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秋天格外美丽。

    黑湖倒映着斑斓的树影,浓金、深绿和暗红交织错落。天气晴朗时,学生们把校袍垫在草坡上,躺着看云,或者摊开毯子野餐。风从禁林吹来,带着湿润的落叶气味,草叶上的水珠要到中午才完全蒸干。

    汤姆很享受这个秋天。

    他每天都能吃得很饱,早上有烤面包、鸡蛋和*并非增殖出的天然培根*,中午有烤牛肉,晚上还有约克郡布丁。五年级的课程与二号重建项目几乎占满了全部时间,学习生活忙碌到没有时间回忆桥洞、纸箱和市政废品回收车。

    只要暂时不去想明年六月睡在哪个纸箱里,一切都很美好。

    一天凉爽的秋夜,汤姆夜巡,看见海格鬼鬼祟祟地从禁林方向往学校走。

    可能是因为丧父之痛,海格这个暑假瘦了很多,骨架却更大了,吃进去的东西都没有变成肉,只被用来继续向上、向外撑开。他的长袍下摆和靴子上沾满泥,卷曲的黑发里还挂着一片枯叶。

    狗戴着项圈跟在海格身后,它一看到汤姆,立刻兴奋地摇起尾巴。

    “汤姆!”海格瞟了一眼他胸前的P徽章,神情顿时变得心虚,“哦。哦。你是来看狗的吗?好小伙儿可想你了!”

    狗喘着气扑过来,两只前爪搭上汤姆的膝盖,舔了舔他的手。下一秒,它又跳回去蹭海格的脚踝。海格用巨掌粗鲁地揉揉狗脑袋,狗被揉得耳朵向两边劈开,仍旧十分快活。

    两姓家奴。

    汤姆不太高兴。

    “谢谢你帮我遛狗,鲁伯。”他温和、优雅、非常级长地说,“不过下次,时间最好不是宵禁以后,地点最好不是禁林。格兰芬多扣十分。”

    这个扣分显然带着私人恩怨。

    海格的脸耷拉下来。

    “好吧——好吧。”他嘟哝着,“我先把狗带回看守小屋去。”

    “我来吧。”

    汤姆轻描淡写地从他手里接过狗绳。狗高兴地汪了一声,立即站到汤姆腿边,仿佛刚才对海格表现出的亲热从未发生过。

    汤姆并没有因此好受多少。

    海格转身往城堡走时,他那只鼓鼓囊囊的裤兜忽然蠕动起来。一只沾着泥的小蹄子从袋口蹬出来,又被他慌慌张张塞了回去。

    原来里面藏着一只还活着的小野猪。

    汤姆眯起眼睛。

    海格今年似乎养了一个需要活食的凶玩意。

    他把半巨人的威胁等级又往上抬了几阶。

    ——当然,海格不知道的是,汤姆也认识一个需要活食的凶玩意。

    他的那个更大。

    ————

    汤姆没忍住,又去找萨雷斯搭讪了。

    管道深处传来漫长而轻缓的沙响。蛇怪听见他的脚步,立刻从霍格沃茨地下的某个地方爬了过来。

    “会说话的小东西。§”嘶嘶声里满是喜悦,“你回来啦。§”

    “嗯。§”

    “今天你身上有毛茸茸的味道。§”

    “是狗。§”

    “能吃吗?§”

    “不能。§”

    “好,不吃。§”萨雷斯答得很干脆。

    汤姆蹲在洗手池旁,把手掌贴上冰冷的石砖。那个庞大的怪物也许正在墙壁另一侧,把脑袋抵在同一个位置。它的声音低沉而丝滑,带着一种古老生物才有的缓慢。它问汤姆今天吃了什么,外面的城堡变成了什么样,萨拉查留下的水池还在不在。汤姆回答得很有限。蛇怪并不介意,只要他继续说话,它便满足地盘在那里。

    蛇怪很温顺,很黏人,很喜爱他。

    像狗一样。

    蛇怪似乎也像狗一样听话。

    汤姆想到狗,表情变得非常阴沉。

    如果狗可以选择,暑假是跟着他流浪,还是跟着海格待在猎场看守的小屋里有吃有喝,狗恐怕会选择后者。

    可是蛇怪不一样。蛇怪只听得懂蛇佬腔。整个霍格沃茨,只有汤姆能与它交谈。

    它不会对海格摇尾巴。

    这个念头让汤姆更想打开密室了。

    ————

    为了进入密室以后不被萨拉查的可爱宠物一眼杀死,汤姆继续查找蛇怪、蛇佬腔、萨拉查·斯莱特林和石化防护魔法的资料。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不会把所有相关书籍同时借出,而是混在古代语言、遗传魔法、黑暗生物和魔法建筑维护资料中分批。必要时,他还会把封面换掉。

    这天,汤姆从禁书区书架上抽出《邪眼、毒视与镜面防护》时,旁边一本更薄的书失去支撑,啪地砸在他脚边,扬起一层灰尘。

    那本书用暗绿色鳄鱼皮装订,封面已经受潮卷曲,烫金书名被磨掉了好几个字。汤姆用拇指擦过封皮,勉强辨认出来:

    《尼罗河两岸的黑巫师,以及辨认、抵御和解除其邪术的方法》

    他简单翻了翻。这本书的卷首热情洋溢地歌颂埃及王室的纯血巫师领主们,尤其盛赞了睿智庄重又能用魔法分开尼罗河的哈特谢普苏特,一位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古代女巫。后面开始逐一介绍埃及法老们的黑巫师敌人。总之,和蛇怪没什么关系。

    正当汤姆准备把它塞回去时,末尾章翻开了一角,上面的名字让汤姆停了下来。

    耶和华。YHWH。

    条目不长:

    “活跃于新王国时期第十九王朝的敌对黑巫师——YHWH”

    “YHWH,亦作耶和华,年代不详,出身不详。活动于埃及及迦南一带。擅疫病、血咒、火焰引导及大规模感知混淆魔法。亦有说法认为此人从未以真身出现,仅借契约者之口传达命令。证据不足,列为存疑。”

    “此人尤为恶劣之处,并非其黑魔法本身,而在于惯于驱使大量麻瓜攻击其他巫师及祭司领地,再令麻瓜书记将巫师间争斗冒充为“神迹”。后世因此产生“一位无形神明独力击败埃及诸神”之荒诞传说。”

    “其追随者携带之镀金木柜尤其可疑。柜中保存契约石板、施术媒介及无法辨明性质之灵魂残留。若后世所谓“约柜”确为同一物,则其用途与其说是圣物,不如说是某种特殊的黑魔法用品。”

    汤姆慢慢地睁大眼。

    哇哦。

    上帝是个黑巫师。

    汤姆在伍尔孤儿院接受过相当标准的英国国教教育。那种教育足以让他背出半篇主祷文,唱赞美诗,知道摩西分海、十诫和最后的审判,但是从未成功阻止他偷窃、撒谎或者折磨其他孤儿。

    可它仍然在身体深处留下了一点本能。

    汤姆慢慢仰起头,看向有求必应屋的星空天花板。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雷电从屋顶劈下来,书页没有燃烧,空气里也没有某种无形的声音宣布他罪该万死。

    哈。所以麻瓜们敬拜了一个黑巫师三千年。多半还是个死的。

    然后,又因为信仰这个黑巫师而开启猎巫运动。

    笑死人了。

    汤姆把这本书丢到一边,继续去翻下一本关于可以反射一切恶意的镜像盾牌魔咒的书。

    ————

    艾萨克注意到,汤姆最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古代魔法和可疑的古代巫师。

    二号的重建工作还在继续,但是汤姆似乎对此心不在焉,他有时甚至一边听实验组讨论,一边在旁边翻书,偶尔抬头指出二号图纸中的一处错误,证明自己仍然掌握着进度。

    艾萨克对他的三心二意十分不满。

    一个深夜,有求必应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汤姆坐在壁炉旁,裹着毯子看那些莫名其妙的书,艾萨克终在第二段支撑环上改了三次计算,终于忍不住了。

    “里德尔。”

    “嗯?”

    “第二段支撑环的魔文排列,你看了吗?”

    “看了。”

    “有什么问题?”

    “第七行和第九行在同时承压时会共振。”

    艾萨克低头一看,确实会。他更加生气了。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刚才不提出来?”

    “因为你待会儿也能看出来。”汤姆说。

    艾萨克更火大了。

    “你这几天到底在看什么?”

    “学习。”汤姆又翻了一页书。

    艾萨克瞟了一眼露在他手指下面的书籍标题。

    《遗传性魔法语言的血系传播与退化》。

    “备考OWLs?”艾萨克嘲讽地问。

    “嗯,我喜欢提前准备。”

    “OWLs不考这个。”艾萨克显然背考纲背得更牢。

    拉文克劳。

    “好吧。课外读物。”汤姆心不在焉地说。

    艾萨克深吸一口气。

    “里德尔。”

    “嗯?”

    “那些古代黑巫师已经死得很彻底了,死人没有用!你多抄两页,他们也不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替我们铆黄铜板。我们要专注于二号!”艾萨克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汤姆!这已经不只是你一个人的项目了!”

    最后这句话让汤姆抬起眼睛。

    那双乌黑的眼睛像两口井,井底映着艾萨克自己——头发乱糟糟,眼圈发青,眼镜狼狈地歪着。

    艾萨克忽然产生了一种一脚踩空的惊悚感。

    几秒的沉默。

    “很有道理。”汤姆忽然低下头,合上书,拿起二号的结构图开始研究。

    艾萨克不知为何打了个冷颤。但是这天晚上剩余的时候,汤姆真的没有再看“课外读物”,而是专注于二号的工作,重新核算了支撑环的载荷。

    于是,艾萨克以为这件事结束了。

    他低估了汤姆记仇的程度。

    ———

    巡夜结束,回到寝室,换上睡衣,汤姆舒适地躺在墨绿的帷幕内部,仔细考虑怎么报复艾萨克·戈德斯坦。

    *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项目了!*

    那个蠢货竟然敢这么说!

    二号当然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汤姆气得翻了个身。

    而且,戈德斯坦竟然以为自己有资格干涉我——汤姆·Voldemort·里德尔——怎么支配自己的时间?

    他甚至阴损地考虑了一秒要不要用艾萨克当肉盾,验证萨雷斯是不是真的会闭眼。当然,他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没办法,艾萨克对二号项目太有用了,汤姆需要他的头脑、他的计算能力和他的绝望。

    怎么在不永久性损害艾萨克生产力的前提下报复他呢?

    汤姆回忆艾萨克说过的话。

    你说古代黑巫师已经死得很彻底了。

    你说死人没有用。

    那就让你看看死掉的古代黑巫师是怎么愚弄、支配和迫害你的民族两千年,还被你们奉为神明的吧。

    汤姆在床帐里无声地笑了笑。

    ————

    两天后,汤姆抱着一摞书去有求必应室。艾萨克独自在里面,对着一大摞草稿运算。

    “艾萨克,”汤姆友善地说,“我最近找到了一点好东西。”

    “如果又是哪名古代黑巫师——”艾萨克抬眼看他,有气无力。

    “是。”汤姆把那摞书放在艾萨克面前的运算草稿纸上,“这一位和你有关。”

    “谁?”

    “你们的神,耶和华。”

    汤姆吐出那个名字,把那本暗绿色的书转过来,把那段话指给他看。

    艾萨克读完了那段话,眼睛睁大。

    “不。”艾萨克本能地否认,“这个资料都不知道是几手的了,可信度……”

    汤姆把第二本资料放到桌上。

    为了让艾萨克无法自我欺骗,他充分准备了一番。那是一本关于古埃及巫师派系斗争的残卷译本。记录者是个埃及阿蒙神的祭司巫师,对那名外来巫师极其敌视,称他为“逃奴之主”“疫病的牧人”和“让未受训者污染魔力的异邦人”。

    此人同埃及巫师发生过长期冲突。

    他没有直接攻击对方的神庙与魔法阵,而是将大量麻瓜追随者编入一个契约,使他们的信仰、恐惧和服从成为魔力来源。随后,河水污染、疾病、虫灾、牲畜死亡和黑暗接连发生。某些灾害会越过做有特定标记的门户,只攻击契约以外的人。

    “利用麻瓜部落作为大型魔法的节点。”汤姆语气欣赏,“从技术上看,颇有创意。”

    “从其他角度看呢?”艾萨克有点麻木。

    “相当天才。”汤姆嘴角挂起精致的笑容。

    艾萨克把墨水瓶砸向他。汤姆连魔杖都没碰,墨水瓶在空中瞬间停滞,洒出的墨水回归原位,随即,整瓶安安稳稳落回到了艾萨克桌边。

    “你打架的方式简直不像个巫师。”汤姆不赞同地摇头。

    艾萨克脸色苍白,继续往下看。

    那名巫师要求追随者与其他族群隔绝,不得采用异族的神祇、食物和婚姻。契约效力沿血缘延续。背弃者会遭受瘟疫、刀剑、饥荒与放逐,惩罚甚至可以落到没有参与签订的后代身上。

    艾萨克从头看到尾。

    “不会吧。”他说。

    “很像。”

    “不会吧。”

    “你都来霍格沃茨上了四年学了,还当什么虔诚信徒?”汤姆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只需一个清水如泉,我们的以撒就变成了摩西——”

    “我十四岁的时候其实想到过类似的事。”艾萨克呆呆地说,“耶和华像个巫师。而且简直是黑巫师。”

    汤姆的笑意淡了一点,这和预期不太一样。

    “那现在看起来你猜得很准确。”他说。

    艾萨克把脸埋进手里。

    “梅林啊。”

    “你看。”汤姆说,“你已经开始叫梅林了。”

    艾萨克从指缝里瞪他。

    “他为什么非得要求割礼?”汤姆以同行的口吻挑刺,“以那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感染率很高。”

    “里德尔。”

    “我只是说这是一种很低效的身份标识,你想,必须脱了裤子才能——”

    “闭嘴。”

    “而且十诫里至少有三条明显是在保护他自己的权威,多么难看的洗脑手段——”

    “闭嘴。”

    “如果我是他——”

    “里德尔。闭嘴。”

    艾萨克低头,读完了汤姆挑出来的这几段资料。

    十分钟后,他从拉文克劳塔楼取来了自己的希伯来文经书。

    “我们什么时候变成了圣经课作业小组?”汤姆略带迟疑地问。

    “现在。”艾萨克神色冷峻,“如果只是想证明耶和华施过黑魔法,《出埃及记》就够了。十场灾害,一场大规模溺杀,沿血缘索敌的长子死亡咒……太像巫师了。”

    “那你拿这么多做什么?”汤姆指了指桌子上的两本希伯来文词典、两个版本的希伯来圣经、一部经文索引和几卷注释问,有些是有求必应屋给他们的,有些是艾萨克自己的。

    “我要看看祂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艾萨克喝了一大口精力药剂。

    汤姆颇感兴趣地加入了圣经学习班。

    对信仰的质疑迅速堕落成了古代黑巫师的私人生活考据。他们坐在工作台旁,翻开经书,经文写:

    *“神的儿子们”看见人的女子美貌,随意挑选,娶来为妻。*

    “祂有儿子。”艾萨克点评。

    传统上,拉比会说这是是指属灵的天使之类,但现在艾萨克觉得这是黑巫师在纵容儿子(一群小黑巫师)掠夺麻瓜美女。

    下一句:*后来神的儿子们和人的女子们交合生子;那就是上古英武有名的人。*

    “强大的混血后代。”汤姆肯

    定。

    “看来,我们可以确定:祂的儿子和麻瓜没有生殖隔离。”艾萨克说。

    再下一句:人类罪恶滔天,所以耶和华决定他们基本全淹死。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混血后代的出现和这场大洪水之间似乎有令人不安的因果关系。

    “他是不是纯血论者?”艾萨克迟疑地说。

    “家教不严后的清理门户。”汤姆评价。

    随后是犹大、他两个儿子和儿媳他玛。

    长子作恶,被耶和华杀死。次子俄南被要求和寡嫂同房,为哥哥留下后代。俄南不愿意,于是每次都遗在地上。

    然后耶和华把他也杀了。

    汤姆慢慢抬起头。他发现,他童年时接受的那点英国国教教育把圣经删节得有点严重。

    “祂连这个也监视?”他难以置信地问。

    “显然。”艾萨克表情麻木。细思恐极。

    “一个统治天地的无形神明,躲在卧室里观察——”

    “闭嘴。”

    艾萨克往前翻了几页。

    “摩西问祂叫什么。”他用手指点着《出埃及记》第三章,“祂回答,IAMTHATIAM,可以译成‘我是自有永有的’。”

    “拒绝正面回答。”汤姆评价。

    “随后给出YHWH四个字母。这个名字不能直呼,诵读时要换成Adonai,‘主’。”

    “一个隐藏真名,只允许追随者称他为‘主’的黑巫师。”汤姆说,“很谨慎。”

    话音落下,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

    IAMTHATIAM.

    IAMLORDVOLDEMORT。

    一种命运般的危险巧合。

    “也很可疑。”艾萨克继续翻。

    “这里。亚伯拉罕听说自己一百岁还能生儿子,俯伏在地,笑了。祂什么也没说。下一章,九十岁的萨拉在帐篷后面听见自己明年会生孩子,也在心里笑了一下。”

    “然后呢?”

    “耶和华立刻问亚伯拉罕,萨拉为什么笑。萨拉害怕,否认自己笑过。祂说,不,你实在笑了。”

    “摄神取念。”汤姆说。

    “用摄神取念抓获一名九十岁老妇的笑声。”艾萨克说,“辉煌的神迹。”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要是九十岁了,有人通知我明年会生孩子,我也笑。”艾萨克幽默地说,“然后祂让他们给孩子取名叫以撒。‘他笑了’。永久记录这场审讯。”

    “和你同名。”

    “谢谢提醒。”艾萨克咧嘴一笑。

    他顺手翻到《创世记》第二十二章。以撒背着献祭用的柴走上山,被父亲捆起来放在祭坛上。亚伯拉罕举起刀以后,天使才从天上紧急叫停。

    “用于检验信徒忠诚的活体试验。”汤姆说,“终止条件设置得很晚。”

    “全知有时也需要实际测验。”艾萨克说。

    “至少受试者活下来了。”

    “经文最后只写亚伯拉罕回到仆人那里,没有写以撒一起回来。”

    汤姆低头确认了一遍。确实没有。

    “也许不想和一个刚想杀了他的父亲一起回家。”他说。

    “很合理。”艾萨克又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不慎从鼻子里漏出来的。

    汤姆原本打算让他痛苦。现在看来,这项工作似乎进行得不太顺利。

    艾萨克低头继续念经。

    他已经读到了约柜被非利士人抢走的部分。

    非利士人把约柜放进大衮神庙。第二天,大衮的神像面朝下倒在约柜前。人们把神像扶起来,隔天再看,神像的头和双手已经被截断,扔在门槛上。随后,约柜到达的城市接连爆发肿瘤、鼠灾和死亡。

    最后,非利士人把约柜放上牛车送回去,还附赠了五个金肿瘤和五只金老鼠作为赔礼。

    “现在可以确定,”艾萨克说,“约柜是一件具有主动防卫、疾病传播和触碰杀伤功能的黑魔法物品。”

    “金肿瘤很有诚意。”

    “也可以翻译成金痔疮。”

    “一种不适合陈列在客厅里的贡品。”

    最后,他们读到耶弗他的故事。

    耶弗他向耶和华许愿,如果自己打败敌人平安回家,就把第一个从家门里出来迎接他的东西献作燔祭。

    他获胜回家。

    第一个出来迎接他的是他的独生女儿。

    女孩请求父亲宽限两个月,让她和同伴去山上为自己哀哭。两个月后,她回到父亲身边。经文平静地写,耶弗他照所许的愿向她行了。

    这一次,没有天使从天上紧急叫停。

    “可能天使迟到了。”汤姆说。

    “两个月。”艾萨克提醒他。

    “那就不是普通的迟到。”

    “可能耶和华睡得比较久。”

    “或者出门旅行了。”

    “只留下契约石板自动回复。”艾萨克说,“您的祷告已经收到——”

    “您的献祭对我们非常重要。”汤姆接下去,“请留在祭坛上耐心等候。”

    艾萨克笑了很久,眼镜快笑歪掉了。

    后来,那笑声渐渐变了。

    起初只是呼吸接不上,喉咙里发出几个尖锐的气音。然后他的手指死死抓住头发,肩膀的颤抖变得越来越剧烈。他仍在笑,眼泪却不断从指缝里落下来,打湿了桌上的经文。

    “原来是这样。”他说。

    汤姆没有回答。

    “我的先祖和族人一直在问,神为什么允许这一切。”

    他的声音从掌心下面漏出来。

    “神为什么允许我们被赶走,为什么允许人烧我们的书、抢我们的房子、把我们赶进隔都。为什么祂和我们立约,又任由他们把我们杀死。”

    汤姆安静地看着他。

    “结果根本不是祂为什么允许。”艾萨克说,“祂压根不是神。”

    笑声突然从他喉咙里断掉。

    “所以,”艾萨克总结,“一个隐藏真名、迷恋血统、要求绝对服从,并把所有不同意见都处理成天灾的蛇佬腔黑巫师。”

    “一个三千年前的黑巫师能允许什么?”他笑着问。

    “什么都不能。”他自答。

    “那么,我们在等谁回答?”他又问。

    “没有人。”汤姆替他说。

    艾萨克慢慢抬起头。他摘下眼镜。脸上还留着笑出来的泪,眼神却极其清醒。

    “汤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艾萨克说,“我宁愿知道。”

    汤姆怔了一瞬,他以为艾萨克会暴怒,会消沉,会结结巴巴不知所措,没有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我姨妈还在波兰。”在一阵漫长的寂静后,艾萨克忽然说,“她还可能活着。”

    汤姆沉默。

    艾萨克低下头。

    实验台另一端摆着二号的结构草图。他看了很久。

    “光明节的烛火是我们自己点的。”他说,“一直都是。”

    汤姆没有出声。

    “经书是人传颂的,灯是人点起来的,孩子是人养大的。被赶出耶路撒冷以后,也是人自己挣扎着活下去。”

    艾萨克重新戴上眼镜。

    “神是假的。”他说,“我们不是。”

    汤姆看着他。

    艾萨克抽出压在经书下面的载重计算。他的手还在发抖,第一下没有抓稳,几张羊皮纸滑到地上。

    “我还是一样,要自己去救她。”他弯腰一张张捡起来。

    然后,艾萨克把第七行和第九行的共振问题推回汤姆面前。

    “现在,”他说,“把你刚才没有改的地方改掉。”

    好吧。至少这场报复确实没有损害艾萨克的生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