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掀开车帘。
广场上人来人往,他一眼便寻到了姜念。
她站在一处摊位前,与身旁的人比画着什么,瞧着心情很是不错。
他看了片刻,淡淡道:“大抵是太担心,不得不找些事情排遣。待会,她自会来寻我。”
方勇:“......”
那这排遣的阵仗,未免大了些。
“回县衙,不必在此逗留。”
方勇忍着笑下了车,牵住缰绳,慢悠悠地将马车带进了县衙。
门前的衙役认出方勇,扬声招呼:“顾大人回来了!”
姜念耳尖,循声望去。
马车的帘子垂着,里面的人并未露面。
顾衍之遇袭的消息未传出县衙,广场上的百姓并不知情。按他往常的习惯,若真无事,定会下马车来到广场与百姓闲聊几句、收拢人心。
今日却反常地直接进了县衙,难不成真受了伤,不方便下车?
先将新招的何画师安置妥当,再回去看看他吧。
马车停在内院门前,顾衍之下车后,径直去了书房。
孙婆正在院子里晾晒果干,瞧见他泛白的脸色,叹了口气,也跟着进了书房。
顾衍之靠着椅背,揉了揉眉心,将手腕搭在案上。
孙婆凝神诊了片刻,才道:“公子这一趟出去,连着几日赶路,又淋了雨,正发着虚热。好在没牵动旧疾,歇上两日便好了。”
“是,我下次会注意,劳您费心。”
顾衍之应得十分温顺。
孙婆知道他向来认错极快,却死活不会改,也懒得再多唠叨。
“对了,孙婆婆,”顾衍之慢条斯理道,“往后煎药,不必再避着姜姑娘。”
孙婆略微疑惑:“那公子这身子状况,老身也不必瞒着她了?”
顾衍之唇角微勾,道:“自然是要瞒着的,此事只有您知晓。只是煎药、喝药这些事情,不必刻意避开她。”
孙婆明白过来,眼底浮起几分揶揄。
病情不能说,药却要让人看见。
这小子分明是看准了姜念容易心软,连这副病弱模样都要算着用。
*
姜念领着何秋桂来到广场一角的摊位,地上摆着一排竹制画框,案上备着一个大画箱,纸笔、墨水、颜料俱全。
“何画师,往后你便在这里替客人画像。画具和画框都由广场提供,不必自己带来。”
何秋桂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她方才瞧得真切,替大人驾车的那个人,正是清明时去她家铺子查账的胥吏。
此人生得冷硬,说话也凶,吓得她爹连收了多少铜板,都抖出来给他看。
姜念见似乎有些紧张,便温声安抚了几句。
将工钱、休沐和做工时辰,都仔细说了个遍,再陪她去寻赵娘子签契书,约定明日辰时来上工。
完成了这些,她才回到县衙内院。距离午时还有一会儿,便想着去叮嘱孙婆不必准备她的午饭。
待会儿商队要运货过来,她得去铺子守着,随便垫上两口便成。
没成想孙婆却笑吟吟地说,饭菜就快做好了,让她去花厅吃,顾大人也在。
姜念点点头。
一进门,把顾衍之仔细打量了一圈。
幸好这张脸好端端的,一点没磕着,苍□□致得醒目,身上也没有包扎的伤口。只是瞧着清瘦了些,下巴也尖了。
见到来人,顾衍之唇角扬起,笑得苍白柔弱:
“这几日......让姜姑娘担心了。”
诶,担心?
姜念认真想了想,也没怎么担心。
一来,他两袖清风,身上没什么财物,又是朝廷命官,流匪哪里敢真取他性命。
二来,县衙这几日风平浪静,也没收到勒索银钱的书信,想来他是安全的。
不过听孙婆说,他染了风寒,既然是病号,总得照顾下他的情绪。
她善解人意地顺着话道:“那可不,如今见你平安回来,我也就放心了。下次出门多带点衙役,别去哪里都只带着方勇。”
顾衍之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忽然提起方勇,莫非察觉到了什么......可仔细望去,她的眼神清澈,并无试探之意。
这时,孙婆端着食托走了进来。
将一碗寡淡的山药莲子粥,放在顾衍之面前,又将一盘香而不腻的酒糟炖肉放在姜念面前。
两边一清一浓,泾渭分明。
姜念盯着自己的饭菜,眼睛瞬间亮了。
孙婆的厨艺极好,平日里习惯做清淡口味,自打她提了想多吃些肉食,老人家便换着花样给她安排。
这酒糟炖肉正是孙婆的拿手好菜,肉炖得软烂可口,连卤汁也是鲜香入味......
她一口肉、一口菜、再扒拉一口拌了卤汁的米饭,吃得满足。
桌边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响。
姜念吃了半碗饭,无意间抬起头,对上顾衍之的目光。
他似乎已经看了她许久。
“你也想吃肉?”看着他面前几乎没动过的山药粥,她客套地问了一句。
顾衍之微笑:“不想。”
她吃东西时,像是屋檐下嗷嗷待哺的雏燕,蓬松娇软,又能吃。
“哦。”
既然不惦记着她的菜,姜念就放心埋头干饭。
等她一碗饭见底,这人碗里的粥才去了小半。
她在心里直摇头:明明就是想吃肉嘛,这人的嘴还挺硬。
待会儿去跟孙婆说一声,往他粥里添点清淡的鸡丝吧。
*
午后,胡记商行的车队给张家、宋家送完货物,便往县衙这边赶来。
前头几辆马车载着行商,后面跟着十余辆牛车,车上装了粳米、精面、各色香料杂货。
此行带队的是名年轻的粟特商人,姓安,排行第二,商队的人称他为安二郎。
广场上的摊主少见粟特人,瞧见他高鼻深目的模样,不免多看了几眼。
姜念上前招呼,又让人将提前备好的紫苏饮子搬出来,供商队众人解渴。
寒暄过后,她便问起众人今晚的住处。
“诸位舟车劳顿,不如住在宋家客栈。从这里过去不过几步路,吃饭歇脚都方便。”
距离解忧广场也近,这二十余名行商的吃喝花销,可都是送到门前的生意。
安二郎摆了摆手,神情倨傲:“我们商队不缺银钱,既然来了,自然要住城中最好的酒
楼。”
说完,他又朝四周看了一圈。
广场上人来人往,几个摊位前围得水泄不通,不时传出欢呼,比张家的街道热闹许多。
“不过,你这广场倒还有些意思。”
“既然安掌柜感兴趣,不妨由我带你转上一圈,算是招待贵客。”
安二郎扬了扬下巴,让商队众人先卸货,自己则在广场上转了起来。
投壶、套圈、转盘,他看了个遍,嗤笑道:
“头奖才半两银子,有什么可赢的?”
姜念领着他走到象棋台前,展示摆好的残局:“那便看看更值钱的。每局押银一两,若赢了,广场赔付五两。
“一两换五两,倒还有点意思。”
安二郎来了兴致,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抛给姜念:“先下十局。”
姜念接住银子,嘴角弯了起来。
京城来的商人,当真有钱。
“这局是谁摆的?”安二郎问。
“自然是我。”姜念在棋桌另一侧坐下,抬手道:“请。”
安二郎扫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不是我的对手。这五十两,我赢定了。”
周围的百姓听见这话,看他的眼神都好奇起来,真有这么厉害?
他们把头凑得更近,认真看热闹。
第一局,安二郎刚过河界,姜念便将车落在宫门之前。
“将军。”
第二局,他才走了七八步。
“将军。”
第三局,仍旧不到半盏茶。
“将军。”
安二郎盯着被堵死的黑将,终于收起轻视,坚持了一盏茶,还是被双炮逼入绝路。
“再来。”
第五局、第六局......
安二郎的落子越来越慢。
到了第八局,他每走一步,都要盯着棋盘反复思量。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商队的伙计已经卸完货,来到旁边,却不敢出声打扰他。
姜念脸上的笑容悄然勉强。
一个残局的解法没多少种,安二郎已经逐渐接近正确答案。
好在第十局落定时,黑将仍旧被困在角落。
“将军。”她舒出一口气,总算保住了这十两银子。
安二郎沉着脸,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重重放到桌上。
“再来十局。”
姜念客气推辞:“不如明日再战。劳烦安掌柜过去核对货物,贵商队的伙计劳累数日,也该歇息修整。”
“你怕输?”
“你不是我的对手。”她挑眉将他的话原样送了回去。
商队伙计瞧准这空隙,凑上前寻了安二郎,说货物已经卸完,只等他核对货单、收取尾银。
他只得起身走开,将货单仔细看过一遍,确认无误后,脸色仍旧不大好看。
伙计小心问道:“二掌柜,可是账目有错?”
“无,”安二郎将货单收起,指向不远处的宋家客栈,冷声吩咐:“收拾,我们去住那里。”
伙计愣了愣:“可您方才不是说,要住......”
安二郎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这里离棋摊近。”
明日起来便能再战。
这十局,他要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