安静而私密,只有他能进来,不需要和任何人分享。

    汤姆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第二天,汤姆又去了厨房仓库。不幸的是,这一回,他和同样来仓库偷肉喂另一只怪物的海格迎面相撞。

    两个人隔着一排挂满熏肉的铁钩,面面相觑。

    “汤姆?”八英尺高的海格心虚地试图藏起赃物。汤姆目测,他怀里的粗布袋里装着至少一百磅重的生肉,还往下滴着血水。

    “鲁伯。”汤姆把缩成教科书大小,裹在报纸里的培根盖在长袍下,“你怎么在这里?”

    “嘘!”海格明显十分惊慌,“我只拿了一点!”

    一百磅的“一点”。汤姆开始估测起海格养的怪物的体型。

    “我这次就当没看到,”汤姆作出一副级长本就应该巡逻厨房仓库的样子,“快走吧。”

    “谢谢你,汤姆!”海格如蒙大赦。他转身想跑,结果砰的一声,他过高的肩膀撞上一只悬挂的铜盆。铜盆从架子上落下来,又撞到下面三只锡盘。第一只锡盘撞第二只,第二只撞第三只,第三只沿着木架边缘飞出去。

    哐啷——

    海格惊恐地伸手去抓。

    没抓到。

    哐啷哐啷哐啷哐啷——!

    仓库外面传来家养小精灵尖细的说话声。

    “谁在那里?”

    海格脸色惨白。

    汤姆闭了闭眼。*我就知道。*他在心里给海格施了一个Crucio。

    下一秒,魔杖滑进手里,他先对自己施了幻身咒,身体迅速失去颜色,皮肤、校袍、鞋子一起融进仓库昏暗的背景里。然后他用魔杖对准海格,可幻身咒的魔法刚覆盖半巨人的肩膀就像水泼到涂了油脂的皮革上,迅速滑开。

    “汤姆?”海格小声问,“你去哪了?”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施了魔法。

    “闭嘴。”汤姆说。他加大魔力,海格的左半边身体消失了,可右半边还在。

    不妙。一个半透明、半实体、怀里抱着一大包带血生肉的海格看起来比一个普通海格更加值得调查。汤姆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半巨人该死的魔法抗性!更多魔力沿着魔杖尖涌出,海格终于艰难地一点点消失了。

    与此同时,仓库门开了,一老一少两只家养小精灵走进来。

    汤姆迅速把隐形的海格往墙边一推。

    推不动,海格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于是他一脚踹海格小腿,半巨人终于领会了,蹑手蹑脚地往角落挪。海格的所谓蹑手蹑脚,是指每一步都让木地板发出濒临死亡的吱呀声。

    汤姆真想杀了他。

    “刚才这里有声音。”年幼的小精灵说。他们两个向这边走来

    汤姆贴着墙站着,一动不动。

    海格也贴着墙,全身跟打摆子一样在抖。

    汤姆无声抬杖,仓库另一头,一只木勺啪地落到地上。

    两只小精灵同时转身,“在那里!”它们啪地幻影移形过去。

    汤姆立即抓住海格的袖子,拖着他往门外走。可杀千刀的半巨人刚迈出一步,他怀里的粗布袋子就漏了,一块牛肝滑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两只小精灵转过头。

    海格的身体僵住了。

    而汤姆的杀意已近乎慈悲了。

    他曾在翻倒巷的莫尔德父子书店读到过,阿瓦达索命咒有三个层次:第一层,因仇恨而杀;第二层,因冷漠而杀;而最高深的一层,是因慈悲而杀——给无可救药之人一个无痛的解脱。

    现在,汤姆对海格的杀意从第一层直接跳到了第三层:一种看见愚蠢生物反复主动寻找死亡时才会产生的悲悯。

    遗憾的是,他暂时还不能给海格一个慈悲。

    海格要是被抓住,厨房的人只需要问上三句话,他大概就会诚实地交代自己为什么来、准备喂什么、养在哪里,以及刚才是谁给他施了幻身咒。

    于是,汤姆用无声的飞来咒把那块该死的牛肝吸进自己手里,准确盲塞回海格的粗布袋里,还顺手打了一个临时封口结。

    他扯着海格,低声说了声“走”,两个人沿门边一点点挪出去。

    一只家养小精灵从他们旁边不到一英尺的位置经过,四处探查。

    海格和汤姆同时屏住呼吸。

    汤姆注意到,半巨人幻形咒的边缘正在闪,他甚至能看见海格左耳朵时隐时现。

    万幸,小精灵没有抬头往八英尺的高空看。

    终于,他们从仓库里蹭出来,一路跑过厨房外的石廊,拐过两个弯,确认没有小精灵追来以后,汤姆才撤掉幻身咒。

    海格庞大的身躯瞬间重新显现,他抱着那袋肉,感动得热泪盈眶。

    “汤姆!”他抓住汤姆的手,重重摇了两下,“谢谢你!真的,谢谢!要是让他们发现,我——我——”

    汤姆被他摇得肩膀都快掉了。

    “松手,鲁伯。”

    “哦!抱歉。”海格擤了下鼻涕,赶紧松开,“汤姆!你真是——真是个好人。”

    为了谢恩,海格送给汤姆两根独角兽尾毛,还主动邀请汤姆去看什么“阿拉戈克”,汤姆心里记挂着正在等待培根的萨雷斯,婉拒了。

    十分钟后,他来到密室,又喂了一次培根,萨雷斯开心地晃着尾巴。

    “明天还要!§”它欢乐地说。

    “我不可能每天喂你六十磅培根。§”汤姆耐心地说,“那样一个月就是一千八百磅,接近一吨。太多了。§”

    按麻瓜英国目前的配给标准来计算,够两千人吃一个月。

    “我吃得了这么多§。”萨雷斯不太服气地说。

    “我偷不了这么多。§”

    讨价还价间,汤姆闻到一股臭味。

    他皱着鼻子走过去,越靠近,气味越强。随即,斯莱特林的继承人惊恐地发现,密室一角多出来一大坨蛇怪粪便,黑绿交织,十分新鲜,高度能淹到人的小腿中段。

    蛇怪的消化系统很健康,很能吃也很能拉。

    “萨雷斯!§”汤姆无法容忍,“你不能随地拉屎!§”

    萨雷斯无辜地说:“我一直这样拉。§”

    密室此前的屎山屎海能证明这一点。

    “我刚把这里打扫干净!§”汤姆大喊,昨天那块地板还是干净的!

    汤姆给自己施了一个泡头咒,然后用了三个消失咒和五个清洁咒还有两个空气清新咒,彻底消灭了那坨玩意,才敢把泡头咒撤销。

    “萨拉查没有教过你定点排便吗?”汤姆痛苦地问。

    萨雷斯歪歪头,吐了吐信子。

    汤姆盯着它,心里不自觉地把蛇怪和他的狗对比。狗不会说话,但是狗一开始就会定点排便,应该是它的上一个主人教的。结论:萨拉查在养宠素质方面不如某位在伦敦大轰炸中死去的麻瓜。

    汤姆挥了挥魔杖,墙角的排水沟附近出现了一条银线,划定出一块区域。

    “萨雷斯,以后固定在这里上厕所。§”他命令。

    “太窄了。§”萨雷斯观察了那里,很不满意。

    “这就是为什么选这里做你的厕所。§”

    “我的尾巴放不下。§”萨雷斯指出。

    “你可以翘起来。”

    萨雷斯努力想象怎么翘着尾巴在那个角落排泄。

    过了很久,它悲伤地说:“太难了。§”

    “你能学会。§”

    “妈妈说,我想拉在哪里就拉在哪里。§”萨雷斯显然不想学,隔着蛇佬腔,汤姆都能听出它在撒谎。

    “萨拉查没说过。§”汤姆警告,“而且你要听我的。下次我来的时候会检查,如果你拉到银线范围外,就没有培根了。”

    蛇怪悲伤地垂下了头。

    汤姆蹲下来检查排水沟附近,准备在这个区域雕刻一套针对蛇怪粪便的永久性清洁法阵。

    他在脑子里面画:法阵中央是一系列只针对蛇怪粪便的消失咒阵列,外一圈是清除残留,最外一环是除味符文。

    很好,一个全自动蛇怪厕所。他真是萨拉查的孝子贤孙。

    ————

    在蛇怪紧锣密鼓的定点排便训练中,万圣节很快到了。和往年一样,霍格沃茨到处都是雕着鬼脸的大南瓜,几百只活蝙蝠在礼堂天花板下飞来飞去,偶尔还有一两只停在吊灯上倒挂着休息。走廊里的盔甲戴上了尖顶女巫帽,汤姆对此一直很疑惑,为什么巫师自己会把巫师帽当成万圣节装扮。

    尼古拉斯爵士的四百五十周年忌辰晚宴也在这一天举行。

    低年级斯莱特林们对此相当兴奋。

    “听说会有两百个幽灵!”

    “是三百个。”

    “我听格兰芬多说有一支幽灵乐队——”

    “他们真的会吃东西吗?”

    高年级学生对此报以一种饱经世事的冷漠。

    “去吧。”埃弗里鼓励一名跃跃欲试的二年级,“我支持你。去年我看见一个赫奇帕奇从幽灵晚宴回来以后,一个星期没碰鱼。”

    “为什么?”

    “宴会主菜是一条腐烂了大约三个月的鲑鱼,颜色已经绿了,肚子还在动。”

    “是活的吗?”二年级惊恐地问。

    “鱼不是。”

    蛆是。

    二年级脸绿了。

    阿布拉克萨斯优雅地切着盘子里的肉。

    “幽灵又吃不出正常食物的味道。”他说,“食物必须腐败到气味足够强烈,他们才能多少感觉到一点。”

    “还有发霉奶酪。”诺特补充。

    “长蛆的肉。”埃弗里说。

    “馊掉的牛奶。”

    “别说了。”奥赖恩把叉子放下,“我在吃饭。”

    几名低年级学生还是很向往,毕竟烤鸡每年都有,一次看见几百个死人聚会,就不是每年都有了。

    “去吧。”埃弗里慈爱地说,“人生总要犯几次错。”

    霍格沃茨真正的万圣节宴会已经开始了,银盘里堆着切得厚厚的烤牛肉、油亮的烤野鸡和整只填了栗子的烤鸡;鹿肉切成深红色的薄片,旁边是一大碗红醋栗酱。金黄酥脆的烤土豆垒得像小山,黄油蘑菇、蜂蜜胡萝卜、烤防风草和奶油芹菜挤满了剩下的空隙。

    一大盘烤野鸡传到汤姆面前。他若无其事地取了一只放进自己的盘子,又在桌布下面轻轻点了点魔杖。

    烤野鸡迅速缩小,连同肚子里的栗子馅一起滑进他的内袋,没有人注意到。第二只烤鸡也以类似的方式消失了。但是,第三只刚刚缩到手掌大小时,教师席上忽然响起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

    “汤姆!”

    汤姆迅速把第三只烤鸡塞进口袋,抬头一看,斯拉格霍恩教授笑容满面地站在他面前。斯莱特林院长今天穿了一身鲜橙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还滚着金边,整个人圆滚滚、亮堂堂,像一颗刚从宴会装饰里滚下来的大南瓜。

    “教授。”汤姆起身,露出得体的微笑。

    “我正要找你。”斯拉格霍恩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背,“我听过学生们对你这个新级长的评价了。短短两个月,低年级的孩子们简直都要爱上你了!英俊,聪明,公正,可以服众,而且还非常耐心。梅林知道,耐心才是做级长最重要的品质!”

    “我只是尽力履行级长职责。”汤姆谦逊地说。

    “就是这个!”斯拉格霍恩赞赏道,“懂得责任!”

    汤姆觉得接下来一定有责任。

    果然,斯拉格霍恩又重重拍了他两下,“正好,尼古拉斯爵士的忌辰晚会今晚来了几百名幽灵,还有不少低年级学生跑去凑热闹。那些孩子大概已经冻得脸色发白了。”

    汤姆口袋里的一只烤野鸡被拍得转了个方向,翅膀隔着校袍硌住他的肋骨。

    “您的意思是?”

    “替我过去看一看,汤姆。”斯拉格霍恩亲切地说,“保护那些不小心落入几百个幽灵中间的小家伙,别让他们冻病或者迷路。”

    “我尽力而为,教授。”汤姆恭敬地说。

    “不要太谦虚,汤姆!”斯拉格霍恩亲切地说,“这对你来说是小菜一碟。我可没忘记你前几天早晨施的那个魔法。”

    汤姆维持着笑容。“您是指什么?”

    “那可不是温暖咒或者恒温咒之类的小玩意。”斯拉格霍恩眨眨眼,“隔世术。区隔生死——非常高阶的古代魔法。你甚至没有念咒,就覆盖了整张斯莱特林长桌!”

    “只是一个简化版本。”

    “简化?”斯拉格霍恩海象般的小眼睛睁大了,“把活人与死者之间的接触隔开可比把幽灵赶走困难多了,你从哪学到这种高明的魔法的?”

    从克雷克那里。汤姆心想。克雷克处理过许多巫师的尸体,难免会遇到死者本人站在工作台旁边,强烈反对他切开自己的腹部取出肝脏的情况。因此,分尸专家在对付幽灵上很有一手。当然,他的手法比汤姆粗暴得多,幽灵通常魂飞魄散。

    不知道现在克雷克会被隔世术分到哪边。

    “一些旧书上的理论,我修改了一点,教授。”汤姆微笑地回答斯拉霍格恩。克雷克的事当然一字不能提。

    “修改!”斯拉格霍恩赞叹,“你这样的天赋,这样的魔法,正适合处理这种场面。快去吧!在地下大厅。”

    “当然,教授。”

    “好孩子!”斯拉格霍恩又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

    十分钟后,汤姆兜里揣着三只烤野鸡,来到了尼古拉斯爵士忌辰晚会的地下大厅门口。

    差点没头的尼克受宠若惊。

    那些跑过来凑热闹的低年级学生现在一个个缩着脑袋,打着颤,脸色苍白。一群袍子皱巴巴,长得像骷髅,脖子上带着绞索的中世纪幽灵绕着他们一边旋转,一边奸笑。

    “尝尝这道野味派。”幽灵尖声对一个一年级斯莱特林女孩说,“口味醇熟。”

    那道菜看起来大概腐败了一年。幽灵用珍珠白色的冰冷身体不怀好意地把那个斯莱特林的小姑娘往盘子那里逼,小姑娘看起来快要吐了。

    汤姆拿起魔杖,念道:“Seevivosamortuis.”

    隔世术在整个大厅里起效,瞬间,死者和生者的世界区隔开来。幽灵仍然在原处漂浮,歌声和谈话声也依旧清晰,但某种阴冷、潮湿、从另一个世界渗透过来的感觉忽然退远了。

    斯莱特林女孩穿过幽灵不再阴冷的珍珠白色身体逃走了。

    一个小格兰芬多新奇地扑通一下跳进了胖修士的肚子里,“一点也不冷!”他在幽灵的身体里惊喜地喊。旁边一群一起壮胆溜过来的格兰芬多男孩们一窝蜂挤到胖修士身边。

    胖修士被几个小脑袋从胸口、肩膀和肚子里同时探出来,幸福得张开双臂。

    “慢慢来,孩子们,都可以——”

    他可能生前都没有这么受欢迎过。

    有的幽灵觉得很稀奇,开始和小巫师们玩穿梭游戏,这是第一次没有人尖叫着跑开。

    一支幽灵管弦乐团排着队从一个拉文克劳女孩身体里穿过去,比较着彼此有没有感觉。

    “像隔着玻璃。”长号手说。

    “我觉得像隔着一层水。”单簧管手说。

    那个拉文克劳小姑娘看起来要昏过去了。汤姆正准备过去干预,结果听到她嘴里在兴奋地呓语:“双簧管手……最后一息管

    弦乐团的双簧管手从我身体里穿过去了……!”

    原来是激动得差点昏过去。汤姆默默停步,转身,继续在晚会现场巡查。

    当然,也有些幽灵觉得被冒犯。

    “嘿,用冰冷的身体惊吓小巫师是我们难得的乐趣!”一个脖子上戴着绞索的幽灵不悦地对汤姆说,“快把你的邪恶魔法撤掉!”

    “抱歉。”汤姆毫无歉意地说。

    “死后生活已经十分无聊!”

    “我深表同情。”

    绞索幽灵瞪着他。

    他们说话的同时,两个小格兰芬多正躲在那个绞索幽灵身体里捉迷藏,一个小格兰芬多从绞索幽灵的腰里探出头。

    “他在这里!”

    另一个从后面扑上来,两个孩子穿过幽灵,撞到餐桌边。其中一个踩上长凳,差点把一碗腐烂的煮羊肉踢翻。

    “你母亲没有教你餐桌礼仪吗!”一个穿着哥特礼服裙的幽灵贵妇斥责。

    “算了,算了,伊索尔特。”她的同伴劝,“能看到休在活人手里吃瘪,也是难得一见的乐子。”

    这时,血人巴罗穿过墙壁飘了进来,沉默地停在大厅一角,向一个方向看去。汤姆追着他目光的落点,看到灰夫人站在那里。她正在和一个穿着宫廷礼裙的幽灵说话,侧脸很安静。

    忽然,她抬眼,和血人巴罗四目相对,随即她提起袍角,似乎准备离开。

    几乎是同时,血人巴罗无声穿过刚刚进来的那面石墙,血迹斑斑的长袍和镣铐一起消失在岩石里。

    灰夫人停了片刻,重新开始和那位幽灵贵妇聊天。

    有意思。

    于是,汤姆巡查的时候,恰好从那两位女性幽灵旁边路过,宫廷贵妇看到他的面孔,咯咯笑了起来。

    “海莲娜,我收回刚才的话,霍格沃茨还是有英俊的年轻人的。”宫廷贵妇用折扇掩住嘴,汤姆走近才注意到,她的头和身体是分开的,只是用漂亮的假领子细致地遮盖住了接缝。

    “很荣幸使您改变了对霍格沃茨的看法,夫人。”汤姆含笑说。

    贵妇笑得更开心了,脑袋在假领子上一晃一晃。

    灰夫人也看向汤姆。“年轻人,你刚才的魔法让人印象深刻。”她优雅行礼。

    “谢谢你们的赞美,尊贵的女士们。”汤姆彬彬有礼地说,“我是汤姆·里德尔。”

    “阿德莱德·德·维勒讷夫。”宫廷贵妇娇媚地说,“我从法国千里迢迢赶过来,一半是为了尼古拉斯,一半是为了认识更多年轻的新面孔。”

    “海莲娜。”灰夫人没有介绍自己的姓氏。

    “很荣幸认识你们,两位女士。”汤姆虚托住她们珍珠白色的手,行吻手礼。

    “你的隔世术很有意思。”海莲娜说。

    “哪里?”

    “它没有压制死者。”海莲娜望向汤姆的魔杖,“我仍然可以自由移动,声音没有受到影响,连我们对食物气味的微弱感知都还在。你只是把寒冷和死亡的侵蚀隔在了活人之外。”

    “我保留了死者一侧的完整性,只在生者和死者真正接触的时候插入边界。”

    “为什么?”

    “今晚是尼古拉斯爵士的宴会。”汤姆理所当然地说,“把主人和他的客人赶出自己的宴会,只为了让几个擅自跑来凑热闹的学生舒服一点,未免太失礼了。”

    阿德莱德笑了:“我开始喜欢你了,英俊的小先生。”

    “谢谢您。”汤姆礼貌地说。

    “海莲娜还没有呢。”阿德莱德故意说。

    “阿德莱德。”海莲娜的声音冷了一度,阿德莱德立刻举起折扇投降。

    “请别催她,夫人。”汤姆说,“我今晚已经吃过一次受人赏识的亏了。”

    阿德莱德从折扇上方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

    “斯拉格霍恩教授刚才夸我聪明、可靠,尤其有责任心。”汤姆稍稍侧身,让过一个追着幽灵跑的小男孩,“然后他留下来吃烤鸡,我下来数孩子。”

    海莲娜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么,我最好保留意见。”

    “我会非常感激。”汤姆说,“如果您还能发现我懒惰、不可靠之类的缺点,请务必在教授面前提一提。”

    “刚才那个魔法,恐怕对你很不利。”

    “是的。”汤姆叹了口气,“我一向在施法之前考虑得比较周全。”

    海莲娜猝不及防地笑出了声。她随即抿住嘴唇,然而阿德莱德已经放下折扇,颇有兴味地望着她了。

    汤姆很体贴地低头理了理袖口,等她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下来,才重新开口。

    “如果您不介意,我倒确实有一个问题。”

    海莲娜抬眼。

    “问吧。”

    “四百五十年很长吗?”

    这次连阿德莱德都安静了。

    海莲娜看着他。

    “为什么问这个?”

    汤姆向大厅中央望去,尼古拉斯爵士正在发表他四百五十年忌辰晚会的第三次致辞。

    “活人提到四百五十年,会觉得那是一个长得难以想象的时间。”汤姆说,“可今晚,这里的人好像只把它当成一个值得办宴会的整数。”

    海莲娜沉默片刻。

    “刚开始很长。”她说,“头几年,每一天都很长。你会记得季节,记得日期,记得每一次钟响。后来学生一届一届入学,又一届一届离开。城堡换过窗帘,换过校长,战争来了又走,活人的衣服变了,口音变了,连名字都开始重复。”

    她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幽灵身体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时间会慢慢失去重量。”

    汤姆没有说话,他听得很认真。

    “死亡只会让你拥有太多时间。”海莲娜回答,“至于怎么使用它,死者和活人一样笨拙。”

    汤姆正要再问,那个被他从野味派旁边解救出来的斯莱特林小姑娘走了过来。

    “里德尔学长。”她小声说,“我饿了。”

    “我也是。”她后面立刻有人说。

    汤姆看看时间,半夜了。

    他向海莲娜露出一点歉意:“看来,我得带孩子们去找点能吃的东西了。”

    “快去吧。”她往餐桌那边看了一眼。

    “今晚很高兴认识你,海莲娜女士。”

    “我也是,里德尔先生。”

    “汤姆就可以了。”

    她看着他,微微颔首:“晚安,汤姆。”

    汤姆把小巫师们一个个找回来,在门口重新数过,少了俩,藏在胖修士的肚子里。

    尼克依依不舍地送他们出去。

    “你们还没尝甜点——”他指向桌子上一盘长着毛的不明物品。

    一群孩子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今晚已经非常尽兴了,爵士。”汤姆及时说,“谢谢您的招待。”

    这句话救了十几条年轻的性命。

    他们爬上台阶,穿过走廊,回到礼堂。万圣节宴会早已结束,银盘收走了,桌面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些漂浮在空中的空南瓜。

    汤姆叫来一只家养小精灵:“这些孩子没吃晚饭。能不能给他们准备一点热汤、面包和烤肉?”

    小精灵看看他,再看看他身后一排饿得眼睛发直的小巫师,两只大耳朵都竖了起来。

    “没吃晚饭?”他尖声说。

    很快,礼堂里就重新冒起了食物的热气,面包篮挤着汤盆,切好的烤肉一盘接着一盘。一只小精灵还送来了一大壶热牛奶,沿着长桌把每个小孩的杯子都倒满,看他们的眼神充满痛惜。

    不同学院的孩子们坐在同一张长桌旁,埋头猛吃。

    汤姆给一个噎住的男孩递了杯水。

    “慢一点。”

    男孩点头,眼睛仍旧盯着肉盘。

    另一头,有人终于腾出嘴来说话:“明年我还去。”

    旁边几个赫奇帕奇震惊地看着他。

    那个语出惊人的格兰芬多把最后一点面包咽下去:补充:“我先吃完晚饭再去。”

    赫奇帕奇们松了口气。

    等汤姆护送他们回到各自的公共休息室时,孩子们已经困到哈欠连天了。

    “晚安,里德尔学长。”

    “晚安。”

    然后汤姆向二楼盥洗室走去,他还有一只蛇怪需要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