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上帝是个黑巫师。
事情的后续发展和汤姆想的好像不一样。
第二天晚上,在有求必应屋,汤姆和艾萨克的位置倒了过来。
现在,汤姆在熬夜为二号鞠躬尽瘁,运算各段骨架的承重。四五根自动羽毛笔和好几张羊皮纸在他的魔法下飘在空中自行写出算式。同时,他自己的手也没闲着,在桌上不断翻阅资料——麻瓜的航空气象手册,巫师的飞行指南——眉头越皱越紧。
与此同时,艾萨克却继续对着那摞希伯来圣经、希伯来文词典和塔木德,专心致志地研究,活像一个虔诚的哈雷迪犹太人。
如果不考虑他的研究结论是上帝是个黑巫师的话。
把YHWH当成一个古怪的古代黑巫师来考证——没有比这更亵渎的释经方法了。汤姆腹诽。他揉了揉太阳穴,盯着沉迷经学考证的艾萨克。
“是谁说死人没有用的?”汤姆凉飕飕地。
“感谢您提供的信息,里德尔先生。”艾萨克一边翻希伯来语词典,一边答,“证明死掉的黑巫师可以影响三千年。”
他往前翻了几页经文,手指停在《创世记》第三章。
“圣经里频繁出现蛇。”艾萨克若有所察。
“蛇在古代中东地区很常见。”
“这一条蛇会和人交谈。”
汤姆歪歪头。
那个圣经故事连他也知道。经文中的蛇先与女人交谈,引诱她吃下禁果。随后,耶和华来到园中,询问亚当和夏娃,最后直接对蛇宣告惩罚。
“祂还创造了世界呢。”汤姆说,“创世记那章可信度很低。”
“《民数记》里的母驴要接受神力,才能开口说话。但《创世记》里的蛇没有。作者写母驴说话时需要解释,却默认蛇可以说话。”艾萨克严肃地说,“也就是说,早期作者生活在一个默认蛇能够与某些人交谈的传统里。”
汤姆没有回答,但几根自动运算的羽毛笔都在空中停下了。
“《创世记》里,他能和蛇交谈。《出埃及记》里,他命令摩西把杖变成蛇,又让亚伦的蛇吞掉埃及术士的蛇。《民数记》里,他能驱使大群毒蛇攻击人,之后又指定一条铜蛇作为解咒媒介。”艾萨克数着,“埃及人的记录还写他用嘶声召集蛇。”
“这不能证明什么。”汤姆慢慢说。
“当然不能,三千年前的史料很难求证。”艾萨克说,“但可能性已经很高了——上帝是个蛇佬腔。”
汤姆愣住了,他本应该有一整套现成的反驳——有参考文献的,体面的,专门用来喂拉文克劳的——但是他忽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条都想不起来。
“蛇佬腔?”他用一种仿佛刚刚认真听说这门罕见天赋的语气重复。
艾萨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你们学院创始人的能力吗?”
汤姆镇定地说:“没错。但你居然把斯莱特林和耶和华用蛇佬腔联系在一起,我确实没想到。”
艾萨克倒也没起疑。他把那卷埃及祭司残卷重新拖过来,按照索引翻到后面。纸页边缘有一道破损严重的附注,近代巫师译者把耶和华的咒言翻译成“无法辨认的仪式性发音”。
他施了一道翻译咒,古埃及象形文字从书页飘到空中,变成逐词翻译的英文:
“……此人发令时不吐人言,唯闻齿间长嘶。沟渠与砖缝中诸蛇遂向其杖下聚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蛇佬腔。”艾萨克总结。
“蛇佬腔。”汤姆僵硬地重复。
他——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感想。
他原本以为,耶和华只是艾萨克的神,是以色列人的愚弄者,是一个早已死去、可以被他拿来报复拉文克劳的古代黑巫师。汤姆又不是信徒,只需要幸灾乐祸就好。
结果现在,那个藏头露尾的,热爱献祭的,故作玄虚的古代黑巫师,成了他的祖宗。
哇。
这场报复变成了一个回旋镖,原本指向艾萨克的东西,沿着蛇佬腔和血缘一路折返,朝汤姆自己迎面飞来。
艾萨克把书翻到创世记6:4,“神的儿子”那一节。他用手指划过那行字。
*后来神的儿子们和人的女子们交合生子,那就是上古英武有名的人。*
“斯莱特林有可能是耶和华的后裔吗?”艾萨克若有所思,“毕竟,蛇佬腔是遗传性状。”
汤姆陷入沉思。
耶和华的活动年代比萨拉查早了两千多年。两个人未必有任何直系关系,蛇佬腔也未必只有一个源头。可是,一门几乎总沿血缘传播的古老语言,从迦南流入欧洲,再经过无数次通婚、迁徙和家族分裂,最后出现在一名英国巫师身上,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汤姆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上帝可能是他某个极其遥远的祖先。
或者,他和上帝至少来自同一支古老的蛇佬腔血系。
汤姆一时不知道哪种更让人不快。
艾萨克毫无察觉。这个欠揍的拉文克劳跳上了工作台,把辞典踩在脚下,把经卷当成话筒,开始了听众只有一人的讲座。
“下面进行学术汇报。”他庄严地说,“通过一系列文献比对,我们得到如下研究结论:蛇佬腔就是神血!”
“神血。”汤姆茫然地说。
他应该感到荣幸吗?
神的血裔。这听起来可比萨拉查的后代要神秘高贵强大多了。
但是汤姆并不觉得荣幸。相反,一种毛骨悚然的屈辱从他的后颈蔓延开。
IAMTHATIAM.
IAMLORDVOLDEMORT.
原来,他玩的是他老祖宗三千年前玩剩下的啊。
艾萨克站在桌子上,表情严肃地憋了几秒后,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难怪人们都说蛇佬腔会成为邪恶的黑巫师。”艾萨克笑得肩膀发抖,“原来是历史悠久的家族病史——可追溯至创世之前,天地未分之时!神行于黑渊之上时,祂就会嘶嘶叫了。”
“公平地说,也可能存在并非黑巫师蛇佬腔。”汤姆说。
“比如?”
汤姆陷入思索。
“没有留下记录。”他承认。
艾萨克笑得更厉害了。
“耶和华给以色列人留下了诫命和永恒的约。”他好不容易歇了一会儿,问,“那他给自己的后裔留下了什么?嘶嘶叫的能力?”
“蛇佬腔不是嘶嘶叫。”汤姆忍不住指正。
“说得你好像听过似的。”艾萨克不以为然地继续说,“还有藏头露尾。多疑的性情可以遗传。”
“那是谨慎。”汤姆不太舒服地说。
“还有成为邪教教主的潜力。搞一个封闭的秘密小团体,严格控制里面的每个人,从吃什么喝什么管到嫁谁娶谁,不断搞服从度测试。”艾萨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汤姆的后背冒出鸡皮疙瘩。
他很不舒服地意识到,自己和这个所谓的祖先的相似处越来越多。
而艾萨克对他内心的混乱一无所察,继续损害着他面前这位蛇佬腔黑巫师的尊严。
“一个隐藏真名、迷恋血统、要求绝对服从,还让追随者称自己为‘主’的蛇佬腔黑巫师。”他总结,“听起来真讨人喜欢。”
汤姆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艾萨克问。
“我在考虑你学术报告里的漏洞。”
“专家有什么评审意见?”
“我在想,你已经从释经滑向了诽谤。”
“诽谤的前提是内容不实。”艾萨克说,“这些事全是祂自己命人写进经书里的。严格来说,属于自传。”
“祂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向你追究。”
“后代也许会。”
“上帝的后代?‘神的儿子’,一窝□□麻瓜美女的小蛇佬腔。”艾萨克笑得喘不上来气,“我真想认识一个蛇佬腔。我要当面问问他,继承神血是什么感觉。”
“他大概会杀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就有点想把你灭口。”
艾萨克先是捂着肚子笑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
“等等。”他问,“你是蛇佬腔?”
“是。”汤姆淡淡地说。
“那你……”
“我可能是祂的后裔。”汤姆说。
“哦。”艾萨克没有质疑,也没有恐惧,只是仔细地打量他,“你们有些地方确实有点像。”
“这是羞辱吗?”汤姆问。
“是。”艾萨克诚实地说。
汤姆把桌子上的金属尺丢到他脑袋上,丢歪了。
相当麻瓜的打架方式。
艾萨克笑得整个人弓起来,额头抵住冰冷的实验台。
汤姆也笑了。确实非常好笑。
等艾萨克和他都笑够了,汤姆举起魔杖。艾萨克困惑地看着他,动了动嘴唇。
“一忘皆空。”汤姆说。
艾萨克眼神茫然了一下,四处环顾。
“几点了?”他问。
“凌晨两点。”汤姆说。
“已经这么晚了?”艾萨克嘟囔着,“第三段承重梁可耐受的最高瞬时变应力还没算完呢……”
他打着哈欠回到工作台前。
————
汤姆回到斯莱特林寝室时,已经很晚了。其他男孩都睡了,壁炉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火。湖水在窗外缓慢流动,偶尔有一片巨大的黑影从玻璃外经过。
汤姆拉紧床帐,施下静音咒。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片刻以后,又睁开。
家族遗传病史。
艾萨克刚才用这个词形容神血。
令人厌恶地准确。
蛇语。对称呼的病态敏感。要求别人无条件服从的冲动。宏大的自尊。
汤姆翻身坐起来。他把黑色日记本从箱子深处取出,翻到今年一月一日。
IAMLORDVOLDEMORT。
他挥挥手,那行字从纸上悬浮起来,在床帐内发出苍白的微光。
汤姆的目光聚焦在最前面的两个词上。
IAM。
伍尔孤儿院的小礼拜堂里,牧师读过那句话:
神说,我是自有永有者。
IAMTHATIAM。
孤儿们齐声背诵。汤姆站在最后一排张着嘴假装出声。
当时,他憎恶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却坐视他留在孤儿院里的神。他希望外星人能有不同的神。
后来,他知道了魔法,神迹变成了变形咒、清水咒、火焰咒和某种大型精神契约。当你可以亲手把木棍变成蛇时,摩西就显得像个招摇撞骗的巫师。汤姆不再相信上帝的存在。
然后现在有人告诉他,其实上帝真的存在的,而且踏踏实实地写在好几本巫师的历史书里哦。
汤姆拆掉父亲的名字,拆掉了外祖父的名字,从旧名里拆出字母,为自己造了新名。他自认为已经从抛弃妻子的卑贱麻瓜和抛弃女儿的卑劣巫师那里彻底挣脱了出去。
可他一开口依然是:
IAM.
这个句式,来自一个他憎恶的神。
那个神恰好还是一个邪恶古老的黑巫师,是他的祖先。
汤姆的呼吸一点点变重。
一个以蛇作为神迹、刑罚和权力象征的黑巫师。
——汤姆能同蛇说话,他用这种能力来威慑骑士。
一个用死亡威胁背弃者,却又反复宣称自己永恒存在的神。
——汤姆熟练地对克雷克这么做,并且已经下定决心要让自己不死。
*“你们有些地方确实有点像。”艾萨克笑着说。*
……
汤姆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折刀从床头柜里悄无声息地飞进床帐,飞到他手里。
“克雷克。”汤姆说。
*怎么了?*克雷克警惕地问。
汤姆把手按上刀柄的裂隙,轻轻用力。克雷克发出剧烈的痛苦尖叫,被静音咒挡住,无法传到床帘外。
汤姆在这寂静的尖叫里无声思索。
他自以为独自发明的一切,名字、领主、秘密结社、魂器、蛇的象征、对死亡的敌意,竟然都能在一个三千年前的黑巫师身上找到粗糙但庞大一万倍的原型。
汤姆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按在骨柄折刀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克雷克已经不再尖叫了,而是无力地发出抽噎。
*饶——饶恕我——主人——*
汤姆把拇指移开,温柔地捻着骨柄的裂缝表面。
“很疼?”他轻声问。
*疼——疼死了——*克雷克在哭嚎,裂缝被掰开一丁点,他的灵魂就如硬生生撕扯一般剧痛。*对不起——*
汤姆在克雷克的哭声中又重重按下去。
一名早已死去三千年的陌生人,竟然可能通过蛇语进入他的血液,通过经文进入他的童年,通过野心进入他亲手创造的名字。
一个人到底要逃到哪里,才能不再使用祖先留下的语言?
如果连反抗都沿用他们的句法,反抗究竟属于谁?
汤姆的魔力在床帐内噼啪作响,枕头,被子,无需魔杖,就自然漂浮、扭曲。
他感到一种比贫穷暴露、比被人发现睡过桥洞、乃至邓布利多发现他自认为是外星人时更强烈的屈辱。
贫穷只是他缺少东西。
这却在告诉他,他拥有的东西也不属于自己。
蛇佬腔不是他独有。萨雷斯不是他独有。
连他的野心也不是他独有。
他以为自己要飞跃死亡,结果这也许只是在重演一种极其古老的家族遗传疾病:自认为神。
“克雷克。”他对抽泣的折刀轻声说,“我要去密室看一看。”
克雷克不敢回话,也不敢不回话,只能悲惨地嘟哝了一声。
“如果我死在那,”汤姆温柔地摩挲骨柄,“你会永远困在里头,不死不灭,不能动弹,做一把破旧的,麻瓜产的小刀。”
*主人——*
“多么可怜啊,克雷克。”汤姆让折刀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轻柔,“被困在一把折刀里,直到时间的尽头。”
*主人——求求您——*
“也许我应该善良一点。”汤姆十分仁慈,“在独自面对蛇怪之前,先把你杀死。这样你至少可以免于永恒囚禁的折磨,是不是?”
*不——不——*折刀剧烈地震颤,克雷克在尖叫。*求求您——我还有用——我再也不会——*
汤姆又一次掰开那道裂缝,漆黑的液体流出来,悬在半空,没有落在床单上。
床帐内,是魂器悲惨的尖叫,漆黑的魔法凝成液体涌出。床帐外,其余四个男孩各自安然入睡,霍格沃茨的夜晚很安宁。
外星人血统是假的。
斯莱特林的血液有更早,更神圣,也更肮脏的来源。
伏地魔的名字里有孤儿院牧师的声音。
上帝是一个比他更早开始说谎、更早开始否认死亡的黑巫师。
那么他还剩下什么?
在折刀魂器被摧毁的前一刻,汤姆停手了。
床帐内震颤的空气忽然止歇,涌动的黑魔法熄灭了。克雷克劫后余生,大口喘着气。如果魂片还能喘气的话。
*谢谢您,仁慈的主人。*他谄媚地说,声音发着抖,*保佑您,梅林保佑您——*
汤姆索然无味地把折刀丢到一边。
他又一次躺在床上,觉得又冷,又空,就像在漆黑的宇宙中央,真空地带,没有一个人,没有任何声音,所有的星光都遥不可及。一个无声无形的黑洞在静默中吞噬着他。
他忽然很想念狗。
如果狗现在不在猎场小屋,而是在他床上就好了。
就像暑假时那样,枕在他脚踝上,呼哧呼哧地喘气,长长的毛有点痒,很暖和。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天光微亮时,汤姆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和狗一起躺在已经完工的二号飞船里,萨雷斯——一条看不清样貌的,巨大的蛇——缠在二号外面,他们仨一起漂浮在星星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