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禾也的突然到访也不显突兀，陈教授非说今年运气好，踉跄着起身去厨房找了个干净的就被给他满上。
勾肩搭背地，停滞的圆桌又开始转动。
有新客人上桌，还是陈由的丈夫，这不得不让她重新坐回位置上。
佯装不在乎地连眼色都没施舍给他一个。
“这是谁？”
“我丈夫。”
陈由一转头，看到Ken迷茫的眼神，抿抿唇，“我老公。”
“哦！”
Ken恍然大悟地一拍桌，“窝德治二女需！”
别扭的儿化音和口音让陈由还能在这么不爽的时候笑了一下，点点头认同。
“艳花，易起？”
“嗯。”
原本是不想带的，但既然人都来了，不带到时候又被奶奶怀疑感情不好，回头又得念叨些她的人生大道理。
也不是不愿意听，就是听她和爷爷相处的故事难免腻歪。
而且日子是自己过的，好坏都只有自己尝。
这世界上，唯有感情是无法靠言传身教的东西。
这几轮靳禾也喝了不少酒，先后以他迟到自罚三杯、不爱吃胡萝卜自罚一杯、年终还要加班再罚一杯，类似的荒谬理由，将近半瓶白酒下肚。
陈由眼看着他的脸从白到红，眼神倒还清亮。
“好了，小靳一会儿还要跟哟哟他们去放烟花，你也少喝点。”
顾教授发了话，席面上正打算再举酒杯畅饮的两位不约而同地把酒杯放下。
陈由余光瞥见靳禾也的视线，她依旧视若无睹。
晚餐过后，一家人收拾好餐桌就围坐在客厅里短暂休息。姑姑催促着她去套几件厚衣服，拉上一后备箱的烟花往可燃放的江边驶去。
今天姑姑开车，陈由特地坐在副驾躲开靳禾也。
一上车，也断掉了跟他交流的任何可能性，打开手机查看梁晴新发来的消息。
【梁晴】：我仔细想想还是不对劲，班长他现在功成名就的，真会在乎那本书？
对于她来说是一本书，或许对于郑智皓而言是一本承载特殊回忆的载体也说不定。
不过到底是不是因为这本书也只是这么揣测，毕竟陈由连他的长相都记不清，名字也很陌生。
哪怕真做过什么伤害过他的事，而她没意识到。那现在也已经记不起来了。
不过那时候混虽然混，应该不至于去欺负一个好学生吧。
正想着，手机又亮屏。
说曹操，曹操到。
陈由叹口气。
【抱歉班长，我今晚陪家人。】
“到了哟哟，一会儿你先去占个好位置，我跟Ken把烟花点过来。”
“好。”
“哟哟，我跟你——”
“不要。”
陈由拒绝得干脆，甚至生怕后头靳禾也追上来似的，她应声后下车跑得飞快。
这会儿江边聚集了不少人，费劲吧啦地才只能占到一个位置。
随后硬是靠人挤人，才拦了个四人位出来。
自从南淮禁燃烟花爆竹之后，清水江这片不经常被光顾的土地被划进可燃放区域。从前那野草能有十几厘米高，现在都被踩秃了。
她找到个拍照的好机位，正打算拍张照片发到群里，快门还没来得及按下便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声音谈不上记得，只是这一天才刚交谈过，不想记得都难。
顿了两秒，转过头。
“班长。”
郑智皓环顾四周，“你……家人呢？”
“停车。”
“哦哦。”
……
空气莫名安静下来，耳边都是烟花或在半空中或在空地上散开的声音。
她安静看了会儿，打算赶人。
“要不我们一起放吧？我也带了很多来。”
“不了，我跟家里人一起来的，就不……”
“没事儿。”
郑智皓拉着露营车侧着经过她身后，找到个空位站过去。
“我在这儿就行。”
“……”
真够没眼力见的。
陈由扯唇转过头，暗自叹了口气。
她真得好好回忆到底哪里对不起他，才让他穷追猛打地到她面前刷存在感。
好在他们之间隔了几个人，没多会儿姑姑姑父也端着一大箱烟花过来，这才缓解了一些尴尬。
靳禾也跟在两人身后，插着兜闲庭信步。
走到近前时，陈由心底生出一丝心虚，把注意力转移到烟花箱里。
底下扑散着一堆小型烟花，最顶上还插了三把近两年最流行的PLUS版本的加特林。
“姑父好。”
“……”
Ken看了郑智皓一眼，转头站到陈由侧面，把视线完全隔绝。
“来吧，yoyo！”姑父拎起一把，说不好是血脉觉醒还是什么，给她腾出个位置，“故父带着腻易——”
话都还没说完，陈由瞥见姑姑的手在另一侧掐了把姑父的腰。
疼得他面部表情扭曲，也没敢喊出来。
只是把手里的加特林塞到后头的靳禾也手里，“腻来腻来！”
“……”
其实她更想要那支仙女棒来着。
不过在姑姑的催促下还是站了过去，点火后出口朝上，火星子不断喷射而出，加入半空中炸开的烟花群。
后坐力给她带来了什么样的感受，陈由已经来不及体会了。
原本捏在把手处的大掌逐渐上移，直到同她交叠在一起。
冰凉的手背陡然被热源靠近，陈由不可控地抖了一下，往后瑟缩却又撞进一个更为滚烫的怀里。
“躲什么？”
“我没躲。”
陈由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拉开距离。
不过几秒，又被一只攀上来的手半搂进怀里。
现在在公共场合，长辈就在身边。
再怎么恩爱也不会做到这个地步，陈由不知道靳禾也在做什么。
“你疯了吧！”
她反手推搡着靳禾也的胸口，身后人却一动未动，反而是搭在她手背上的手逐渐不安分起来，点在无名指上。
“哟哟，你的戒指呢？”
-
今晚要守岁，所有人都得回山海苑住。
一箱烟花放了一个多小时，回家她才看到姑姑发到她手机里的照片。
昏暗光亮下相拥的两人，如果当初靳禾也不是在她耳边说着浑话，她大概会真觉得这一幕很温馨。
趁靳禾也去洗澡时，她挑了几张带着年夜饭的照片发了出去，算是对今年有个交代。
一整天到处奔波，陈由累得不想动，放下手机在懒人沙发里翻了个面，冲着落地窗。
山海苑绿化好，挡在她窗前的那棵树恰好四季常青。
这么一撇，倒是也什么都看不见，反而是助眠的好东西。
蓦地，随意丢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
陈由瞥了一眼，才想起自己回来要做什么。
不情不愿地起身。
所有书籍全都放在书架上，基本也都是课外书。
一本本找过去，除了那本《飘》，其余每一本的书脊上都贴着她的名字。
【梁晴】：怎么样？什么情况？
【陈由】：除了本写着他名字的《飘》，真没发现什么。
封面完好，但内页已经开始老旧发黄。
她总觉得郑智皓不至于连三四十都要记挂在心里十几年，而且要是她记得没错，这本课外书还是他自己说不用还的。
但如果不是这本书，她房间里又确实没有其他关于高中的东西了。
【梁晴】：你翻翻看里面有没有夹别的东西。
陈由回了个好，坐回沙发里翻开那本书。
这本是语文老师说的必读书目，她平时没什么爱看书的习惯，但高三时的课间她做不了别的，也不想面对那摞卷子。便想着借这些来转移转移注意力，这才找他借的这本书。
但哪怕是现在翻阅也没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说起来除了她塞的那张书签外，这就是本全新的书，连后头的页脚都是平整的。
【陈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梁晴】：真奇了怪了，那你年后同学聚会还去吗？看起来不太妙。
陈由谈了口气。
答应都答应了，不去显得她察觉到什么似的，反而是见了面，倒还能把这事儿解决了。
“在想什么？”
沐浴露的香味甫一凑近，陈由便快速把手机熄屏，把书本合上。
“没什么。”
她偏过头，把书倒扣在桌上起身，没看他一眼。
“你继续忙吧，我不打扰你。”
“哟哟——”
要说的话被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陈由瞪了他一眼。
“接电话吧你，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
为了加快工作进度，靳禾也干脆是以出差为由搬去公司住的。
难得的假期，
本可以好好陪她。而且这可是婚后陈由第一次主动带他回家，要向除了陈教授以外的亲戚介绍他的存在。
他比谁都期待这一天。
但看陈教授的意思，年后春季学期结束就打算给陈由报名去参加支教。
他也用了点手段才知道，下一批去藏区支教的地点里恰好就有琐作乡。
原本建造希望小学的初衷就是为了能让她有好的环境教书，安稳地度过这两个月。
要是真等年后再走流程，最快竣工都得六个月，到时她都已经支教结束，就没有意义了。
踏勘还能当个任务找当地施工队代劳，卓玛校长已经帮了他很多，剩下的流程和审批得他亲自上。
当时怕被陈由知晓，反感他做这件事。
现在反而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靳禾也捏了捏被甩开的手，走到落地窗边。
“我说你也是有病，琐作乡和E43的项目推进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电话刚一接起，李彬杰就没忍住骂他。
琐作乡冬季气候不宜施工，卓玛校长早就提了施工队进场时间用不着赶在年前，可这人却着急上火地非要赶在年前把什么事都安排妥当。
而E43到现在连个电池厂商都还没定下，连着开了几天会，还是决定把合作交给兰荣。至于电池，更是直接从2000次循环，降到了王工所给的1500次循环。
李彬杰实在想不出到底有什么理由非要把这些都在年前安排好。
“文件发我邮箱了？”
骂出去的话都被当做听不见，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李彬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早发了！”
电话挂着安静了几秒，他突然想到什么，火气一消：“你跟我说实话，这么着急是不是靳家那个老头又作什么妖了？”
“没有。”
“藏区天气阴晴不定，年前看好位置，年后好立刻动工。”
“之前没见你这么着急，年都不过了也要造福人类。”李彬杰冷笑一声，“你是什么？耶稣在世？”
“我不信基督。”
靳禾也把文件重新传回给他，“模拟试飞再批最后两次，能保证一千到一千五的循环次数就行，元宵节之后我要看到样机。”
“……”
李彬杰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说是资本家吧，他着急忙慌给藏区捐希望小学。
说他是慈善家吧，又在本该过年的时候给他们上压力。
偏偏这个天穹还真有过年不爱回家的员工，跟这个臭资本家一拍即合。
他叹了口气，肚子都没吃饱就又得认命干活。
“大过年的都在陪自己家人小孩，也就你还在这里干活。”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陪？”
天穹的工作到今天上午就已经结束，靳禾也是被博通的视频会议才拖到这么晚回来。
否则早就该在家里陪家人了。
“你愿意陪你老婆回娘家？”
“这里也是我家。”
靳禾也懒得跟他做这种无意义的反驳游戏，直接挂断电话。
浴室里的水声不断，今天放了烟花，回来的路上嫌弃头发上的气味，大概率是要洗头的。
他在窗边又站了会儿，才转身坐进她的单人沙发里。
《飘》。
斯嘉丽的故事在他们那一届里风声最大，故事结束在男主离开女主的那一刻。
当时有不少人还为之续写，但都没有故事原本的味道。
在他印象里，标着必读书目标签的书，她极大程度都不会看上一眼，通话时也没听她分享过剧情。
书页被合上后并没有特地标记看到哪里，他便随手翻了两页。
目光停顿在斯嘉丽告诉阿希礼的那个秘密上。
什么秘密？
那三个字被荧光笔划出来，在后头一笔一划写下的是陈由的名字。
这下靳禾也可以完全确定这本书的主人并非他的妻子了。
他又把书翻了个彻底。
最后，是在书本的扉页，左上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的书主的名字。
这般隐晦的告白大概率也是青春期不敢正面表达自己心意的产物，但之前一直没发现，到了今天才翻出来，必定是碰到这本书的主人了。
扉页上的落款他也还有点印象。
高三时趁他们毕业旅行，给陈由频频发消息，打探她报哪所大学的似乎就是这个人。
这么点勇气还要学着人家告白，还真是贼心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