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京郊,山寺香火凋零。
今日迎来了贵客,国子祭酒沈休缘,暂入山寺避雨。
随行仆人上前,嘱咐檐下的扫地僧准备一间禅房。
僧人淡然道:“寺庙狭小,唯有一处抄经堂,可供闲人逗留。”
下人正欲再说,沈休缘抬手制止,独自步入抄经堂。
一名年轻人坐于角落,白衣素净,气度温雅。
沈休缘在他对面落座:“奏报被京兆府压下,伪造流匪之事,擅离职守......顾衍之,你入仕不足一月,便搅出了这些风波。”
顾衍之递过玉牌,温声道:“比起沈先生曾助一人离京,瞒过天下士林,晚生这点手段,算不得什么。”
沈休缘目光落在玉牌上,神色些微恍惚,多年前,他将此物赠与一名故人。
后来山河变换,人事离散,他也曾派人寻过她的踪迹。
得到的,却是一个阴阳两隔的结果。
“何处寻得?”
“大石县,张家。”
“此事,老夫会处理。你想要什么?”
顾衍之神色恭敬道:“晚生不敢称有所求。只是大石县路远,心中常有困惑,望能得沈先生指点一二。”
沈休缘沉吟片刻。
这年轻人有魁首之姿,却因在殿试时直言世家之弊,被排挤到了大石县。将其收入门下,怕是会增添不少麻烦。
而这世间,求他门路的士子众多,又只有这一个人,有能耐替他寻回玉牌,修补这桩憾事。
......
待沈休缘走远后,顾衍之关上房门。
方勇移开角落的香案,从暗道中爬出:“公子,何必绕这么一圈,直接把书院信物给他看,不就得了。”
“不可,”他轻声道,“先生说过,岁月漫长,人心易变。”
读书人考虑的可真多啊。
方勇心里腹诽,转而问道:“如今事情办完了,公子可要急着回县衙?”
“我为何要急着回去?”
“你遇流匪的消息已经传了回去......万一夫人担心呢?”
顾衍之眉梢微挑:“她为何会担心?”
方勇噎了一下:“......我只是说万一。”
“那为何会有这个万一呢?”
方勇翻了个白眼:“不知道,你若是不急,同我去拜访一名好友,就在山中不远处。”
“走吧,”顾衍之眼底映着浅浅笑意,“万一她担心......就多担心一会儿。”
*
大石县流匪横行,县令遇袭的消息,随着急报传回京兆府。
官吏嗤笑将这件事写入奏报。
寒门出身,又无经验,不过是文章做得漂亮些,到了地方,就吃上了苦头。
早朝之时,诸位官员当做地方笑话,说与陛下听听,醒醒神。
谁知国子祭酒沈休缘出列:“陛下,臣愿往大石县走一趟。”
皇帝淡笑:“沈卿,朕知你才学渊博,可不知你擅治流匪。”
立即有官员会意附和:“陛下所言极是,沈祭酒年事已高,何必亲赴险地?地方事务,自有官员处置。”
沈休缘缓缓道:“臣听闻大石县有桩奇事,寻常菾菜竟能取甜,百姓因此多了一条生计。老臣以为,此乃陛下仁德所致,愿亲往查看,撰录书册。”
“哦?为何朕不知晓此事?”
百官纷纷垂下目光。
京兆尹连忙出列:“陛下,不过是地方小术,虚实未定,京兆府正欲派人核实嘉奖,不敢用这些琐事打扰圣听。”
“事关黎民,怎是琐事?”
京兆尹心中一凛,正欲叩首请罪。
沈休缘温和接过话语,道:“陛下,临近端午,京兆府事务繁杂,而殿试已过,臣在京中倒有些闲暇,愿走这一趟,去看看百姓生计。”
皇帝注视二人,淡淡道:“既有流匪,加一队禁军护送。”
“臣,谢陛下隆恩。”
宣政殿内,一片安静,众臣悄然交换目光,皆揣摩着圣意。
沈休缘亲自出京巡视大石县,且有天子禁军护送。
陛下哪是要他撰书,分明是对京兆府的奏报起了疑心,派老臣去看个虚实。
散朝时,京兆尹走出殿门,烈日底下竟觉背脊发凉。
他避开几位上前攀谈的同僚,悄然去了相府。
不到半日,这道旨意便传遍了京中高门。
安阳侯抚须笑道:“没想到,当初为了处置她而安排的婚事,竟这么快便有了造化。”
“侯爷莫不是糊涂了。一个根基浅薄的县令,又能有什么造化?”
“夫人此言差矣,圣上这些年有意提拔孤臣,沈祭酒这趟去大石县,指不定是在物色什么。不然,他何必去那种穷地方?”
侯夫人沉默片刻:“那您的意思,侯府要主动派人去大石县,认回她?”
安阳侯随意道:“我们不急,修书一封,她自会求着回来。”
*
大石县。
姜念在粥铺旁隔了一间小屋,摆上长桌和椅子,当做招人面试的地方。
今日要招募一名画师。
前来应聘的女子笑意腼腆,似乎有些眼熟。她细细回想,认出这是城西纸马铺掌柜的女儿。
何秋桂瞧见了她,脚步微顿,挑了个方才在门口听到的称呼:“姜老板。”
“请坐。”
何秋桂依言坐下,看着桌上的纸笔。
昨日,听说解忧广场在招募画师,工钱稳定,还有分成,并且优先招募女子。
她思量一夜,今日瞒着父亲出来。
姜念从抽屉取出一张参考图,是她想卖的手绘写真。
古代画像讲究精细,一幅工笔画耗时许久,费用颇高,寻常百姓不舍得花这笔钱,留下自己的模样。
而将画像变得简单有趣、价格亲民些,自然有许多人愿意买一份做纪念。
“这份工作,需要画这种小像。只需抓住人物显眼的特征,画得简单可爱些,一盏茶时间内要完成。”
何秋桂仔细查看,纸上的小人极其新奇,她从未见过这种画法。可仔细一瞧,却觉得神态鲜明,憨厚可爱。
她提起细笔,蘸墨勾勒。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八成相似的小人就跃然纸上,甚至在眉眼处略作润色,更接近真人的五官。
姜念眼睛瞬间亮了:“画得很好!你明日方便来上班吗?”
何秋桂刚想点头,又顿住,试
探问道:“姜老板,可知道我家是做纸马生意的?”
“自然......”姜念忽然闭了嘴,之前乔装去人家铺子买纸扎郎君一事,可没打算透露出来。
她面不改色继续道:“......自然不影响,解忧广场是仙人赐福的地方,百无禁忌。一门养活自己的手艺,本该骄傲,不必避讳他人眼光。”
何秋桂抿了抿唇,露出个真挚的笑容:“多谢,我明早便来。”
姜念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竹牌,写下“何画师”三个字,递给她。
“这是你的工牌,拿着它,每日可在粥铺免费用一顿午饭。走,我带你去广场逛逛。”
几日工夫,解忧广场又添了不少新鲜玩意。
最外围的是卖吃食和杂货摊位,来往百姓大多端着只竹杯,一边喝着饮子,一边慢悠悠地闲逛。
何秋桂跟在姜念身后,心头满是讶异。
她半年前回来大石县,路过县衙,这里不过是一片荒地。
如今搭着整齐的竹棚,挂着颜色鲜亮的布幡,外圈的摊子各不相同,有卖草编虫鸟,也有卖木雕走兽。
而那些摊主里,大多是女子,生意也是极好。
她的眼睛渐渐亮了,比起纸马铺安静的后院,她更喜欢这里。
再往里走,便是投壶、套圈和转盘等游戏。
孩子们在角落的沙池玩耍,大人就花上一两文钱试试手气,偶尔有人赢得一筐菾菜,周围便有人喝彩。
时常也有衙役巡视,即便玩得脸红脖子粗,也无人敢在此闹事。
中间区域设了一处续诗台。
长桌上写着十句诗,故意空缺一个字,答案已封在竹筒中。
客人花一文钱报名,写下自己的答案,定时公布,若是猜中,便可得到一壶甜酒。
只缺一个字,却能引得数名书生抓耳挠腮,争论许久,连带着一群不懂诗词的百姓,兴致勃勃地围在旁边看热闹。
续诗台旁,还有一方象棋台,摆放着残局。
一两银子一次,输了分文不退,若能赢过守擂之人,便直接取走竹笼里的五两银锭。
此时,一名身着长衫的中年人交了银子,自信地坐在棋桌一侧。
旁人小声嘀咕:“这是第几个了?这三日,还没见人赢过。”
另一个接话:“今日第五个了,大石县的棋痴都来试过,全折在这儿。”
姜念对何秋桂歉意一笑:“失陪片刻。”
守擂之人,自然是她。
这是她新开发的项目,专门挣大石县富户的银子。
在外卖下单一本残局棋谱,每日苦练一局,彻底掌握后就摆在了棋台上,等愿者上钩。
片刻后,棋局结束。
对面的中年人看着棋盘,叹服拱手:“姜老板棋艺高深,在下佩服。”
姜念收起一两银子,谦虚道:“承让,承让。”
周围响起一阵“姜老板厉害”的赞扬声,随着街风飘远。
方勇正驾着马车赶回县衙,瞧着广场人流如织,不由勒马。
清冷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怎么了?”
方勇转过头,嘴角抽搐:
“公子......似乎你不回来,夫人也过得十分精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