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若欣随意抹了把脸,将斗篷的帽兜戴好。
坎月瞥向奕白,后者乖巧懂事地自个裹了个严实。
适可而止的道理他比谁都懂,细水长流方为长久之计,不能一次把坎月惹毛了。
宁若欣伸头观察旁边的小溪,溪水红得令她极度不适,还带着一股子呛人的血腥味。
“什么鬼?”她痛苦地捂住鼻子,已经在群魔崖荼毒大半天仍旧招架不住。
“血。”坎月说。
“哦。”宁若欣嘟囔一句,“做得倒挺像。”
“是货真价实的鲜血。”
“动物的?”
“不是。”坎月指着颗枯木,“他们的。把魔族的血放光,剔肉留骨,用咒术制作成魔物,就是刚刚追我们的东西。”
宁若欣“唔”了一声,神情漠然,“所以,这河是他们被放血的地方?”
“对。没想到如此之多。”坎月估摸着大约有个千把年的历史。
“血不会蒸发么?”
“上方有怨气和煞气覆盖。”坎月眺望溪流,“没准是为了修炼某种禁咒。”
宁若欣抬手,感受坎月口中抑制血液挥发的东西。
她发现自己竟奇迹般能触碰到,甚至隐约觉得有股无形的力量钻入体内。
“我好像,好像……”她无法用语言描述这种诡异的体验。
坎月没甚讶异地接过话,“它能为你所用。”
“你……”宁若欣回头,难以置信,“你知道?”
“知道啊。”
“能将煞气、怨气转化为灵力?”奕白视线落在她手上,“你莫不是练过什么邪术?”
“放屁!”宁若欣毫不客气回怼。
“孤陋寡闻。”坎月满脸嫌弃,正想大发慈悲解释两句,突然听到不远处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她拉着宁若欣就近藏到半人高的怪石后面,却见奕白站在原地没动。
一副你不管我,我就不躲的无赖样。
坎月气极,恨不得弄死他。
“算你狠。”三两步跑过去,坎月粗暴地抓过人按到宁若欣旁边。
奕白笑开,故意开口喊她:“坎月。”
“安静。”坎月低吼。
奕白置若罔闻,“你真美。”
脚步声渐近,坎月懒得废话,直截了当抬手捂住他的嘴。
奕白眼中泛起阴谋得逞的笑意,他顺势靠在坎月身上,舌尖轻轻舔过坎月掌心。
酥麻感传遍全身,坎月一个激灵,怒目瞪他。
奕白回以无辜的眼神,随即安分地半躺在坎月怀里,消停了。
坎月咬碎一口银牙,暗骂奕白果然不是个东西。
不远处的血溪边,六个黑袍人押解着一名遍体鳞伤的中年男子,定睛细看,居然是灯会时偷袭他们的歹人之一。
坎月本以为几人悉数成了魔狼的食物,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男人周身环绕着黑色符咒,被迫跪在沙土堆砌的台子上,六个黑袍人分居不同方位,手上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坎月心说,这恐怕就是他们制作魔物的祭台。
黑袍人将祭品困在祭台中央,用灵力幻化的匕首残忍活剐,凄厉的惨叫响彻天地,赤红的鲜血被引入溪流里。
男人产生的怨气不断自体内飘出,凝聚于半空中。
待他血液流尽时,黑袍人恰好剔下最后一片肉,空荡荡的骨架在咒术驱使下爬起,一步步走向同伴,化作枯木群里的其中一棵。
黑袍人收起血淋淋的内脏,消失于祭台上。
炎炎烈日下,祭台干净如初,没有留下蛛丝马迹,一切仿若未曾发生过。
坎月确认黑袍人走远后,一把推开奕白,“走吧。”
“噪音污染。”宁若欣神色如常地揉着耳朵,似乎亲眼目睹血腥的魔物制作,同看了场电影没啥区别。
奕白跟上坎月,拇指摸了摸唇瓣。
坎月的手有些凉,压在唇上很舒服,身体有股诱人的幽香,会上瘾。
他在心里默默念出她的名字,坎月。
究竟是什么时候迷恋上她的呢?
是妖界蛮荒地的初见,还是浴室里短暂的恍惚一眼,亦或是她从容把他剥光时,也没准是在她接近一周的照顾里。
总之,有粒不知名的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有个叫坎月的女人,深深烙印在骨子里,无法忘怀。
坎月无视奕白炙热的目光,假设流放地找不到司魂咒的解法,出去后她立马将人送到她五姐那。
对付男人,她五姐有的是法子。
毕竟,她实在是怕咒还没解,先忍不住把奕白的脑袋拧了。
毒辣的太阳晒得人发晕,三人走了半天,仍旧是一片荒漠。
“休息下。”坎月说。
宁若欣累得不行,扇着红艳艳的扇子抱怨:“真该抓个黑袍人问路的。”
坎月坐在巨石阴影处,若有所思盯着地面,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膝盖。
约莫人抓来,他们也不知道路。
“我猜是个阵法。”奕白夺过宁若欣的扇子,帮坎月扇风。
“你他妈有病吧。”宁若欣怒骂。
坎月着实心累,懒得搭理奕白,将自己的扇子递给宁若欣,谁知奕白一把抢过,反手将红色的折扇扔还给她。
宁若欣冷哼一声,倒是没再骂奕白。
换做是焱青的东西,她会做出相同的举动。
想起恋人,宁若欣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们很快能见面。
“是阵法吧?”奕白摩挲着缺了几根扇骨的黑纱折扇。
“嗯。”坎月极不情愿地点头,“群魔崖设了阵法,八成是有进无出。”
宁若欣犹如被人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急急问:“那我们怎么办?”
“要么破阵,要么毁了阵法呗。”奕白无所谓地研究扇子,琢磨着出去做两根扇骨把折扇修补好。
宁若欣无助地看向坎月,这两个听起来高大上的玩意儿,她压根不会。
坎月斟酌片刻,“想办法破阵,只要不是死阵,一般都有解法。”
“既然来了,何不留下。”
话音落,一人凭空出现,闪着寒光的利剑袭来,直指奕白胸膛。
坎月讶然,她竟丝毫没有觉察到异样。
电光火石间,奕白擦着剑刃避开,岂料剑尖忽而一转,挑开了他的帽兜。
“当真是你。”群魔崖崖主仰天大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奕白。”
须臾间,三人被团团围住。
群魔崖几乎倾巢出动,其对奕白的恨意可见一斑。
坎月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模样,朝奕白微扬下巴,“自己的麻烦自己解决,反正你已经暴露了。”
话虽如此,她却不动声色观察着在场所有人以及周围的地形,脑海里寻思着脱身之计。
坎月很清楚,奕白现在的实力绝非群魔崖主的对手,何况还有其他人。
她不能让奕白和宁若欣出事。
“你会为我伤心吗?”奕白倏然凑近坎月,没等她回答又站正身形,跟群魔崖主讨价还价,“我留下,放她们走。”
“操,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宁若欣为人仗义,二话不说冲向群魔崖主。
坎月暗道,骂得好!
要不是场合不对,她真想给宁若欣鼓掌。
只是下一刻,群魔崖主随意挥手,霸气的宁若欣被拍飞。
坎月哭笑不得,将人接住。
“碍事。”群魔崖主紧随而至,一掌朝两人击去。
奕白硬生生接下,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毅然决然祭出铁鞭挡在坎月身前。
“弱成这然?”群魔崖主上下审视奕白一番。
怕不是个冒牌货?
对了,奕白不是魔族,怎的会出现在魔界流放地。
遑论奕白除了自己族人从不关心其他人的死活,永远不会说出“我留下,放他们走”的话。
差点让这长相和灵力波动给骗了,简直空欢喜一场。
“浪费时间。”群魔崖主愤怒地拂袖而去,吩咐手下四大护法,“处理掉。”
与宁若欣悄无声息对接好灵力,坎月瞟向奕白,眼中满是揶揄。
一击退敌的方式,有够别出心裁的!
奕白咳出口血,拄着铁鞭勉强稳住身形。
“行了行了,别硬撑。”坎月说着,迎上四大护法。
宁若欣原身的灵力虽不及四人深厚,然而在坎月手里配合着变幻莫测的法术被发挥到极致,四大护法略胜一筹,但同样没办法制住她。
灵力共通的时间有限,坎月掐准时机全力震开四人。
捞过宁若欣和奕白扛在肩上,撒腿狂奔。
哪晓得其中一名护法捏了个诀,指尖凝聚法力缠住宁若欣手腕。
紫光微闪,那人侵入宁若欣内心深处,妄图控制她的心智。
“梦魔?”坎月抬脚踢断束缚宁若欣的咒法,好心提醒,“劝你别犯傻。”
那人充耳不闻,发现无法控制宁若欣,脸上闪过浓浓疑惑,继而紫光大作,无数条咒法幻化的锁链袭向三人。
坎月不得不放下奕白和宁若欣,专心应付。
借用的灵力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消散,她渐觉不支。
一不留神,锁链再次绕上宁若欣。
那人控制不了宁若欣,索性将她最珍视的记忆封印。
“不要。”宁若欣竭嘶底里哭喊,泪如雨下。
奈何一切已成定局。
她再度抬起的脸冷漠凉薄,眼底波澜不惊、一片死寂,整个人了无生机,仿佛活着于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完了。”坎月扶额,随后转向那人又重复一次,“你完了。”
完了,焱青是宁若欣的一切,没有那份执念的约束,坎月不敢想象宁若欣会变成什么样。
看着悬浮在空中的煞气和怨气飞速被宁若欣吸收,连奕白都不由沉下脸,“她该不会真练过邪术吧?”
坎月轻叹,“琉璃族有另一个响当当的名号,欲魔。”
欲魔一族能将负面能量化为己用,与此同时,他们会受负面能量影响,走火入魔、发疯发狂。
琉璃族是欲魔血脉的延续,可惜觉醒此能力的越来越少,欲魔成了历史。
星鄀生而拥有欲魔的能力,不过她难以协调自己过剩的阴暗面,最终选择穿越,将身体交给坎月。
宁若欣则恰恰相反,她早已同阴暗面容为一体,并不存在发疯发狂的顾虑。
是以坎月才会说,比起做人,宁若欣更适合当魔。
她的救赎不在人间,在魔界。
奕白无语,看着宁若欣娴熟地用尖利的指甲轻易割破敌人喉咙,赤色血柱喷薄而出,颇为壮观。
不多时,群魔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