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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第三十六章、为何讨厌我

    宁若欣扯下斗篷擦干净手上的血污,厌恶地随意扔在一具尸体上。

    群魔崖的煞气和怨气被她吸收殆尽,阵法失去支撑后消失,外围的枯木化作乌有,荒芜地显出本来面目。

    趁着群魔崖主尚未赶来,坎月带着两人逃离肇事现场。

    奕白伤得重,宁若欣同样好不到哪去。

    四大护法不是吃素的,她即便再强悍照样不是几个老家伙的对手。

    只不过人家拼的是修为法术,她拼的是命。

    不死不休!

    明明有机会脱身,宁若欣偏要血战到底,坎月拦都拦不住。

    到最后,群魔崖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她自个儿也就剩下一口气。

    好在坎月随身装着救命的丹药,否则两人指不定得在病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的。

    他们东躲西藏,一边防着阴魂不散的群魔崖主以及闻讯赶来的仇家,一边沿途找地方养伤。

    只是皮外伤能好,灵力会恢复,有些东西却再回不到最初。

    宁若欣总是极端情绪化,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

    时不时会莫名其妙发火,时不时会眼神空洞地发呆,时不时会在手臂上划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以前闲来无事还会调侃奕白几句,现在完全不搭理他,宛如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在她眼里同桌椅板凳没啥两样。

    杀起人来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受伤的时候她淡定得仿佛不是自己。

    唯一庆幸的,是她基本还愿意听坎月的话。

    某天夜里酒喝多了,宁若欣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哭得撕心裂肺。

    坎月听到动静过来,她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说感觉自己魂魄丢了,身体里空荡荡的,像具行尸走肉。

    安慰的话霎时卡在嗓子里,良久,坎月才轻声说:“会回来的。”

    在魔界流放地,她实在无能为力。

    奕白则变得格外安静,不再有出格的行径。

    他没事就会看着坎月愣神,眼中的侵略性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好像不认识坎月一般。

    开始的时候,坎月险些以为他失忆了。

    过了两天,奕白眼中的迷茫变成冰冷,盯着坎月的目光复杂难懂。

    坎月好几回不经意间瞥见他微红的眸子,心底没来由地生出种恐惧。

    先前接触奕白透着毁灭□□望的眼神时,仅是刹那间的脊背发凉,危机意识促使她本能地排斥奕白。

    但这几次不同,是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她害怕奕白!

    时隔数万年,坎月第二次体验到深入骨髓的恐慌,又一次在魔界流放地重温了害怕的滋味。

    比起曾经暴躁的宁若欣和不可理喻的奕白,目前的两人属实让她心力交瘁。

    奕白阴沉,宁若欣冷漠,他们制造出的压抑感并不亚于群魔崖。

    月过中天,三人再度摆脱群魔崖主的追杀,来到了坎月所说的城池。

    古老的城池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各式各样的酒馆随处可见,不分昼夜全天候营业,将魔族嗜酒的本性体现得淋漓尽致。

    时间对于流放地的魔没有任何意义,白天和黑夜亦然。

    纵使是夜半三更,城内照样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街上人来人往,坎月他们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宁若欣的斗篷留在了群魔崖,一袭红衣热情似火,与冷淡的气质形成鲜明对比。

    奕白也没穿斗篷,戴着顶颇具大侠风范的箬笠,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坎月不想和他穿情侣装,掩耳盗铃地继续裹在宽大的黑斗篷里。

    兜兜转转半天,三人找到个破烂的茅草屋落脚。

    “还有五天我们就能出去了。”坎月遥望天边明月,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他们运气不错,流放地的管理者玄水每百年会来视察一次,五天后,恰巧赶上玄水视察的日子。

    或者,于悠能先一步发现他们不慎掉入流放地,提前把玄水找来,让他们早点解脱。

    宁若欣淡淡应了声“嗯”,出不出去的,现在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但坎月老是念叨,说外面有个于她很重要的人在等她,她必须出去,活着出去。

    那暂且活着吧,宁若欣鬼使神差地对自己说。

    奕白靠在墙角凝视坎月,眸光晦暗不明,令人琢磨不透。

    虽不是让她恐惧的那种,可坎月仍旧被盯得浑身不舒服。

    吐出口浊气,她转身朝屋外走,决定和奕白好好谈谈,否则再这么继续下去,她怕是离疯不远了。

    不出所料,奕白立马跟上她。

    “影大侠,有话你说出来,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奕白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动了动嘴,欲言又止。

    “你究竟想怎样?”

    少年依然不发一言。

    “好吧,你不想说的话,我先说。”坎月在石凳上坐下,尽量将语气放柔和,典型的商量口吻,“你能不能别总盯着我,感觉实在不太好。”

    奕白眼睛微微眯起,有怒意在眉宇间氤氲。

    坎月郁闷地揉了揉太阳穴,换了个方式,“你在气什么?你不说,我永远不清楚,你确定要生闷气?”

    奕白冷哼,表情明显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不是不说,是怕一开口,要么惹得坎月不高兴,要么和坎月闹得更僵。

    坎月对他有成见,他感觉得出来,他不明白的是坎月为什么要否认。

    几次提及,结果都是不欢而散。

    他不想和坎月吵架的。

    与其说他恼坎月,不如说他恼的是自己。

    他试着用不同的方式跟坎月相处,却始终无法靠近分毫,甚至于坎月开始逃避、厌恶,他委屈,他迷茫,他不知如何才能取悦她。

    和奕白一样,坎月相当无语。

    被轻薄的是她,被惊吓的是她,偏偏她还要温言软语地帮始作俑者解开心结。

    真是岂有此理!

    等了半天奕白无动于衷,坎月愈发气闷,烦躁地站起身,“不说算了。”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她已经够仁至义尽了,没道理把自个儿搭进去。

    明天四处逛逛,看能不能找到点有关司魂咒的线索,倘若有最好,没有的话,到时候将人带出流放地,交给她五姐和于悠处理。

    她可不愿意被奕白缠上。

    结果脚还没迈进屋子,奕白竟抽风似的朝院外跑去。

    坎月急了,忙上前拉住他。

    流放地危险重重,稍有不慎小命休矣,简直是在胡闹。

    强忍着爆粗口的冲动,坎月咬牙切齿,“落影,麻烦你……”

    “为什么不相信我?”奕白忽然质问。

    坎月一头雾水,这都哪跟哪啊?

    “我说了,古离灭门案不是我做的。”他原本是想杀古离全家来着,思及坎月会不高兴临时停了手。

    坎月依稀记起,在群魔崖的时候,奕白说宁若欣杀人弄得到

    处是血,场面过于惨烈,她顺口回了句“你还灭了人古离满门呢”。

    奕白说他没有,只杀了古离和刁蛮丫头。

    坎月自然不信,又懒得同他争论,敷衍带过。

    哪晓得奕白竟为此耿耿于怀,闹了好几天别扭。

    “你从来没相信过我。”奕白大吼,长久积压的悲愤彻底爆发,“我救陌云的时候你不信,群魔崖让你走你不信,我说没有灭古离满门你还是不信。”

    坎月被他眼中似恨似伤的强烈情绪所震惊,以至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手足无措愣在原地。

    “要怎么做,你告诉我。”奕白失控咆哮,双手抓住坎月的肩膀,力气大得过分,“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你开心,怎样才能让你不讨厌我。还是说……”

    坎月疼得闷哼,迫不得已出声打断他,“落影。”

    奕白一惊,连忙松开坎月,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忍着内心愤怒,冷声质问:“还是说,我应该杀死陌云、封印你灵力、灭古离满门,遂你的意?”

    “你……”乍听奕白说封印她的灵力,坎月顿感不妙。

    “我?”奕白笑得极尽讽刺,眼中自嘲一览无余,“你说我封印你灵力,我信你;你说你没有栽赃玲珑阁,是在教我封印石头,我信你;我不断回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遍遍拼凑其中细节……”

    “行了,我懂。”坎月不想再听,举步欲走。

    怪她自己对着重伤昏迷的奕白抱怨,她放松警惕管不住嘴,她自作自受。

    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司魂咒一解,奕白会记起所有事,包括女娲石。

    奕白猛地从身后抱住坎月,将头埋在她肩上,无助哀求:“坎月,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要讨厌我。”

    坎月下意识想否认,奕白抢先断了她的后路,“别再说没有了。”

    “好吧,你放手,我认真想想。”坎月抽出只手,轻轻推了推奕白的脑袋。

    奕白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坎月一哄,他果然顺从地松开。

    只是,坎月坐回石凳上,他跟着坐到对面,继续看着她。

    坎月崩溃。

    “那个,要不你先进去休息,我保证明天一早给你答案。”说完,她又补充一句,“你知道的,这样子我没办法思考。”

    “好。”奕白听话地进屋。

    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守着坎月而已,并不存在什么实质性改变。

    坎月有要求,他乐意照做。

    隐匿、潜伏原也是他的看家本领。

    被监视的感觉消失,坎月舒畅不少,单手撑腮挑望天边稀疏的星子,真就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为什么讨厌奕白?

    她确实回答不上来。

    其实仔细想想,貌似在素未蒙面之时,她对奕白的成见已埋下端倪,毕竟亲友中没谁觉得他们一族是个好东西。

    长期耳濡目染,她对奕白不好的印象早在潜移默化中形成了。

    初次见面,坎月遇上奕白残忍屠杀叛乱者;再次见面,她目睹奕白将挑拨离间、隔岸观火、过河拆桥的伎俩玩得出神入化。

    先入为主的观念,导致她对奕白的做法颇有微词,评价失了客观。

    何况奕白天真纯良的长相,与阴毒狠辣的手段形成极端反差,更显恶劣。

    但平心而论,大家都不是善茬,没少干过类似的事。

    她大概确实欠了奕白一句对不起吧。

    想着想着,坎月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