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贞翊愣愣地看向莫惊鹭，有些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什么？”
莫惊鹭的左手还在滴血，看得一旁的赵明琛都有点幻痛，但是她似乎毫不在意，直视着林贞翊那双还有点湿润的眼睛。
“被人彻底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她伸出右手拂掉林贞翊眼角的泪水，温声道：“现在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记得她、缅怀她的人，如果你也不在了，她就彻底离开了。不会再有人记得她有多么爱自己的女儿，更不会有人记得她是怎样一个人，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的牵系。”
“何况，就算没有林贞翊，还会有王贞翊、李贞翊，你并不能选择自己是否出生，又怎么能用现在的死亡去否定当年她的选择呢？”
林贞翊的眼睛里再度蓄满了泪水：“我……”
“她那么爱你，那么期望你能好好长大，你难道要把对她的爱化作杀死自己的刀吗？”莫惊鹭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清凌凌一汪水，倒映出她布满泪痕的脸颊，“为什么要给那个无能为力的七岁小女孩定那么重的罪呢？”
她做错了吗？林贞翊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已经长大了，已经不再是那个保护不了妈妈的小孩子了，但是……但是……
妈妈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啊。
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莫惊鹭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忘了清清吗？”
“你是这座城里唯一在乎她的人，如果连你都不在了，那她就真的被这座城抹杀了。”
“你不是说要把她找回来吗？”
清清……这两个字像是晨钟暮鼓，重重敲在了林贞翊的心房，让她短暂从自我厌弃的梦魇中清醒了一瞬。
她答应过要保护清清的……
万一清清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呢？
她还不能死，起码现在她不能死。
天上血红的圆月从乌云后探出头，林贞翊用手背抹了抹眼泪，然后看到了站在月下的母亲。
她陷在淤泥里，浑身被莲叶茎缠绕着，却还是微笑着看着她。
“妈妈……”林贞翊猛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朝母亲走去。
“哎——”赵明琛看到林贞翊管莲花叫妈妈，心想她肯定和自己刚刚一样，被魇住了，于是下意识想叫她。
结果江隐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莫惊鹭也站起身看着林贞翊往莲花处走去，两个人默契地选择了缄默。
“宝贝，你长大了。”一点点下沉的母亲仰着头看向林贞翊，“这么健康、漂亮，妈妈很欣慰。”
林贞翊跪在淤泥里握住她的手，却怎么也阻止不了她下坠的趋势：“妈妈……”
“当初还没来得及跟你道别。”母亲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但是妈妈知道，我的宝贝非常坚强，哪怕自己一个人，也会好好吃饭、睡觉，健康地长大，对不对？”
“妈妈……”林贞翊伸手抱住母亲，“你别走……求求你了……我真的很想你……”
“你怎么可以扔下我一个人……”
母亲不再说话了，那些缠绕她的、吞没她的一切，都让林贞翊无能为力，一如七岁的那个夏日，留给她的永远只有倒在血泊里的尸体。
为什么总是留不住？为什么……
“别走……”林贞翊攥紧了五指，在这片似乎无法抵抗的、要吞噬她母亲的淤泥里，用尽力气抱住了下坠的母亲。
刹那间，她整个人似乎爆发出了无尽的力量，一个虚幻的角牛虚影逐渐与她重叠，炽烈的白光让人完全睁不开眼。
“咚——”不知何处传来了钟声，遮天蔽日、血月当头的干枯莲池瞬间消失不见，四人回到了千瓣莲池的岸上。
莫惊鹭低头看了一眼手环——
1:00，丑时到了。
林贞翊躺在一旁，似乎已经陷入了昏厥，手里仍旧攥着一截千瓣莲。
莫惊鹭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探查了一下她的身体状况，见她没什么大碍才暂时放心，转而看向她手腕上的通讯器。
首页上的探索度已经到了76%，远远超出了可以出去的临界值。
“赵师兄。”莫惊鹭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二人，对着赵明琛微微一笑，“我相信你不会把刚刚的事情对外乱说，对吗？”
赵明琛哪敢说不，忙点点头：“那是当然，我还得感谢鹭姐和江哥带我出来。以后要是……”
“那你先回去吧。”莫惊鹭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哦……好，我这就走！”赵明琛识相地转身就走，不多时就消失在了山巅小路的尽头。
莫惊鹭看向一言不发的江隐，问道：“你现在满足离开的条件吗？”
江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嗯”了一声。
莫惊鹭把自己随身携带的木簪放到林贞翊身上，然后站起身，在山巅的猎猎寒风中对江隐说道：“我现在只有一件秘言物，给了她之后我就不满足出去的条件了，所以想请你帮忙把她带出去。”
“现在？”江隐抬眸看向她。
“对。”莫惊鹭解释道，“正好，你的身份是莲花圣堂的暗桩，暗自带走子夜剑之主也算合情合理。”
话罢，她捡起地上的那把剑：“至于这把子夜剑，就先由我保管，那个长老后续应该会联系我。”
“如果每个人只能得到一个秘言物，你这次留下来，以后就出不去了。”江隐的声音一如往常般平静无波，似乎只是在阐述一个客观事实。
莫惊鹭笑了一声：“所有选择都是有风险的嘛，赌输了就算我运气差。”
“不过林贞翊必须现在就离开。”
江隐瞥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林贞翊：“你真的放心把她交给我？”
“毕竟没有别的人选了，只能信你了。”莫惊鹭说道，“如果我还有命出去，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走吧，我送你们下山。”
江隐没再多说什么，俯身把林贞翊抱了起来，沉默不语地跟在莫惊鹭身后抄小道抵达了山门。
莫惊鹭看着眼前熟悉的白雾，偏头问道：“你能看到下山的路吗？”
江隐点头：“可以，很清晰。”
看来的确只
有符合离开条件的人才能找到真正离开景区的路。
“那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莫惊鹭给林贞翊整理了一下头发，抬头对江隐道，“谢谢你。”
江隐没多说什么，抱着林贞翊就往山门走去，走出好几步才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再见。”
“再见，小隐。”莫惊鹭已经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了，也不知道自己声音能不能穿越层层迷雾。
*
小张半夜去上了个厕所，回到房间后躺下了一会儿，又悄么声地坐起身，偷偷把门推开一条缝儿，弯着腰溜了出去。
外面的夜色很浓，月亮也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到什么光亮。
小张把自己的工卡塞到衣领里贴身带着，一路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紫竹舍。
他之前跟小天闲聊时套出了她们三人各自住的房间，于是他径直朝莫惊鹭的房间走了过去，手上拿捏着力道，轻轻推开了房门。
他没急着进去，在屋门外又等了片刻，没听到里面有声音，这才偷偷溜进去，甚至为了不发出声音，他把鞋都脱了。
隐隐约约间，可以看到床榻上的被褥鼓起了一块——莫惊鹭应该睡熟了。
小张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向她放置着衣服的架子，手指有些颤抖地在衣服里翻找着东西。
可是把木架子翻了一个遍，他还是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难道她睡觉的时候也贴身带着了？
也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换做是他，也要日日夜夜握在手心里才安心。
于是他把衣服放回架子上，走到床榻边上，犹豫再三才伸手去掀开一点被子。
如果把她弄醒了，他就一拳头招呼过去，直接把人打晕了还省事。
结果被子掀开后，里面露出来并不是熟睡的莫惊鹭，而是一个竖着放的枕头！
桌上的蜡烛“噌”的一声被点燃了。
小张被突然亮起的火光刺得眯了下眼睛，瞬间出了一身的汗，动作僵硬地转过身，看到莫惊鹭居然坐在桌子旁，手里居然还拿着一个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小张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到了床柱上。
“晚上好啊。”莫惊鹭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半夜不睡觉，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张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时理亏，喉咙也干涩地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看向莫惊鹭，答非所问：“我知道你已经得到了秘言物。”
“哦？你是为了秘言物来的？”莫惊鹭挑眉问道。
小张冷哼了一声：“你得到了秘言物却没离开，看来你也不是很需要，不如给我。”
“当然，我不会占你便宜，你开价吧。”
莫惊鹭把茶盏放回桌子上，轻轻的一声“铛”，让小张整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你不是游客。”她直视着小张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员工似乎也不会这么不顾一切地得到秘言物，我猜……”
“你是流拍之后被送进景区的那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