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期间如果没有别的安排,幸村一般睡得很早。他洗完澡以后通常看一会儿书,十点以前就回房间。他显然很愿意利用难得没有训练要求的晚上好好睡觉。
这天也一样。
九点多,幸村说了一句晚安,回了自己的房间。岑韵原本也准备睡,结果在真田房间里躺了接近一个小时,眼睛依然睁着。
真田已经快睡着了。之前新增加的“被子里不许亲”规定暂时没有遭到挑战,岑韵甚至很老实地躺在自己那一边。但她一直拉着真田的手,她每动一次,就会扯一下真田的手。当她翻了第三次身以后,真田终于睁开眼睛。
“睡不着?”
“嗯。”
“白天走太多了?”
“应该不是。”
“那就闭眼。”
岑韵转头看他:“我要是闭眼就能睡着,我现在已经睡着了。”
真田没有回应这种毫无意义的陈述。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不到两分钟,岑韵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要不要出去走走?”
真田看她:“现在?”
“嗯。”
他伸手拿过床边的手机。十点三十七。
“太晚了。”
“才十点半。”
“已经很晚。”
“对日本高中生可能很晚,”岑韵把被子掀开一点,“对于英国高中生不是。而且这里晚上根本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东西。”
真田看她:“这不是保证安全的理由。”
“但是就是没人啊。而且这里又没有狼。”
“为什么突然说狼?”
“因为城市化不足的地方晚上比较值得担心的就是大型野生动物。”岑韵认真分析,“这里靠近镇子,又不是深山。应该不会有什么动物突然跑到这里来。”
真田的表情变得更不赞同:“你刚才说没有需要担心的东西。”
“我是说基本没有。”
“基本?”
“现在人很少,车也很少,路线我们白天走过。手机都有电,不去偏僻的地方,最多在教堂附近转一圈。”岑韵把理由一条条列出来,最后补了一句,“而且你也在。”
真田看了她一会儿。后面那句话显然不能单独构成安全论证,但前面的条件基本成立。小镇晚上确实非常安静,从住处到教堂不过十几分钟,沿途都是他们白天已经走过的路。
“最多一小时。”
岑韵眼睛一下亮了:“可以。”
“十二点以前回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真田看她:“听见了吗?”
“听见了。”
这个答案的可信度和她的“一点数学”差不多。
十分钟以后,两个人已经换好衣服。他们关门以前下意识往幸村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岑韵压低声音:“他应该睡了。”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老房子的木楼梯白天不觉得什么,晚上安静下来以后,每一步声音都显得格外明显。岑韵走到一半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个楼梯好吵。”
“所以慢一点。”
“幸村会不会醒?”
“你刚才不是说他睡了?”
“睡了也会醒。”
真田看她:“你现在才知道?”
岑韵不说话了。
两个人终于走到楼下。门一关,外面的冷空气立刻扑上来。
岑韵缩了一下脖子,又马上觉得空气很舒服。“你看。”她说,“出来挺好的。”
初秋夜里的温度比白天低很多。街边大部分房子已经完全熄灯,只偶尔有一两扇窗还亮着。石头铺成的路在路灯下面颜色很浅,白天还能听见车辆和人声的主街,此刻几乎什么都没有。
岑韵走出去一段,满意地证明自己的判断:“你看,我就说没有人。”
真田看了一眼前面:“不要走太远。”
他们没有往镇子外走,只沿着主街慢慢往前。很多白天不起眼的东西在夜里反而变得很显眼。面包店的木制招牌在风里轻轻晃,路边一间已经关门的小酒馆还留着门口的桌椅,远处教堂尖顶从屋顶之间露出来,钟面被一盏昏黄的灯照亮。
岑韵最开始还在讲白天市场里看到的一套奇怪陶器。说到一半,她看见一条比主路窄很多的小巷。
“这种地方特别适合鬼故事。”
真田看过去:“哪里适合?”
“就是这种巷子。”她指了指石墙和只有一盏灯的小路,“窄、暗、看不到尽头,而且两边都是很旧的房子。”
“所以?”
“所以如果半夜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就会很可怕。”
真田没觉得这个逻辑有什么说服力。
岑韵却已经自己发展下去:“中国很多鬼故事也喜欢这种地方。不过不是这种欧洲石头巷子,是很窄的旧街、桥、河边或者山路。”
于是接下来几十分钟,真田被迫听了一套来源非常混乱的东西。
最开始还是中国故事。岑韵讲半夜有人在身后叫名字不要立刻回头,讲夜里走路听见第二个人脚步却找不到人,讲旧桥上不能数经过的人影。中间她忽然又切到欧洲,说以前有些地方相信午夜以后教堂附近会出现已经死去的人,然后又想到无头骑士、黑狗、墓地上的灯和不知道属于哪个国家的白衣女人。
真田听到最后终于问:“这些故事来自哪里?”
岑韵停了一下:“很多地方都有类似版本。”岑韵自己也不记得究竟哪些来自真正的民间故事,哪些来自或者电视节目,哪些干脆是听同学乱讲以后留下来的。甚至有的是她自己现场编的。
“所以你不知道。”
“我只是不确定。”
真田就知道会这样。
岑韵并没有因为故事出处不明确而停止。相反,她开始把几个完全不同的传闻拼到一起。她说某些故事里,午夜十二点以后如果一个人在教堂附近听见钟响,不应该立刻看钟表的时间。这个时候如果钟声数量和真正的时间对不上,说明听见的不是活人的钟。
真田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
“那是谁规定的?”
“都市传闻不需要有人规定。”
“没有逻辑。”
“鬼故事为什么需要逻辑?”
“至少应该前后一致。”
岑韵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他:“你现在是在找鬼故事的逻辑漏洞?”
“是你自己讲得前后不一样。”
“因为版本不同。”
“刚才你说午夜以后不能看钟。后面又说如果听见十二下就要确认是不是十二点。”
岑韵沉默了两秒,“那可能是两个故事。”
“你混在一起讲了。”
“听气氛就好了。”
真田觉得这大概是他听过最不严谨的解释。
岑韵原本一路讲得兴致勃勃,但看到教堂以后却突然安静下来。刚才那些关于午夜、钟声、回头和不该出现的人的内容一起重新回到脑子里。
岑韵脚步慢了一点。
真田察觉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走过教堂侧面时,风突然从树间穿过去,一大片枝叶同时响了一下。
岑韵脚步顿了一瞬。
真田看她:“你不是说没什么?”
“我只是觉得这里晚上比白天阴森一点。”
“刚才是谁说这里没有人?”
“那鬼呢?”
“也没有鬼。”
“你怎么知道?”
真田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种问题。
岑韵往他身边靠近了一点。她自己大概还没有意识到,只是步子明显不再像刚才一样走在前面。
两个人经过教堂正面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钟响。岑韵整个人呆在原地。
真田也停下来。
钟声在空广场上散开,过了一会儿才完全消失。
岑韵抬头看钟楼:“刚才那个——”
“钟。”
“你记不记得我刚才讲的那个?”
真田当然记得。午夜以后,教堂钟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岑韵立刻问:“几点?”
真田没有马上说。
她开始觉得不对:“弦一郎。”
真田把手机屏幕按灭,非常平静地告诉她:“十二点零一。”
岑韵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两秒以后,她直接抓住真田的胳膊:“你骗我。”
“没有。”
“我们出来的时候不到十一点。”
“走了一个多小时。”
“你不是说只走一小时吗?”
“是你一直在讲。”
岑韵已经完全不想讨论时间管理问题。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堂钟楼,又迅速把视线收回来:“刚才只响了一下。”
“嗯。”
“十二点为什么只响一下?”
“可能是因为半夜避免扰民。”
“也可能就是我刚才那个故事。”
真田看她:“不是你自己编的吗?”
“我说了,一部分是真的。”
“哪部分?”
岑韵没有回答。
又一阵风吹过。她突然把真田的手臂抱得更紧。
真田低头:“你不是喜欢鬼故事?”
“喜欢和害怕又不冲突。”
“刚才还说没有东西需要担心。”
“鬼不属于普通安全问题。”
真田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岑韵立刻发现了:“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你明明在笑。”
真田没有承认。岑韵这个时候也不想跟他纠缠这个问题。她直接贴在他身边,双手抱着他一边胳膊。经过一段光线比较暗的地方时,她甚至主动把真田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真田终于忍不住:“你刚才不是讲得很高兴?”
“刚才还没有十二点。”
“十二点以后有什么区别?”
“气氛不一样。”
“都是你自己说的。”
“所以我现在后悔了。”
真田看她几秒,忽然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岑韵立刻察觉:“你看什么?”
“没什么。”
“后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你刚才明明看了。”
“只是听到声音。”
岑韵整个人僵住:“什么声音?”
真田把脸转过去,迅速笑了一下,然后表情恢复正常。
岑韵马上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是风。”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是风?”
“你没问。”
岑韵抱着他的手臂,气得想推他,又不敢真的松开。最后只能瞪了他一眼,扯着他的手臂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绕到教堂正门。门前石阶旁边放着一张木长椅。岑韵走到那里以后终于松开真田,先坐下来:“我们在这里呆一会。教堂门口辟邪。”
“已经十二点多了。”
“这里比较安全。”
岑韵似乎又忘掉了刚才讲的一串教堂鬼故事,开始觉得教堂可以镇住亡灵。真田已经习惯了这套没有逻辑的逻辑。他看了一眼时间,最后还是在她旁边坐下。
长椅很凉。
夜风从广场另一侧穿过来,吹得两个人外套边缘不断动。岑韵坐了没多久,就往真田那边挪近一点。她先只是肩膀贴过去,后来觉得还是冷,干脆把一只手塞进他的手里。真田抓住她的手放进自己外套口袋,看了她一眼:“冷?”
“有一点。”
“那就回去。”
“再坐五分钟。”
教堂前的广场完全安静下来。远处偶尔有车经过,却隔得很远。路灯把树影投在石地上,随着风缓慢移动。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鬼故事停下来以后,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讲话。
岑韵靠在真田肩上,看着正前方空荡荡的街道:“这里真挺好看的。”
“刚才不是害怕?”
“害怕和好看也不冲突。”
真田没有反驳。
岑韵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讲起小时候晚上跟Leo偷偷溜出家门的事情。她讲上海家附近夏天晚上总有人在楼下乘凉,她跟Leo偷偷躲在楼梯转角听大人说话,最后两个人坐太久腿麻,站起来差点一起摔下去,还被蚊子叮了一身包。
真田听完以后评价:“你们两个小时候就经常做这种事。”
“什么叫这种事?”
“没必要的事。”
岑韵笑了:“那你小时候呢?”
“什么?”
“有没有半夜不回家。”
“没有。”
她立刻不信:“一次都没有?”
“没有。”
“住朋友家呢?”
“提前说过的不算不回家。”
岑韵很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你的人生也太规矩了吧。”
真田皱眉:“按时回家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就是很像你。”
岑韵想了一会儿,又不死心:“真的一次都没有?比如训练太晚,错过车,或者跟朋友出去,然后发现回不去了。”
真田原本准备再次回答没有。话到嘴边,他却停住。
确实有
一次。
岑韵马上注意到了:“所以有。”
真田没有回答。岑韵等了几秒,突然发现他的表情有点奇怪。
“跟谁?”
真田看着她。岑韵也看着他。
过了片刻,她终于慢慢反应过来:“……噢。”
岑韵靠在他肩膀上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始笑:“所以你从小到大唯一一次半夜不回家,是跟我。”
“嗯。”
“而且还是直接到第二天早上。”
“嗯。”
“你还骗你爸妈说住柳家。”
真田的表情瞬间变得不太自然:“不是骗。”
“连幸村都知道。”
“情况特殊。”
岑韵笑得肩膀都在动:“原来我对你的生活作息影响这么大。”
“只有一次。”
真田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岑韵却觉得非常好玩:“你被我带坏了。”
“没有。”
“你现在甚至愿意半夜十二点陪我在法国教堂外面吹风。”
真田决定单方面结束掉这个话题。他又看了一眼时间:“回去。”
“等一下。”
“早就已经超过五分钟了。”真田把手机时间给岑韵看。
“你为什么一直看时间。”岑韵嘴上还在抱怨。但真田已经站起来。岑韵被他看了一会儿,还是跟着起来了。
“好吧。”她看起来很不情愿,但起来以后却很自然地重新牵住真田的手。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刚才讲鬼故事留下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失。走到那条比较暗的小巷附近时,岑韵又往真田旁边靠。真田没有再故意吓她,只在经过树影特别重的地方时很轻地说了一句:“小心后面。”
岑韵差点整个人撞到他身上:“真田弦一郎!”
“什么?”
“你就是故意的!”
真田看了岑韵身后一眼:“没有东西。”
“我知道没有!”
“那你怕什么?”
岑韵气得抓着他胳膊不放:“你再这样我以后再也不给你讲鬼故事。”
“本来讲的也不好。”
“你居然说我讲的不好。”
“逻辑很乱。”
“重点是气氛。”
“没有逻辑的气氛?”
“你闭嘴。”
两个人一路争回了住处。他们走到公寓楼下时,手机显示已经一点多了。而真正的困难从进门以后才开始。
楼下一切正常。直到两个人走上第一段木楼梯,真田刚踩上第三阶,脚下就发出一声异常清楚的——
吱。
两个人同时停住。
房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岑韵抿住嘴,跟着他继续往上。下一阶没响,再下一阶也没响。她刚觉得已经安全,自己脚下那块木板忽然嘎吱一声,比刚才声音还大。
岑韵瞬间停住,抬头看真田。真田回头,压低声音:“慢一点。”
“我已经很慢了。”
“别说话。”
岑韵本来并不觉得好笑。可两个人半夜一点多,像做什么坏事一样卡在楼梯中央,又不敢继续走,这件事本身实在太荒诞。
她嘴角开始往上扬。
真田马上发现:“不要笑。”
岑韵低下头,肩膀已经在抖。
“岑韵。”
“我没笑。”
“你在笑。”
她越被提醒越停不下来,只能抬手捂住嘴。真田站在上面看着她,显然非常后悔今晚同意出来。两个人最后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走完那段楼梯。走到二楼以后,岑韵已经憋笑到脸部肌肉发酸。
幸村的房门始终没有打开。
两个人回了房间,关上门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岑韵彻底没忍住,靠在门边小声笑了好一会儿,真田再没提醒她别笑出声。
=====
次日早上,幸村坐在餐桌旁的时候,头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几天,好像一直是他最早起。
第一天他以为只是偶然。毕竟真田比他多打了两场比赛,需要休息,岑韵本来就没有特别早起的习惯。第二天依然是他先去买早餐。第三天也是。
到了今天,幸村终于觉得哪里不太正常。他认识真田很多年。国中的时候,真田早上四点便会起床练习剑道。哪怕是现在,真田也不像是会在旅行里连续几天在他后面起床的人。
岑韵是最后一个从房间出来的。她头发还有一点乱,明显没睡够。真田比她早几分钟,已经坐在桌边喝水,但精神状态也没有平时早晨那么好。
幸村先看了真田一眼,又看岑韵。两个人都没有主动解释。
幸村把杯子放下:“我有一个问题。”
岑韵正在拿面包:“什么?”
“请问你们昨天晚上十点五十分到一点十五分出去做什么了?”
岑韵愣住。
真田也抬起头。
客厅安静了大概两秒。
岑韵慢慢转向幸村:“你没睡?”
“本来睡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几点出去?”
“第一次楼梯响的时候,我醒了一次。”
她开始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那回来呢?”
幸村神情非常温和:“第二次楼梯响得更久。”
岑韵没忍住,直接笑了。
真田的表情却已经开始变得不自然:“我们已经尽量放轻了。”
“我知道。”幸村点头,他说得很客气,“听得出来。尤其回来时。”
岑韵直接趴到桌子边笑,而真田沉默。
幸村看了两个人一会儿,忽然又想起这几天自己连续最早起床的事实。许多原本没有必要联系起来的细节,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非常完整的答案。
怪不得。
幸村慢慢靠回椅背:“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这几天都是我起得最早了。”
岑韵不笑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明明有意思。”岑韵盯着他。
“只是突然发现,”幸村很温和地看向真田,“弦一郎现在的作息和以前不太一样。”
真田皱眉:“只是旅行。”
“我知道。”
幸村点头。只是那个“知道”听起来明显不是普通的知道。
岑韵已经听懂了。她刚转头看真田,真田立刻看她:“不要笑。”
岑韵本来还能忍,听见这句话以后彻底忍不住。幸村也低下头,端起杯子挡了一下嘴角。
真田坐在两个人中间,突然觉得这一趟旅行确实应该尽快结束。
法国的空气已经影响了太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