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韵晚上出现在真田房间里已经不再是什么需要专门解释的事情。
最开始她还会抱着枕头敲门,站在外面问一句能不能进来。到了旅行第三四天,流程已经简化很多。她洗完澡以后拿着平板和那几张一直没有彻底做完的数学材料过来,真田打开门,看见是她,只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还有一点东西没写完。”岑韵说。
真田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平板:“你的一点到底还有多少?”
“今天真的只有一点。”
这句话的可信度已经经过前几天反复检验。真田没有继续问。
岑韵进来以后很自然地占据了床靠里的位置。真田的房间比她自己的稍微大一点,床也宽一些。她直接趴在床上,把平板支在面前,把腿翘起来,脚偶尔随着写题的节奏晃两下。
真田还坐在桌边给教练回消息。教练组在确认下一站赛事前的训练安排,还有几个时间需要重新协调。真田一边核对日期,一边把自己的想法写清楚。
真田给教练回到第三条消息时,岑韵突然问:“你还要多久?”
“快了。”
她低头继续写。不到三分钟,又问:“现在呢?”
真田抬眼:“你不是在做题?”
“我可以一边做题一边问。”
“那你先做。”
岑韵看了他几秒:“你刚才说快了。”
真田没有回头:“是快了。”
“你的‘快了’和我的‘一点’是不是差不多?”
真田停止打字,终于转过来看她:“你的‘一点’已经写了三天。”
岑韵手撑着下巴,一脸无辜:“那是因为白天一直在出去玩。”
“所以不叫一点。”
“如果一直待在家里,本来一天就能做完。”
“那还是没做完。”
岑韵被他说得安静了两秒,低头继续写:“你现在越来越像老师了。”
真田重新转回去:“是你自己跟我说你都写完了。”
“前几天的写完了。”
“那就把剩下的写完。”
“你看,又来了。”
真田没有理她。岑韵趴在床上,安静下来继续做题。窗外偶尔有风经过,小镇晚上比城市里安静很多,房间里只剩下触控笔划过屏幕的细响和真田敲手机键盘的声音。
真田把最后一条消息重新检查一遍,发出去,又确认了一下教练发来的时间表。等他放下手机时,岑韵正好写完最后一行,把平板扔到枕头旁边,整个人翻了个身:“终于。”
真田看她:“做完了?”
“今天的做完了。”
“不是全部?”
岑韵理直气壮:“我又没说全部。”她已经往床里面挪了一点,给他空出位置:“你过来。我要给你看照片。”
“什么照片?”
“这几个月的。”
真田过去在床边坐下。岑韵很自然地靠过来,她先把自己的相册打开。
她手机里的东西比真田的多得多。
从六月离开法国以后,她几乎什么都拍。伦敦下过一场特别大的雨,玻璃窗上全是水;Leo去训练,结果把一只手套忘在厨房,被她拍下来嘲笑;家附近有人把一整排旧家具放到路边,她觉得其中一把椅子长得特别奇怪,也拍了;学校开学前整理教室,她拍了一面空白的黑板;还有堆满谱子的钢琴、泳池顶上的灯、傍晚地铁站外面一只根本不怕人的狐狸。
真田在狐狸那张停了一下:“又是这个?”
“不是上次那只。”
“你怎么知道?”
“长得不一样。”
真田完全看不出来。
岑韵放大照片,很认真地给他指出耳朵、尾巴和脸的区别。真田看了一会儿,仍然觉得伦敦街上的狐狸很难分出区别。
“反正这只比较瘦。”岑韵最后总结。
“嗯。”
她继续往后翻。
还有很多完全没有意义的照片。有一次她坐公交坐错方向,拍了窗外陌生的街;某天Leo买回来一种包装很难看的酸奶,她拍下来发给真田,但真田当时正在训练,几个小时以后才回;还有一张晚上的钢琴,琴盖合着,旁边只开了一盏灯。
真田看到那张时停了一下:“这个我见过。”
岑韵也想起来了:“我发过给你。”
“嗯。”
“那天我睡不着。”
真田记得。那天伦敦已经很晚,她突然发来一张照片,又问他第二天几点训练。两个人最后没有聊很久,他让她去睡,她回了一句“知道了”。
照片往后翻,很快到了开学后的部分。
岑韵没再往下翻,而是问真田:“你手机里有什么?”
真田把自己的手机拿过来解锁递给她。岑韵打开相册以后安静了三秒。两个人的相册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真田手机里的照片数量少得惊人。比赛场地、训练场、酒店窗外、某几次需要发给教练确认的球拍和装备,还有几张为了记录路线拍下来的站牌。
岑韵翻了十几张以后,终于忍不住:“你为什么手机里都是这种风格?”
“哪种?”
“很像工作记录。”
“本来就有很多是。”
“完全看不出来你这几个月活过。”
真田皱眉:“什么意思?”
“你的生活里只有网球吗?”
“比赛期间本来就这样。”
岑韵不信邪,又继续往前翻。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停下来。
照片里是Guillestre的一条街。岑韵自己站在靠前的位置,侧面对着镜头,正在低头看地图。她那时候完全不知道真田拍了照片。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这个什么时候拍的?”
“不记得了。”
“你骗人。”
“真的不记得。”
岑韵往前又翻到一张。还是那趟旅行。她坐在车站旁边吃东西,包放在脚边,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照片甚至没有刻意对焦在她身上,像只是顺手拍下来。
“这个呢?”
“也不记得。”
“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当时随手拍的。”
“原来如此。”岑韵看了他一眼,表面上接受了他的理由。她又往前翻了几张,没有再发现类似的照片,她把手机还给真田:“你的相册比我想象中有意思一点。”
“只有一点?”
“但还是太无聊。”
真田把手机接回来,没有理会她的评价。
两个人继续看。后来照片已经不分是谁的手机。岑韵想起什么,就把自己的拿过来;真田记得某一站比赛附近拍过东西,也会翻给她看。
翻到这几天湖边的照片时,岑韵笑了一声:“幸村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奇怪?”
真田看了一眼屏幕。照片里幸村正坐在湖边低头画画,只露出一点侧脸。
“哪里奇怪?”
“他以前没有这么爱找我们麻烦。”
真田想起今天几次莫名其妙的对话:“他本来就会。”
“但是最近特别明显。”岑韵往他身上靠了一点,“他现在好像很喜欢看你说不出话。”
“不要理他。”
“可是很好玩。”
“哪里好玩?”
“你每次被他说中以后表情都特别明显。”
“没有。”真田把头转向另一侧。
岑韵笑起来:“你看,现在就是。”
真田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她却还在想:“而且第一天他还会觉得我们两个很奇怪,现在他已经开始跟着一起奇怪了。”
真田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才发觉刚才的话有问题:“我不是说我们奇怪。我是说他跟我们越来越一样了。”这一点真田倒是无法反驳。
岑韵又把照片往后翻,翻到另外一张幸村画画的样子停下来:“他画得真的很好。”
“嗯。”
“那你觉得当时我们如果偷偷走了,他会发现吗?”
“会。”在湖边,岑韵就已经问过这个问题。真田不知道这个时候再问,答案究竟会有什么不同。
“我们当时应该尝试一下偷偷溜走。感觉会很有意思。”
真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觉得幸村画我会画的好看吗?”
“为什么要画你?”
“我就在这里啊。”
“他画湖。”
“湖里也可以有我。”岑韵翻到一张湖的照片,感觉自己的问的也没有什么问题。她看了一会,突然又想到另外一个事情:“你们认识这么久了,他画过你吗?”
真田没有立刻看她,倒像是陷入什么艰难的回忆。他安静了一会,还是开口:“没有。”
岑韵第一秒就发现了他的表情不太自然。她坐起来一点,看了真田两秒:“所以他画过?”
“没有。”真田否认的更干脆了。
“所以他就是画过。”岑韵躺回来,又突然坐起来看真田,满脸好笑和不可置信:“我要去问他。”
真田把她重新拉回来:“不许问。”
岑韵靠在他肩上笑了好一会,决定暂时放过他。他们继续翻照片,但更多的是看到某个地方,就会顺着想起来当时发生过什么。岑韵讲学校里一个老师特别奇怪的口头禅,真田告诉她亚洲M25某一站酒店的空调坏了。她看到一张比赛场地,忽然想起自己半夜醒来看比分的那一天;真田翻到她发过的一张晚霞,又问她是不是在回家路上拍的。
时间慢慢过去。
岑韵最开始还靠在真田肩膀上。后来姿势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半躺在他身边。
她翻照片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真田察觉到以后低头看她:“困了?”
“没有。”她刚说完,手里的手机忽然一歪,差点直接砸到自己脸上。真田及时抬手挡了一下。手机碰到他手背,歪到旁边的被子上。
岑韵也吓了一跳,明显一下子精神了。
真田看她:“没困?”
岑韵把手机捡回来,很镇定:“刚才是意外。”
真田直接把手机从她手里拿走,放到床头:“睡觉。”
“还没看完。”
“明天再看。”
岑韵也没有真的反对。她把枕头往下拉了一点,钻进被子。真田起身去关灯以前,她已经很自然地往他那边挪。等房间暗下来,真田重新躺下,岑韵没有再留在自己那一半,她直接靠过来。真田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岑韵又往里面挪了一点,最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整个人窝进他怀里。
这几天已经不止一次这样睡。最开始真田还会提醒她不要乱动,后来这些提醒也越来越少。只要她真的准备睡觉,他就不再管。真田抬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手臂落回她身后。
房间完全安静下来以后,岑韵反而又清醒了一点:“弦一郎。”
“嗯。”
“我们这次好像都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真田低头:“现在不是?”
“我是说白天。”
“不是你先说叫幸村一起?”
岑韵没说话。
真田问:“那下次不叫了?”
她立刻抬头:“也不是。”黑暗里看不太清表情,但真田能听出来她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幸村很有趣。”岑韵说,“而且跟他一起旅行比我想象中好玩。”
“嗯。”
“所以以后还是可以一起。”
“那你在抱怨什么?”
岑韵想了一会儿,重新把脸靠回他肩膀旁边:“就是下次应该先我们两个单独待几天,再跟他一起玩。”
真田安静了一会儿:“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跟你单独待着。”
真田没接话。
窗外偶尔有风吹过,树枝碰到什么地方,发出非常轻的声音。小镇晚上太安静了,安静到两个人说话也会下意识放低声音。
过了一会儿,岑韵突然开口:“我现在都不太敢算我们多久没见。”
真田低头看她。
“以前几个星期见不到你,我都觉得特别久。”她自己先笑了一下,“感觉两三个星期就像天塌了一样。”
“两三个星期也不算太久。”
“对啊。”岑韵过了会儿才继续说,声音变得更轻:“但是这次我算了一下。”
真田没有问。她自己继续:“从六月到现在,差不多四个月。”
这个数字说出来以后,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讲话。
岑韵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我以前都不知道四个月可以过得这么快。”
真田似乎也在回忆自己这几个月做了什么:“快吗?”
“过的时候还好。”她想了一会儿,“现在见到你以后,突然觉得很久。”
真田没有说话。岑韵又往他那边靠了一点。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地方可以继续挪,她还是下意识缩进去,像是想把这四个月里缺掉的距离一起补回来。
“而且很奇怪。”她小声说,“打电话的时候也没有觉得特别难受。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学校、练琴、游泳,你也一直在比赛,训练。感觉只要知道你在做什么,让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就好了。可是现在明明随时都能看到你,又觉得——”
真田等了一会儿:“觉得什么?”
岑韵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她才很轻地说:“反而特别想你。”
真田安静了一会才回答:“嗯。”
岑韵从他怀里抬起头:“你又嗯。”
“我听见了。”
“那你呢?”
真田沉默片刻,“也会。”
岑韵看了他一会儿。黑暗里其实看不清多少东西,只能分辨出很近的轮廓。她本来已经困得厉害,刚才那一点睡意却散了一些。她往上挪了一点。真田察觉到她在动,低头看她:“怎么了?”
岑韵没有回答。
她仰起头,亲了他一下。
很轻。
真田停了一瞬,随后很自然地低下头回应。
岑韵没有立刻退开。
过了一会儿,她又亲了他一下。
她感觉到真田抱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把他们之间几乎不存在的距离缩的更短了一些。她把手臂环上真田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真田本来想继续回应。过了片刻,他突然停住。
他安静了两秒,然后伸手扶住岑韵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转了过去。
动作不重,但非常坚决。
岑韵毫无准备地从面对他变成背对他。她在黑暗里愣住:“……弦一郎?”
“睡觉。”
岑韵躺在那里,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她安静了几秒,突然明白了。
她的肩膀开始很轻地抖。
真田立刻察觉:“不要笑。”
岑韵彻底忍不住了。她背对着他,努力把笑声压在被子里:“我还什么都没说。”
“岑韵,睡觉。”
她真的没有继续说。她笑了一会儿,终于稍微安静下来。过了不到一分钟,她忽然又准备转身。身后的人像是早有准备,手掌直接落在她肩膀上,把她重新按回原来的方向。
岑韵没有继续逗他。她是真的困了。真田的手臂还被她压在脖子下面。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手放进真田的手心,然后悄悄往后靠了一点。
这次真田没有把她推开。
两个人终于真的准备睡。
快要睡着以前,岑韵含糊地说:“那明天再亲。”
真田闭着眼睛:“明天再说。”
“你没说不可以。”
“睡觉。”
岑韵笑了一下,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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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真田新增了一条规定。
岑韵坐在床边扎头发时,他非常平静地告诉她:“以后在被子里不要亲我。”
岑韵手上的动作停住。她看了他几秒,若有所思,像在忍笑:“这是新规定?”
“嗯。”
“为什么?”
真田没有回答。
她明显知道答案,却还是故意问:“那被子外面呢?”
真田看着她。
岑韵非常耐心地等。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可以。”
岑韵满意地点头:“好。”
她答应得太快,反而让真田觉得有一点不放心。
“你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岑韵把头发扎好,很认真地重复,“被子里不可以亲。被子外面可以。”
真田沉默了一下。这句话被她重新说一遍以后,听起来比刚才更奇怪。
岑韵已经忍不住笑了。
真田看着她:“不要笑。”
“我没有。”
“你在笑。”
“我只是觉得这个规定很具体。”
真田不想继续讨论。
岑韵站起来,把自己的平板和手机收好,又抱起枕头准备回房间换衣服。快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我同意。”
看见真田怔了一下,她又补充:“你说的,可以。”
这一次她没有笑,表情很认真。但在真的离开房间时,她又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真田的表情顿时又变得警惕起来。
岑韵什么都没说,笑着关上了门。
门关上以后,房间终于安静。真田站在原地,过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
他突然觉得三个房间还是很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