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小年轻有共同话题，坐这儿一起聊聊。”
外婆按着人肩膀叫人坐下，又从厨房叫来本想大展身手的表妹男友。
一时间，四人面面相觑后又看向电视机。
之后长达几分钟的时间里，众人都像突然得了什么惜字如金的病。
连一向爱说悄悄话的齐嘉都哑了声。
他们作何感想陈由不知，她只觉得自己尴尬得快要打地洞钻进去了。
“好久不见。”
静默半晌后，男人陡然出声，陈由撩眼瞟他，竟全然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仿佛根本不知道今天她外婆邀请他进门的目的是什么。
陈由扯唇：“是挺久了。”
“真巧，没想到我们是邻居。”
陈由干笑两声：“巧啊，你回来吃年夜饭？”
“……嗯。”
手臂猛地被拍了一下，陈由才想起来今天是除夕。人不回来吃年夜饭，也不知道能回来做什么。
总不可能真的是奔着相亲的目的来的。
但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项应付不来这种寒暄的场合。
换到同学聚会人还多些，话茬有得是人接，不参与话题也不会觉得尴尬。可现在身边坐了两个金口难开的“哑巴”，重担压在她身上，一下子掉在脑袋上的压力仿佛千斤重。
不出意外地，客厅再一次陷入沉寂。
但终于不用被迫回应些虚情假意的问题，陈由也非常乐意接受这种沉寂。
原本难看的综艺都变得有意思多了，桌上还留着她刚抓了一半的瓜子。
她抓起几粒，赶忙封住嘴巴。
十来分钟之后，她余光瞥见郑智皓整理衣摆，终于有了要起身回家的迹象。
她学着外婆的样子，瓜子丢回果盘率先起身。
话里话外满是不舍，可动作却在送客。
“不再多坐一坐了？”
“不了，家里也在忙年夜饭，我回去看看帮帮忙。”
那步子都还没走到门口，陈由又跟催命似的说道：“那你赶紧回吧，后厨没你可不行。”
“……”
郑智皓笑容僵了两秒才道了声“好”，紧接着话锋一转，“元宵过后的同学聚会，你会来吗？”
“会吧，毕竟班长你订婚嘛。”
“嗯，一定要来。”
“来来，求婚给你做氛围组。”
陈由一手扶门一手支墙，愣是把人从客厅赶到门外，连再见都还没说上，手就开始摇摆。
等人转身，她便一丝留恋都没有地转过身，把门□□上，几步一跨又坐回到自己的“宝座”上。
“什么综艺啊，难看死了。”
她四处张望翻找遥控板，齐嘉却凑到耳边，冷不丁问了句：“你认识他啊？”
“嗯，高中同学。”
“那还真挺有缘。”
陈由看了她一眼：“我真结婚了，而且他后天晚上同学聚会说打算公布结婚喜讯。”
“他都要结婚啦？”
齐嘉拧眉，“那他还来个什么劲。”
陈由操作遥控板的手一顿。
听不少结婚的同事说近几年办婚礼其实都在亏本，亏得多的大几十万都往里砸。
这班长大概也是怕自己亏得太多，能找一个是一个吧。
没多会儿今年的第一顿年夜饭上桌，一家人其乐融融围在餐桌边，举杯祝福彼此新年快乐。
顾教授抿了两口果汁，在桌布底下拍了拍陈由的腿。
“不给小靳发张照片过去？”
“用不着吧，反正他也未必收得到。”
虽然这么说着，可陈由在就餐结束回程的路上还是发了条朋友圈。
选择仅他可见又太过明显，干脆就把分组全放出来。
就是砸向她的一堆新年祝福太过沉重，这里面还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加上的郑智皓的一份。
等一一回复掉再聊个来回，本就短暂的午休时间也所剩无几。
山海苑的年夜饭也在家里进行。
阿姨提前一周已经放假回家，要想四点吃上饭，最迟一点就得开始备菜。
而且果然不出她所料，从十二点开始靳禾也就没了影儿，怕是这会儿又被什么公事绊住脚。
今晚的饭怕是难到场。
短暂小憩过后下楼，正巧碰到姑姑带着她那个洋人姑父开车回来。
喇叭叫了两下，陈由便套了件外套出去迎人。
洋人姑父用那口别扭的中文说的“新年快乐”陈由险些没听懂，但又怕太伤人自尊，只得咿咿呀呀地迎合两句。
待人进门，她才挽着姑姑的手：“这句话我姑父学了多久？”
“三天吧。”姑姑摇摇头，“非说你是语文老师，你这儿过关了别人应该也能听懂。”
“那我是不是不该敷衍他。”
“还是敷衍两句吧，他可比你学校那群好学得多。”
说到这事儿姑姑就头大，也不想多提，转而四处看了两眼问道：“小靳没来？”
从年前就小靳小靳的，到了今天还小靳小靳的问个没完。
这一大家子都跟掉进靳禾也的陷阱里了似的，吵得她心烦。
“不知道，年前出差去了。”
“年底该结束的不都结束了吗，怎么还出差？”
陈由哼了声：“谁知道，可能外国人不过春节吧。”
有姑姑加入做饭行列，整体进度都被拨快了一点。往年都是每人做一道自己最拿手的菜，再由男士掌勺做完剩下的几道。
这习俗说是从太祖那儿传下来的，便直到如今还依旧保留着。
陈由做不来大菜，拍黄瓜就变成了每年的保底佳肴。
原本宽松的厨房被大人们占走几个角，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陈由端着菜板和黄瓜到客厅去找了个空地儿，刀面向下一拍，力道刚好。反复几次再切段放蒜末和调料拌匀，前后用不了十分钟。
“yoyo！”
这菜刚摆到圆桌上，身后便传来姑父的召唤。
陈家的保留节目之二便是作为小学语文老师的陈由，被迫教洋人姑父学习中文。
“沃，黏后又易葛箱目幺谈，腻快来嚼嚼沃！”
“WesayEnglish,Ken.”
“NoNo.”
Ken摇摇头，从兜里掏出本小抄。
第一行是连不成句子的单个英文单词，第二行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几乎要撑满横格的中文。
但也并非意思。
“这是什么？”
“Cheatsheet.”
“……”
陈由手机放到一边，之后的三个小时里都没再翻开一次。
姑父的好学程度在302班所有人之上，但越努力越心酸。直到厨房都快忙完了，饭菜香缠住Ken的味蕾，这才暂时搁置。
趁大伙儿端菜，陈由扫了眼手机。
中午发的年夜饭照片多了两个点赞，一个是Ken，另一个是活在别人口中的靳禾也。
但也就只是一个点赞而已，除此之外毫无声响。反而是郑智皓怕她忘记似的，在那条动态底下又提了一次同学聚会的事。
提得多了，祝福的话都难免变得没耐心。
她截图转发给梁晴。
【陈由】：我怀疑我上学时候是不是欠了他什么钱没还。
【梁晴】：没发给我诶，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怎么只挑你一个人追着提醒。
【陈由】：除了让我还钱，我想不到其他目的。
【梁晴】：哪怕有事儿也过去这么久了，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挑在他好事将近的时候？
【陈由】：万一他是想好事成双呢？
【梁晴】：你在哪儿？
【陈由】：山海苑。
【梁晴】：听我的，回去翻翻高中那段时间的东西，找找看有没有你亏欠他的证据。
高中的东西早就在毕业时就丢得差不多了，要说剩下的那应该只有书架上几本不属于她的课外书和毕业照。
思及此，陈由脑袋白光一闪而过。
【陈由】：诶，我好像知道他要什么了！毕业前我找他借了本书，之后毕业我就去旅行了，没来得及还他。
对面不知道是不是去吃饭了，半晌都没回她。
餐厅在忙碌，这些大人总认为她会好心办坏事儿，除了那道拍黄瓜，整个年夜饭她的参与感最低。
陈由冲厨房扫了眼，便重新瘫坐回沙发里。
那部电视剧结束后，短视频里就铺天盖地都是它的广告。
不过就夸了几句，上至男主代言、下至男主上班路透，都一丝不差地推荐到她手机里。
大数据时代，想在网上骂个人都会被直接推到对方面前去的程度。
毫无隐私可言。
还好当时那条帖子删得早，也还好靳禾也不是个爱玩手机的人。
不然放到现在，恐怕又得被他抓着质问半天。
把胡思乱想抛到脑后，撇开大数据偷偷监控她不说，这男主的颜值还是非常可取的。
一整个竖屏都被甩脸撑满，新代言还有女友视角的互动环节。
粉红泡泡四溢，陈由看着顶上的弹幕扯了扯唇。
追星的吃得都比她好。
“哟哟！吃饭了。
“就来。”
就在她关手机时，手机卡点进了条消息。
【梁晴】：后天同学聚会带上他那本破书。
陈由没忍住笑了一下，后头姑姑催得急。
陈家吃饭有手机不能上桌的规定，她又飞快敲了行字发出去，这才急匆匆跑去餐厅。
说吃饭其实距离午餐也没多久，但晚上姑姑姑父打算带着陈由去江边放烟花，不想吃也得吃一点，当作个任务完成，这一年也算是结束了。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爷爷难得咪了点酒，陈教授也开了瓶茅台往自己酒杯里倒。
吃喝到半途，陈教授已然脸红脖子粗。
他挥了挥筷子：“哟哟！下次小靳一起来吃饭，记得喊他陪我喝酒。这小子酒量最好，也数他最精，出去聚餐一口都不碰。”
陈由不怎么饿，一直在光顾腰果和拍黄瓜里的花生米，说是要给他们下酒吃的东西，这会子反而被她吃个干净。
她拨了拨黄瓜，没再找到一粒，这才喝了饮料慢吞吞回复：“跟酒量好的喝酒，也不怕把自己喝晕。”
“不怕，过年高兴嘛——诶！”
说罢，动作幅度太大没坐稳，险些摔了个大马趴。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唯独陈由笑容浅淡。
说来说去，事实上还是大家对于靳禾也要来一起吃年夜饭这件事抱有期待。
现在没法应约而来，期待落空。
哪怕嘴上不说行为没表现，但心底还是介怀的。以至于稍微喝了点酒，陈教授就能全抖搂出来。
这也怪她。
缠绵调/情的时候，又有几句话能当真。
竟然就这么天真的把直接传达回家，这场失落里，罪魁祸首应该是她。
等众人收笑，陈由才点点头应下。
圆桌转了几轮，陈教授和姑父的酒杯里续了两回酒。
家里没有新生儿，辈分最小的当属陈由。
从小吃好饭就有下桌去玩的习惯，现在也是如此。
说了句客套话，把东西收拾好便离席回到客厅。
趁吃饭期间，手机又多了几条消息，都来自他们的教师小群。
【童韵】：朋友们，等会儿出来放烟花！
【陆泽雨】：过不来，在带娃。
说着，还附上一张婴儿照片佐证他的话。
【张秋莹】：过不来，在相亲。
【张秋莹】：以后能不能谁努力做个人大代表，把过年不许相亲的提案报上去。
【童韵】：让老张努努力吧，不是说每年要升职了吗？
【数学张老师】：小童嘴里的好话，我不敢信。
【童韵】：信吧老张，我上次压我们小陈觅得良婿，这不成了吗！
……
底下四五人莫名以她的感情为题展开了大概二三十条对话，陈由懒得翻。
退出去，滑动聊天框，仍旧没人吭声。
“不来也不知道发条消息！”
皱眉嘀咕两句，打算把人设置免打扰后退出去继续刷新闻，大门却陡然被人敲响。
陈由瞥了眼还在吃饭的众人，起身：“谁啊？”
“你杨奶奶她孙子吧。”奶奶扬扬下巴，“中午在小区碰到说亲戚送来了点什么，要分给我们。”
“哦……”
走到门边，群里突然发起了群通话。
猝不及防的铃声响起，陈由转动门把后便低头去挂电话，在着急忙慌时，余光中陡然瞥见一双熟悉的皮鞋。
“抱歉哟哟，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