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若欣扯下斗篷擦干净手上的血污,厌恶地随意扔在一具尸体上。
群魔崖的煞气和怨气被她吸收殆尽,阵法失去支撑后消失,外围的枯木化作乌有,荒芜地显出本来面目。
趁着群魔崖主尚未赶来,坎月带着两人逃离肇事现场。
奕白伤得重,宁若欣同样好不到哪去。
四大护法不是吃素的,她即便再强悍照样不是几个老家伙的对手。
只不过人家拼的是修为法术,她拼的是命。
不死不休!
明明有机会脱身,宁若欣偏要血战到底,坎月拦都拦不住。
到最后,群魔崖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她自个儿也就剩下一口气。
好在坎月随身装着救命的丹药,否则两人指不定得在病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的。
他们东躲西藏,一边防着阴魂不散的群魔崖主以及闻讯赶来的仇家,一边沿途找地方养伤。
只是皮外伤能好,灵力会恢复,有些东西却再回不到最初。
宁若欣总是极端情绪化,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
时不时会莫名其妙发火,时不时会眼神空洞地发呆,时不时会在手臂上划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以前闲来无事还会调侃奕白几句,现在完全不搭理他,宛如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在她眼里同桌椅板凳没啥两样。
杀起人来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受伤的时候她淡定得仿佛不是自己。
唯一庆幸的,是她基本还愿意听坎月的话。
某天夜里酒喝多了,宁若欣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哭得撕心裂肺。
坎月听到动静过来,她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说感觉自己魂魄丢了,身体里空荡荡的,像具行尸走肉。
安慰的话霎时卡在嗓子里,良久,坎月才轻声说:“会回来的。”
在魔界流放地,她实在无能为力。
奕白则变得格外安静,不再有出格的行径。
他没事就会看着坎月愣神,眼中的侵略性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好像不认识坎月一般。
开始的时候,坎月险些以为他失忆了。
过了两天,奕白眼中的迷茫变成冰冷,盯着坎月的目光复杂难懂。
坎月好几回不经意间瞥见他微红的眸子,心底没来由地生出种恐惧。
先前接触奕白透着毁灭□□望的眼神时,仅是刹那间的脊背发凉,危机意识促使她本能地排斥奕白。
但这几次不同,是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她害怕奕白!
时隔数万年,坎月第二次体验到深入骨髓的恐慌,又一次在魔界流放地重温了害怕的滋味。
比起曾经暴躁的宁若欣和不可理喻的奕白,目前的两人属实让她心力交瘁。
奕白阴沉,宁若欣冷漠,他们制造出的压抑感并不亚于群魔崖。
月过中天,三人再度摆脱群魔崖主的追杀,来到了坎月所说的城池。
古老的城池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各式各样的酒馆随处可见,不分昼夜全天候营业,将魔族嗜酒的本性体现得淋漓尽致。
时间对于流放地的魔没有任何意义,白天和黑夜亦然。
纵使是夜半三更,城内照样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街上人来人往,坎月他们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宁若欣的斗篷留在了群魔崖,一袭红衣热情似火,与冷淡的气质形成鲜明对比。
奕白也没穿斗篷,戴着顶颇具大侠风范的箬笠,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坎月不想和他穿情侣装,掩耳盗铃地继续裹在宽大的黑斗篷里。
兜兜转转半天,三人找到个破烂的茅草屋落脚。
“还有五天我们就能出去了。”坎月遥望天边明月,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他们运气不错,流放地的管理者玄水每百年会来视察一次,五天后,恰巧赶上玄水视察的日子。
或者,于悠能先一步发现他们不慎掉入流放地,提前把玄水找来,让他们早点解脱。
宁若欣淡淡应了声“嗯”,出不出去的,现在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但坎月老是念叨,说外面有个于她很重要的人在等她,她必须出去,活着出去。
那暂且活着吧,宁若欣鬼使神差地对自己说。
奕白靠在墙角凝视坎月,眸光晦暗不明,令人琢磨不透。
虽不是让她恐惧的那种,可坎月仍旧被盯得浑身不舒服。
吐出口浊气,她转身朝屋外走,决定和奕白好好谈谈,否则再这么继续下去,她怕是离疯不远了。
不出所料,奕白立马跟上她。
“影大侠,有话你说出来,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奕白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动了动嘴,欲言又止。
“你究竟想怎样?”
少年依然不发一言。
“好吧,你不想说的话,我先说。”坎月在石凳上坐下,尽量将语气放柔和,典型的商量口吻,“你能不能别总盯着我,感觉实在不太好。”
奕白眼睛微微眯起,有怒意在眉宇间氤氲。
坎月郁闷地揉了揉太阳穴,换了个方式,“你在气什么?你不说,我永远不清楚,你确定要生闷气?”
奕白冷哼,表情明显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不是不说,是怕一开口,要么惹得坎月不高兴,要么和坎月闹得更僵。
坎月对他有成见,他感觉得出来,他不明白的是坎月为什么要否认。
几次提及,结果都是不欢而散。
他不想和坎月吵架的。
与其说他恼坎月,不如说他恼的是自己。
他试着用不同的方式跟坎月相处,却始终无法靠近分毫,甚至于坎月开始逃避、厌恶,他委屈,他迷茫,他不知如何才能取悦她。
和奕白一样,坎月相当无语。
被轻薄的是她,被惊吓的是她,偏偏她还要温言软语地帮始作俑者解开心结。
真是岂有此理!
等了半天奕白无动于衷,坎月愈发气闷,烦躁地站起身,“不说算了。”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她已经够仁至义尽了,没道理把自个儿搭进去。
明天四处逛逛,看能不能找到点有关司魂咒的线索,倘若有最好,没有的话,到时候将人带出流放地,交给她五姐和于悠处理。
她可不愿意被奕白缠上。
结果脚还没迈进屋子,奕白竟抽风似的朝院外跑去。
坎月急了,忙上前拉住他。
流放地危险重重,稍有不慎小命休矣,简直是在胡闹。
强忍着爆粗口的冲动,坎月咬牙切齿,“落影,麻烦你……”
“为什么不相信我?”奕白忽然质问。
坎月一头雾水,这都哪跟哪啊?
“我说了,古离灭门案不是我做的。”他原本是想杀古离全家来着,思及坎月会不高兴临时停了手。
坎月依稀记起,在群魔崖的时候,奕白说宁若欣杀人弄得到
处是血,场面过于惨烈,她顺口回了句“你还灭了人古离满门呢”。
奕白说他没有,只杀了古离和刁蛮丫头。
坎月自然不信,又懒得同他争论,敷衍带过。
哪晓得奕白竟为此耿耿于怀,闹了好几天别扭。
“你从来没相信过我。”奕白大吼,长久积压的悲愤彻底爆发,“我救陌云的时候你不信,群魔崖让你走你不信,我说没有灭古离满门你还是不信。”
坎月被他眼中似恨似伤的强烈情绪所震惊,以至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手足无措愣在原地。
“要怎么做,你告诉我。”奕白失控咆哮,双手抓住坎月的肩膀,力气大得过分,“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你开心,怎样才能让你不讨厌我。还是说……”
坎月疼得闷哼,迫不得已出声打断他,“落影。”
奕白一惊,连忙松开坎月,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忍着内心愤怒,冷声质问:“还是说,我应该杀死陌云、封印你灵力、灭古离满门,遂你的意?”
“你……”乍听奕白说封印她的灵力,坎月顿感不妙。
“我?”奕白笑得极尽讽刺,眼中自嘲一览无余,“你说我封印你灵力,我信你;你说你没有栽赃玲珑阁,是在教我封印石头,我信你;我不断回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遍遍拼凑其中细节……”
“行了,我懂。”坎月不想再听,举步欲走。
怪她自己对着重伤昏迷的奕白抱怨,她放松警惕管不住嘴,她自作自受。
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司魂咒一解,奕白会记起所有事,包括女娲石。
奕白猛地从身后抱住坎月,将头埋在她肩上,无助哀求:“坎月,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要讨厌我。”
坎月下意识想否认,奕白抢先断了她的后路,“别再说没有了。”
“好吧,你放手,我认真想想。”坎月抽出只手,轻轻推了推奕白的脑袋。
奕白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坎月一哄,他果然顺从地松开。
只是,坎月坐回石凳上,他跟着坐到对面,继续看着她。
坎月崩溃。
“那个,要不你先进去休息,我保证明天一早给你答案。”说完,她又补充一句,“你知道的,这样子我没办法思考。”
“好。”奕白听话地进屋。
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守着坎月而已,并不存在什么实质性改变。
坎月有要求,他乐意照做。
隐匿、潜伏原也是他的看家本领。
被监视的感觉消失,坎月舒畅不少,单手撑腮挑望天边稀疏的星子,真就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为什么讨厌奕白?
她确实回答不上来。
其实仔细想想,貌似在素未蒙面之时,她对奕白的成见已埋下端倪,毕竟亲友中没谁觉得他们一族是个好东西。
长期耳濡目染,她对奕白不好的印象早在潜移默化中形成了。
初次见面,坎月遇上奕白残忍屠杀叛乱者;再次见面,她目睹奕白将挑拨离间、隔岸观火、过河拆桥的伎俩玩得出神入化。
先入为主的观念,导致她对奕白的做法颇有微词,评价失了客观。
何况奕白天真纯良的长相,与阴毒狠辣的手段形成极端反差,更显恶劣。
但平心而论,大家都不是善茬,没少干过类似的事。
她大概确实欠了奕白一句对不起吧。
想着想着,坎月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