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真田在亚洲参加了一站M25。
法国旅行结束以后,他只回日本调整了很短一段时间,就重新进入比赛节奏。教练组没有马上改变原本的安排。这一站仍然作为阶段性观察的一部分,他们想继续确认他在成年赛事里的稳定性,同时开始讨论十一月以后尝试挑战者资格赛的可能。
前三轮比赛进行得都不算困难。
硬地已经越来越接近真田现在最舒服的比赛环境。他的球速更快,但同时他越来越知道什么时候没有必要立刻把优势兑现。面对比自己更成熟的成年球员,他仍然会主动往前压,但节奏控制的比之前更加成熟。
四分之一决赛,他两盘赢下。
半决赛却打得很不舒服。
对手的发球并不算特别强,但第一拍以后衔接得很快。他在几个本来已经建立起主动的回合里,没有把优势继续压下去。第二盘后半段,他一度拿到过重新进入比赛的机会,却连续两个关键分没有处理好。
比赛结束以后,他跟教练在场边简单复盘了一次。
问题并不复杂。接发以后第二拍压得不够深,几个回合里依然太急着重新抢回主动,导致本来还有余地的球被提前打成了高风险选择。教练没有说太久,只让他回去以后把几个关键局重新看一遍,第二天训练前再讨论。
真田点头。
这些结论他都听懂了。可回酒店的路上,那几个球还是会自己回来:第二盘5-5时的那一拍反手,抢得太早;之后一个接发已经逼出短球,正手却压得不够深;最后一局30-30时,本来还可以再打一拍,他却直接变线出了边线。
比赛已经结束快两个小时,他仍然可以清楚记得球落地的位置。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一下。
是立海大群里的消息。
随着他们毕业,立海大国中网球部的群并没有沉寂。过去的队友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但偶尔还是会把近况丢进来。有人发学校活动,有人抱怨考试,也有人隔几天才突然冒出来说一句训练太累。
最近消息最多的是切原。
切原最近也开始正式参加国际青少年赛事。成绩还谈不上特别稳定,有一站刚过资格赛就输,另一站进入正赛以后第二轮出局。和幸村还有真田当时第一次进入青少年国际赛事时相比,成绩明显没有那么亮眼。但是两年前U-17世界杯的经历以及一年国中网球部部长的经历让他沉稳了很多。
过去那种被对手压制后马上烦躁、急着证明自己的状态已经少了不少。他仍然会在场上冲动,还是会因为某几个球打得不好气得抓头发,但离开球场以后,情绪恢复得比以前快得多。
面对不太稳定的成绩,切原本人似乎并没有太大心理负担。让人最明显感受到的反而是他对网球本身以及参加比赛的热情。
他第一次真正连续在不同地方参加青少年国际赛事,对很多东西都觉得新鲜。赛场边的训练墙、别的国家球员奇怪的热身方式、酒店早餐、当地自动贩卖机、不同品牌的运动饮料,全都能被他顺手发进群里。
群里最新一条就是切原发来的。
切原:输了。
紧接着又来一句:第二盘5-2以后我不知道为什么开始乱打。
真田刚看到这里,下一条消息已经跳出来。是一张拉面照片。构图非常随意,碗边还露出了半杯水。
切原:但是这里拉面很好吃。
群里安静了不到十秒。
幸村:所以你对这场比赛的总结是什么?
切原显然认真想了一下:5-2以后不能乱打。
柳:“不能乱打”不是原因。
切原:那就是我5-2的时候突然特别想赶紧赢。
柳:这才接近。
切原似乎觉得问题已经解决:哦。
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那下次5-2的时候不要想赶紧赢。
真田盯着那句话,眉头已经皱起来。这种总结仍然过于粗糙。幸村却只回了一个笑脸。而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线了。
仁王:puri,成长了。
切原:仁王前辈你什么意思?
仁王:以前你会先怪球拍。
切原:我什么时候怪过球拍!
桑原:确实有过。
切原:桑原前辈你怎么也这样!
柳生隔了一会儿才出现,语气依然十分礼貌:至少现在赤也已经开始寻找自身原因,应该值得鼓励。
切原:还是柳生前辈最好!
仁王:他只是把“终于知道是自己的问题”说得比较好听。
切原:仁王前辈!!!
群里一下热闹起来。
幸村像是完全没有制止的打算,只问:明天几点训练?
切原:八点。
幸村:今晚早点睡。
切原:知道了。
切原回答得很快。不到半分钟,却又发:但是这里早餐特别难吃。
柳:这和比赛无关。
切原:我知道啊,只是鸡蛋真的很难吃。
丸井终于对这个话题产生了一些兴趣:怎么难吃?
切原:不知道。就是很奇怪。
丸井:那有别的吗?
切原:有面包。
丸井: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吃鸡蛋?
切原沉默了一会儿,回复:因为鸡蛋摆在面包旁边,看起来比较好吃。
丸井:结果呢?
切原:结果不好吃。
丸井:那不是你自己的问题吗?
切原:丸井前辈你根本没吃!
桑原突然问:水果有吗?
切原:有香蕉。
桑原:那明早吃面包和香蕉就行。
真田看到这里,觉得桑原大概是群里唯一一个真正试图解决切原早餐问题的人。
仁王却又冒出来:@切原赤也你护照还在吧?
切原:在!!!
仁王:球拍呢?
切原:也在!!!
仁王:房卡?
这一次切原隔了几秒。
切原:……在。
丸井:你刚才是不是确认去了?
切原:没有!
柳:回复时间比前两条长四秒。
切原:柳前辈不要连这个都统计啊!!!
幸村终于发了一句:看来目前还没有丢东西。
切原:我都说我现在已经很少丢了!
柳生:“很少”并不能令人完全安心。
真田:@切原赤也太松懈了!
真田对切原那套过于简单的比赛总结仍然不太赞同,但看着后面越来越偏离比赛的内容,没有真的发消息纠正。
几分钟后,聊天稍微安静下来。幸村突然发了一张照片。真田看到缩略图时就认出来了,是法国旅行那几天拍的。
应该就是他们跑完那段山坡以后。背景是一大片南法已经开始进入初秋的森林,夕阳压得很低,远处山坡被染成暖黄色。幸村离镜头最近,举着手机,对镜头笑得很自然,除了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一些,几乎看不出刚跑过一段上坡。
后面完全是另一种状态。岑韵还抱着那棵树,明显没有完全喘匀,头发也被跑得有些乱,却笑得很开心。真田站在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手里拿着水,正递过去。
切原的回复几乎立刻跳出来。
切原:?????
切原:你们去旅行了???
切原: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丸井:告诉你干什么?
切原:我也想去啊!
仁王:人家情侣旅行,你去做什么。
切原:不是还有部长吗!
群里突然安静了一秒。然后丸井发了一段语音,除了笑声什么都没有。
桑原:这倒也是。
柳生:从照片人数来看,确实不能严格称为情侣旅行。
仁王:部长可能是观察员。
幸村@了仁王,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而仁王回复了一个自己照片做成的表情包,上面“puri”一闪一闪。
切原已经完全不管他们:我以后比赛你们旅行也叫我!
幸村:为什么?
切原:我可以帮忙。
丸井:帮什么?
切原想了想:拿东西。
桑原:你先保证别把自己的东西弄丢。
切原:桑原前辈!
仁王:也可以负责把大家带错路。
切原:我现在认路很好!
柳:缺少数据支持。
切原:柳前辈!!!
幸村似乎看得很开心,过了一会儿才回复:看你比赛成绩。
切原:这和比赛成绩有什么关系!
仁王:大概怕你输了以后一路脸黑。
切原:我现在早就不会了!
丸井:刚才是谁输了以后先发拉面?
切原:那不是证明我没脸黑吗!
群里静了一下。
幸村:这句话倒是有道理。
切原:部长你看!
柳:情绪恢复速度确实比以前快很多。
切原:对吧!
柳:但5-2以后急于结束比赛的问题仍然需要解决。
切原:……
切原:柳前辈为什么又绕回来了。
丸井:因为那才是你今天真正要记住的东西。
切原沉默片刻,然后发:知道了。
停了不到十秒,他又发:所以以后旅行真的能叫我吗?
幸村:先打比赛。
切原:哦。
又过了两秒,切原:但是可以先考虑一下吧?
仁王:@切原赤也你真的很吵。
切原:仁王前辈你才是!!
群里重新乱成一团。真田没有再参与,只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
晚上幸村单独给他发了消息:
——赤也这个性格其实挺适合打职业的。
真田正在看比赛录像,过了一会儿才回:
——太松了。
幸村很快回复:
——但是输完睡一觉就好了。
——第二天还是会去训练,也不是不记得自己哪里打坏了。
——只是不会一直想。
真田没有马上回复。过去的切原会沉浸在已经结束的胜负里很久。就这一点来说,他确实改变了很多。而幸村像是已经猜到他会沉默,又补了一句:
——你不觉得这很厉害吗?
真田看着屏幕,最后只回:
——前提是他真的会改。
幸村发了一个笑脸:
——会不会改是另一件事。
真田没有继续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录像刚好停在第二盘5-5。那一分,他接发以后已经把对手压到反手,下一拍原本有机会继续建立优势。</
p>他重新播放。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第三遍时,他已经知道问题在哪里。第四遍没有出现新的结论。
真田盯着屏幕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把录像暂停了。
桌边放着那本Notesfenichirou。
最近出门比赛时,真田已经习惯顺手把它一起带上。只是到现在为止,他真正翻开的次数并不多。法国旅行才过去不久,他刚见过岑韵,平时如果有什么事,两个人也还能直接打电话或者发消息,所以大多数时候,这本笔记本只是安静地待在行李里。
真田伸手把它拿过来。
他翻到“输了比赛看的”。这一栏他已经看过前十条。他顺着上次看到的地方往下看:
——你可以复盘。但是建议你先确认自己是在复盘,还是只是在脑子里重复播放那几个最不满意的球。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真田的视线不由自主又落到电脑屏幕上,视频暂停在5-5时对手准备击球的位置。
——如果一个球你已经想了十遍,而且第十一遍没有出现新结论,可以暂时停止。它不会因为重复次数增加变得更有教育意义。
真田沉默了一会儿。那一球他今天大概已经想过不止十遍。
——如果教练已经和你讲过哪里出了问题,你可以先相信你们会处理。不是所有问题都必须今晚解决。
教练确实已经说过。真田继续往下看。
——如果你现在觉得对手今天就是比你打得好,那也没关系。承认别人打得好不会让你变差。
——如果你觉得自己今天确实打得不好,也没关系。人本来就会有打得不好的比赛。你又不是机器。
——而且机器也会坏。所以这个比喻其实没有帮到你。
真田看见这里,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这几句话很岑韵。他甚至能够想象她写完上一条以后,自己觉得这个比喻有漏洞,又专门补上下一条的样子。
——不要因为你是弦一郎,就默认自己必须每次都表现得很稳。名字没有这个功能。
真田看着这一条,沉默了几秒,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和表现稳不稳到底有什么必然关系。
他继续往下。
——如果你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讲话,也可以先不讲。你不用为了证明自己输得起,立刻表现得非常正常。
——但是如果你想跟我讲话,可以打电话。你不用先把情绪整理好再来找我。
——你可以告诉我哪里打得不好,也可以只说一句‘输了’。如果你只想让我陪你待一会儿,也可以。
真田看到最后一条时,重新看了一眼手机。今天比赛结束以后,他确实给岑韵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输了。
那时候伦敦还在上课。她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
——看到了。你还好吗?
后面还有一句:
——我下午课有点满。晚上再说。
真田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等她真的放学回到家,东京已经很晚。他明天早上还有训练,两个人最后决定不打电话。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还是岑韵发来的:
——你先睡。明天再告诉我。
真田原本已经准备这么做。但现在夜里十点多,岑韵还没有结束下午的课,而他坐在酒店房间桌前看那几个已经分析清楚的球。
真田准备把页面合回去时,另一张标签从指尖下面露出来——想我的时候看的。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Notes里的东西本来就有限。岑韵写过一次,就不会自己再长出来。他甚至已经隐约形成一个习惯,不会一次把太多栏目看完。
真田觉得自己并没有打算看这一栏。至少一开始没有。他告诉自己,只是刚好翻到这里。
这个理由在脑子里出现得非常自然。
看一两条也没有什么。反正已经打开了本子,而且这一栏他之前还没有翻过。
他把那一页翻开。
——如果你打开这一栏,说明你想我了。很好。至少这次你没有假装自己只是刚好看到这个标签。
这句话写得过于像岑韵本人。甚至连那种有一点得意的语气都能看出来。
真田盯着那一行字,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他确实只是刚好看到。
至少刚才是这么想的。
他没有继续在第一条上停太久,直接往下看。
——我也很可能在想你。只是考虑到时差,我有可能正在上课、练琴、游泳,或者已经睡着了。所以如果我现在没有回应,不代表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在做。
真田的手指停在页面边缘。
——如果伦敦已经是半夜,你可以先不要打电话。你可以发消息,我醒来以后会看。除非真的有事,那就直接打,不用先判断会不会吵醒我。
非常具体,具体到像是她提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只是现在她不是在睡觉,而是在上课。
他拿起手机,打开聊天框。他原本想写比赛里那几个问题。输入到一半,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已经回酒店了。
想了一下,又补:
——今天那场,明天再跟你说。
消息没有被读取。
真田把手机放回桌面。他重新看了一眼Notes。那一栏下面还有很多没有翻过的内容,但他没有继续。
三条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