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孩悲切的恸哭中,身边的场景发生了变化,等她擦掉眼泪抬起头时,发现自己的母亲就站在面前,地上扔着那件粉色的蓬蓬裙。
“贞翊……”母亲扶着腰,俯身摸了摸她的脑袋,叹了口气,“是妈妈不对,妈妈不该总是强迫你穿裙子。”
“妈妈小时候很想要一条裙子,结果这个愿望在出嫁那天才被满足。你说得对,不是所有小女孩都应该喜欢裙子,你不想穿就不穿了,别哭了好不好?”
这是……这是那一天!
她小心翼翼地抱住母亲,没流尽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是我的错,我不该跟妈妈吵架,不该赌气自己跑出去,都是我的错。”
“傻孩子。”母亲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妈妈怎么会怪你呢?是妈妈不该把自己的喜好强加到你身上。”
林贞翊仰起头看自己的母亲,眼泪却根本止不住:“妈妈……”
“怎么这么爱哭鼻子啊?”母亲手指轻柔地拂掉她的眼泪,“这要是被其他小朋友看到了,可是要笑话你的。”
“他们才不敢!”林贞翊扁着嘴哼了一声,“他们在跆拳道课上都打不过我!”
母亲笑道:“我的宝贝这么厉害呀。”
“因为我要保护妈妈呀。”林贞翊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一直一直保护妈妈。”
“砰——”大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走了进来,看也不看母女俩,直接就进了主卧。
母亲眉头一拧:“你又干什么?”
屋内的父亲翻箱倒柜找东西,并不回答。
眼看母亲要跟进主卧,林贞翊忙抓住母亲的手腕:“别去。”
母亲拍了怕她的手背,还是松开她毅然走了进去,堵着房门说道:“你用我的名义向亲戚朋友借钱就算了,不许动房产证和存折,那是我攒来将来给孩子们上大学用的!”
父亲冷哼了一声,终于从柜子的最下面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往兜里一揣,满是红血丝的双眼直愣愣地看向母亲:“你别在这儿跟我婆婆妈妈,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只要这次赢回来,我们就可以买更大的学区房,送贞翊去最好的小学!”
“你能不能不要做梦了!”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提高了声音说道,“你看看你自己在赌桌上输了多少钱!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父亲的脾气被这一句话引爆了,一把推开母亲就要往外走。
林贞翊忙扶住母亲,结果她还没站稳,母亲就拽住父亲的手臂:“你好歹把房产证留下!”
“让开!别逼我打你!”父亲彻底丧失了耐心。
眼看着父亲的巴掌就要落下来,林贞翊想把母亲护到身后,但是她力气太小了,个子又矮,被父亲一把推倒在了旁边,脑袋磕到墙上,有些头晕眼花。
“贞翊!你……你这个畜生,你还敢打孩子!我跟你拼了!”
父母的争吵声、母亲的惊叫和哭泣声在耳边徘徊,但是林贞翊脑袋很晕,四肢也没什么力气,等她终于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屋内已经恢复了寂静。
她有些踉跄地走了两步,再度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母亲。
为什么还是不行?为什么……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为什么这么小,为什么一点保护妈妈的能力都没有,为什么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眼睁睁地看她死去?
窗外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贞翊,等你妈妈醒了,你提醒她喝药。”父亲从屋内走出来,把几张现金塞进了口袋里。
林贞翊回过神,张开手臂站在过道上,仰着脑袋对父亲说:“爸爸,你不能去赌钱!”
父亲脚步一顿,脸上原本和善的笑容被阴霾所笼罩:“谁告诉你的?”
“你看看那些赌钱的,哪个不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生活不好吗?妈妈还怀了妹妹,你……”
父亲推搡了她一把:“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别总是听你妈胡说。”
“爸爸!”她一把抱住他的腿,哀求道,“求求你了,我可以在放学后帮别人写作业赚钱,也可以出去捡瓶子,我什么玩具和衣服都不要了,求求你不要去赌了!”
父亲把她推开无果,终于忍无可忍地一脚踹开她,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
好疼。林贞翊从地上爬起来,感觉自己记忆深处残存的一点,关于赌博之前的那个好父亲的回忆,彻底想不起来了。
“宝贝,你站在那儿干嘛呢?”时间似乎回到了上一个盛夏,她的身体更小了一点,从卧室走出来的母亲还没有怀孕。
林贞翊看向母亲,委屈地抿了抿唇,说道:“妈妈,你离婚吧,好不好?”
母亲愣了一下,俯身将她抱起来:“说什么傻话呢?”
“我们两个一起生活不好吗?”
“怎么了?爸爸惹我们小宝贝不开心了?”母亲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妈妈替你教训他。”
林贞翊摇摇头:“爸爸以后会沉迷赌博,会害死你……”
“傻孩子,是不是做噩梦了?”母亲抱着她坐在沙发上,摸摸她的额头。
“妈妈……”
母亲捏捏她的脸颊:“别再说傻话了,妈妈没有工作,身体又不好,没办法一个人抚养你,妈妈也不想别的小朋友说我们宝贝没有爸爸。”
“可是……”不等她把话说出口,母亲就不见了,所处的地方也从那个老房子变成了医院的走廊。
一个护士从产房里走出来,对等在外面的父亲说:“恭喜您,林先生,母女平安。”
“不过她这次生产很不容易,肚子里打了麻药缝合的伤口还没长好,还有子宫收缩的疼、□□胀起来的疼、下身缝线的疼叠在一起,翻身都吃力,更别说下床了。而且目前她排尿困难,出血量大,体温和心率都不稳,随时可能因感染或栓塞引发更严重的状况。这个恢复期啊,至少要两三个月。记住,她需要静养,不能再劳累,否则影响的是她一辈子的身体。”
“好,谢谢医生。”父亲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林贞翊久久站在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没注意到她,只有刚刚护士说的那几句话在她脑海里徘徊。
原来妈妈身体不好是因为生了她。
妈妈不能离婚也是因为她。
她才是妈妈的累赘、是害死妈妈的罪魁祸首。
人群的嘈杂逐渐远去,她又回到了那片干枯的莲池内,天上挂着的红月像是一朵盛放的千瓣莲,又像是一张血盆大口。
林贞翊跪在淤泥里,看向了身旁那把剑。
*
莫惊鹭猛地睁开眼睛,一言不发地站起身,顾不得自己即将消耗殆尽的精神力,继续用阴阳眼捕捉那一丝银白的气息,拨开莲叶就往前走。
赵明琛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抬起眼偷瞥江隐。
结果这人也不说话,拎着他的衣领默默跟在了莫惊鹭后面。
莫惊鹭越走越快,却觉得自己越发举步维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根细细的银白气息。
虽然林贞翊最后什么也没说,但是她从看向剑的那一眼中感知到了浓重的绝望和自厌情绪。
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莫惊鹭穿过一个又一个莲花丛,忽然顿住了脚步。
一具尸体静静躺在淤泥里,身旁还有一把带血的剑。
还是来不及吗?为什么总是来不及?
潮涌般的无力感没过她的身体,让她几乎有点站不稳。
一只手及时扶住她,江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看到了什么?那不过是一株莲花,别信它。”
莫惊鹭仰起头看他:“莲花?”
“对,和缠在赵明琛手臂上的莲花一样。”江隐直视着她的眼睛。
莫惊鹭低头看自己的脚,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居然也陷进了淤泥里。
果然,她被刚刚的共感影响了,由此产生的恐惧外化成了那具尸体。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去看那株莲花,定下心神后继续沿着气息往前走。
*
林贞翊拿起那柄剑,将它举在月光下仔细打量了一眼,虽然剑身通体是浓重的黑色,像不见光亮的夜,但是用来了断她这错误的一生,也不算太坏。
或许她早就应该做出这样的决定,像她这样的废物,保护不了任何在乎的人,又有什么苟延残喘的必要?
如果当初她没有出生就好了。
如果没有她,妈妈就不会落下病根,也不会被永远困在那桩要她命的婚姻里。
如果没有她,爸爸的经济压力没有那么大,或许就不会走上赌钱的邪路。
如果没有她……妈妈就不会死!
她握紧了剑柄,闭上眼睛把剑横在颈前,猛地用剑刃抹向自己的咽喉。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林贞翊睁开眼睛,先是看到了一只握着剑刃的血淋淋的手,然后才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莫惊鹭。
“哐当”一声,见血的剑落了地。
“你怎么来了?”
“我来阻止你杀人。”
“杀人?”林贞翊笑了一声,眼泪却滚滚而出,“我只是想杀掉我自己。”
莫惊鹭摇摇头,单膝点地蹲在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这一剑下去,是第二次杀死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