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7376年,回到罗浮的第一件事,是在不死途的陪同下秘密请见将军。
腾骁是个纯粹的武者,勇武果断、雄姿凛然、骁锐盖世,如果还是没有概念,可以稍微参考影视文学作品中常见的硬汉将军形象。
但你不能将其当作单纯的愚勇,说是直觉系也好、大智若愚也罢,腾骁坐镇罗浮千百年,战绩斐然,宛若神授般精准的判断能力功不可没。
他听不死途解释完前因后果,并未立刻应下我的请求,转而问起另外一件事,“我记得,你和应星他们几个关系还不错?”
将军话锋一转,大手一挥做了决定,“我好歹是看着日及长大的长辈,只为了谨慎做出如此决定未免太过冷情……应星与白珩最近正负责塔拉萨的收尾工作,那边还缺一名靠谱工匠。不若日及借此机会与旧友聚一聚,我这边也能有判断的时间。”
不死途火速倒戈,考虑到他本来就不支持我的提案,本来就不指望他站在我这边。
领猎人扫了我一眼,笑眯眯地接话:“哦,好主意!和朋友聊聊也省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他和腾骁哈哈大笑,好兄弟哥俩好似的“啪啪”拍着对方后背,就那么言笑晏晏地把我送上了白珩的星槎,稀里糊涂地到了塔拉萨。
白珩见了我颇为惊喜,扑上来给了我一个充满阳光与木质香气的拥抱。
“可算回来了,我只听说你要出门游历,没想到居然离开了那么久,应星他眼角都长皱纹了呢!”
不过五年而已,对长生种来说算不了多长的时间,大抵是因为有应星在身边,光阴的刻度才变得如此清晰。
“好像瘦了点?这还是你第一次出远门吧,风尘仆仆的可怜样,不过也结实了很多嘛!哦对,差点忘了说。”
她弯着眉毛,露出了不掺任何阴霾的灿烂微笑,“日及,欢迎回家!”
温暖的,柔软的,像春天的鲜花、冬日的晴天,我所珍视与爱护的人。
腾骁给我开了比原本职位高出两级的权限,又没有安排具体工作,以至于到了塔拉萨后显得无所适从。
战后重建比我想要更复杂一些。
尽管步离人主舰队已经被逼退了,伊须磨洲的土地上仍有丰饶余孽,这些残兵便交由罗浮毕方卫清理。
即便是收尾工作,状况也比我想象中要惨烈得多。
空气中似乎总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有关战争的词语逐渐从抽象的概念变成腥黏的血液、铁锈、残肢以及一张张因为痛苦而麻木的脸。
仙舟人的生命力很……疯狂。
我见过开膛破肚的云骑被“半残”的金人带回营地,碳基生物的那一方淡定地用衣服兜着乱七八糟的器官,递给我沾着血的金人密钥,一边把肠子塞进腹腔,一边交代着硅基造物的“伤势”。
“左臂齿轮咬合错位、侧翼动力驱动故障、触控面板持续断触。”他说着,惨不忍睹的伤口已经止血,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血肉疯长时的麻痒比受伤时的痛感更加难以忍受,那名云骑脸色苍白,逐渐语不成声,喉咙中发出濒死一般的呜咽,在医士赶来时彻底昏死过去。
仙舟从丰饶之处获得的赐福或许比大众认知里的概念更加“富裕”,肉芽生长填补,骨血归位,断掉的头颅稍经缝合便可重获生机。
灵魂被拘于现世,拉扯扭曲,终于在生死之间崩溃破碎,丧失本心。
仙舟人肉.身无法[衰老],但磨损无法避免,灵魂上无法愈合的创伤悄无声息地啼血,似是水滴石穿般折磨着人心,终有一日,那“嘀嗒”声响震耳欲聋。
于是[魔阴身]至。
丹枫说:“人死不可复生。”
“但是丰饶民可以,它们抛却人性,丢掉了身为智慧生命应有的[克制],在迎来[死亡]的那一刻,永生的[赐福]便一同降临了。”
“不知疲倦地吞噬能量,侵占领土,繁衍,与不同的生命融合混杂,最终成为宇宙之癌那样的东西。”
杀不死的,一次次卷土重来的,没有理智的怪物。
与之相对的,是仙舟人在与丰饶抗争的过程中死去的,再也回不来的同伴,以及伴随着活下来人终身的梦魇。
应星一声不吭地组装着零件,丹枫闭目养神,烛火忽明忽暗,面容一分两面,半面神佛半面阎罗。
在战场上,他们需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我想起从前在工造司坐班时,有位熟客常找我修刀。
长生种的时间总是过得缓慢,但是仅仅几个月未见,拎着断刀见我的云骑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意气,整个人都变得沉稳肃穆起来了。
同样的,他面对我时那种接近跋扈的挑剔也消失了,按理来说,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只是等我拆开刀把,见到完全被鲜血染黑的部件,心里便不知道什么滋味了。
这人实在要求太多,当时我灵机一动,选了青铜木做内芯,更加轻盈的同时又增加韧性,再怎么样也挑不出差错。
但我没想到水不侵火不烬的青铜木会被鲜血浸透腐烂,让那柄剑染上了血腥的煞气。
我向云骑提出更换内芯,他拒绝了,并且没有解释原因,只是要求我把刀复原成原本的样子。
沉默孤僻甚至有些神经质,与记忆中聒噪嚣张模样完全不同。
他拎着刀走了,走之前刷了个刀花,一直到夜晚,我才想起来那个眼熟的刀花当年他也做过一个一样的。
那名将士又来修刀。
这次的他好像又成了当年那个挑剔龟毛的样子,主动提出要更换刀芯,挑挑拣拣,一会儿说轻了,一会儿又说重了,一会儿又硬了,一会儿又软了。
好像比当年夸张,我足足给他找来了十几样材料,样样都比青铜木好,但没一样能入他法眼的。
等到他假期的最后一天,我提议,还是用青铜木吧,以后要是再换,我不收你钱。
他沉默半晌,笑着说我真会做生意,却很多年没再来过。
将士来修刀。
他不说话,就是沉默着看我一步步把刀修好递到他的手里。
终于在他发现刀柄的那个“福”字时,他用指腹摸了摸,问我“这个图案是什么?”
我说这是我家乡的文字。
工造司日及是外乡人,这件事认识我的都知道。
他问我:“你回过家吗?”
我告诉他:“回不去。”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最后他问我:“这字是什么意思?”
“幸运,吉祥,美好的祝愿,祈求神灵庇佑,生活富足,万事和谐。”
将士答:“帝弓在上。”
彼世神明非此间所有,然情谊相同,我点了点头,没有纠正他的想法。
将士离开了。
一名陌生的云骑拎来一把熟悉的剑。
这次它既未断裂也无缺口,只是内芯腐败满是煞气,刀柄的“福”字被布条包裹,看起来比周围干净不少,但还是从内部沾到了血。
那把剑有了新的主人。
其实我是知道的,仙舟与丰饶之间的宿怨,是身处此处,睁开眼便能望见的苦难。
好吧,我知道你们不爱看这个,所以这一部分暂且跳过,倒回来聊一聊云上五骁的事儿。
坦白来讲,我其实不磕他们之间的爱情向CP,尽管我常常围观桃色八卦帖、下场引导舆论、注册了产出账号并搞了非常多混沌的二创,但多亏景元开导,我一向将现实与网络分得非常清楚。
如果非要让我撇开理智谈感情,那我只能说他们之间的情谊用友情来形容太浅,用爱情来形容又太过纯粹。
五个人,百端交集,万般思绪,爱恨求不得,因这段经历奠定了此后一生,连打磨而成的人格中都有彼此的痕迹,是挚友是亲人是悔恨的源头是此生罪孽是白月光是刻进骨髓难以忘却的存在。
当然,上述所言皆是从现今的视角回望过去得到的结论,当时的我没有如此深刻的认知。
毕竟如果没有后面的那些糟心事,故事的走向可能略有曲折,云上五骁可能会因为理想不同而产生冲突,出现退队危机或者解散宣言,但克服重重困难把话说开后,终归会抵达一个幸福美满的HappyEnd。
那么有人就要问了:木槿木槿,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强调自己的属性呢?
答案是:因为我要开始造谣了。
确实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我真真切切怀疑过应星暗恋白珩;白珩与镜流友达以上爱情未满;丹枫暂未开启恋爱支线,但个人好感度已被刷满,正处于“大家都是好朋友”的黏糊阶段;景元智者不入爱河,但心思活泛热衷推动喜闻乐见的挚友关系性发展。
这次真不是构事,但确实也不是客观事实,只是我个人主观臆断而已。
感情这种事,尤其还是掺着暗恋的以五个人为单位的情感纠葛,是绝对无法直接挑明的,于是这份怀疑从当年持续到现在,实在是不吐不快了。
叠甲就免了,当事人如果有意见请通讯联系,你们知道我的号码。
诚然,作为一个与云上五骁熟识的“内部人员”不应该有这样模棱两可的言论,但我得说,那时候他们真的很可疑。
到达塔拉萨的海岛后,我便跟着白珩一起去了应星驻扎的营帐。
如白珩所说,应星在这短短五年时间里变化不小,他成熟了许多,面上染上了些许风霜,银白长发用金色银花发簪束在脑后,整个人的气质都沉淀了下去,如在夜色中盛开的昙花般沉静。
白珩语气轻快:“应星!你看谁来了!”
应星逆光看来,烟紫色的眼眸眯了眯,在白珩身上定格几秒,才慢吞吞地挪到了随后进门的我身上。
那小子诡异地停顿了一下,眼睛倏然瞪大,略显滑稽地愣在了原地,“日及?”
白珩很满意应星的反应,“是不是很惊讶?我也吓了一跳呢,刚回仙舟接了腾骁将军的任务来塔拉萨这边帮忙了,小花很记挂我们呢。”
应星迟缓地点了点头,眉眼都柔和了下去,“日及姐,好久不见。”
“感人的重逢啊。”白珩搞怪似的抹了抹眼泪,寒暄几句,风风火火地便要告辞,“我还要负责引渡任务,稍后见。”
临走前狐人少女拍了拍应星的胳膊:“舟车劳顿,日及她应当是要休息两天整顿整顿的,所以金人维修这边还要再麻烦我们百冶大人一阵子啦。”
狐狸耳朵晃晃,白珩说,“等忙完这一阵儿,一定得好好聚一聚啊。”
应星看着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笑着点头应下了。
说实话,表现得近乎有些木讷了。
我还以为是因为哈托比亚之行断联导致我们的关系生分了,哪想到白珩一走,应星就恢复成了我所熟悉的样子。
他撸了把袖子,戴上辅助眼镜,拿起工作台上的零件,“抱歉日及姐,可以等手头这套部件修整结束再带你逛吗?”
太过反常,以至于没过几天我就察觉到了应星在白珩面前的种种犹豫和纠结。
而应星纠结的源头也很简单,他拿到了一个上好的玉葫芦,精心雕做酒壶打算送给白珩,完成后不知为何讷讷送不出手了。
我不愿意多想的,但作为一个常年浸淫在互联网,于LF深耕多年同人女,此情此景,真的很难不多想。
于是欲言又止的变成了两个人。
那只玉壶,跟着我们从塔拉萨的海边回到罗浮工造司,又吹到波月古海的海风,知道它存在的人从我一个人,到除了白珩之外的云上五骁所有人,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应星从略感窘迫,到最后的坦然——坦然地把礼物收起来之后有合适的时机再送,转变速度可比我想通的速度快多了。
我多少能猜到一些大家静观其变的原因,再了解应星也不是应星本人,谁能确定应星一反平时狷狂做出扭捏姿态到底是木头开花还是另有隐情?
毕竟那不过只是一个酒葫芦而已,谈不上暧昧,也算不上私心。
他们云五各个都有百冶亲造的神兵利器,如果这都算私情的话,那百冶大人真的相当博爱了。
可问题就在于,只是个玉壶而已,应星犹豫纠结究竟是为了哪般
!
回到罗浮后和云五的第一次聚会,为了此事我特地和景元坐了一桌,看着推杯换盏饮酒醉的四人,恨不得拉着景元分析到天荒地老。
在场面已经混乱至此的情况下,丹枫再度丢下了一记大料。
他掏出了一对儿游龙臂鞲,分给应星一只,另一只腕甲不疾不徐地绑自己手上了。
应星觑了眼,没立刻收下。
丹枫面皮薄,喝酒上脸,颊上已腾上一层桃花似的薄红,“收下吧,我们几个里,也就你最需要这个。”
我呛了一口果汁,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别人可能会觉得这对护腕陌生,但我跟着青山学了那么久,是断断不可能认错的。
由持明顶尖工匠打造,水火不侵,虽是成对儿之物,使用方式却通常为两人分别佩戴,两只护腕的主人能感知彼此的位置以及温度,最重要的是,此物绑定效果极佳,持明转生亦能一键跟随。
我接过白珩递过来的帕子擦嘴,心脏怦怦直跳,这是不是买得有的太大了?
应星看向我,“单论自保能力,还是日及更弱一点吧?”
这一点反而是镜流最了解,她淡淡道:“日及不可能去前线的。”
丹枫接话,“这东西确实对她没用,倘若真遇上危险,你的金人尚且能拖上一段时间等来救援。她的话……”
要么我能用手头现成的装备轻松解决,要么我直接被瞬杀,彻底凉凉。
丹枫与镜流看向我,摇头叹气,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不如说,从我回到罗浮,他俩见到我总流出这种表情,有些困惑茫然,有些欣慰还有些警惕。
我疑心他们发现了点什么,然而爆料一个接着一个,种种遐思占据大脑,疑点都被我给忽略了。
单论应星对白珩的感情,其实仔细想来也算合情合理。
常话说“年少时不能见到太惊艳的人”,小应星初见白珩时不过十余岁,身负血仇,在异乡求学之时又惨遭霸凌,这时候突然出现一温柔漂亮宛若太阳一般的大姐姐,给予了他难得的肯定与关怀,印象深刻也是必然的。
听不死途说他也见过小应星,同样是美人,同样是鼓舞,到底差在……
啧,偏题了。
童年相识,长大后相熟相知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于某个时刻芳心悸动——太真的,真的太真了。
我甚至开始尝试假设。
其一:应星真的喜欢白珩,他告白了并成功了。
其二:应星单相思,告白失败。
其三:应星曾喜欢过白珩,因出身、血仇、寿命论等等原因止步,退居友人位。
其四:应星不喜欢白珩,人家纯友谊,我想多了。
用枚举法列出的种种可能性,每天都在头脑风暴,不知不觉度过了一段鸡飞狗跳的时间。
但其实结果我们都知道。
星历7379年,我经历了一场早有预言的奇遇,而短暂的休眠期结束后,先是给了我以及当头棒喝。
白珩走了。
一同离开的,还有腾骁将军以及七亿九千万云骑军。
持明族伤亡惨重,丹枫重伤闭关。
镜流魔阴身征兆加深,被丹鼎司和十王司带走看管。
应星回到工造司以后闭门谢客,像是疯魔一般昼夜不停地锻造。
景元继承了[神霄雷府总司驱雷掣电追魔扫秽天君],照理已接受将军事宜,但因为他年纪尚轻,现阶段只能接受十王司的辅助。
这些事情,一点点的,景元缩在小板凳上都讲给我听了。
当然,他讲得笼统并刻意隐瞒了不能说的那一部分,断断续续地讲着,像是压抑的久了憋闷又无助,情难自持才向我吐露出这一番话。
我一时说不上话。
这短短的十几年间发生的事真的太多了,像是一篇开始落笔的,在作者使用时间大法跳跃时间线前,故事中的主角配角乃至路人甲都要在一个又一个大事件中辗转,被滔滔若洪水的命运推赶着向前。
恍惚间,耳边响起了在哈托比亚的酒馆时,听到过的刺耳且喧闹的罐头笑,让人觉得焦躁难捱。
景元把“少年游”交给了我,这把剑经过几番改造,已经达到了此种形制的极致,很早的时候就已经不再适用他。
在哀求应星,得到更顺手的[石火梦身]后,景元就把“少年游”仔细地收了起来。
只有偶尔和镜流练剑时,他才会收起阵刀,使用更加轻便的“少年游”。
二尺六寸的剑,锋利可斩神树,附雷电之力可斩妖魔,然而即便再怎么精细的保养,因着所用材料的限制,也出现了许多细小的伤痕。
“要我帮你重铸一把吗?用更好的材料。”
我不去接剑,直视他的金眸。
景元笑得很苦,刘海遮住半边眼睛,他沉默许久,道了句:“不必了。”
不是不要“少年游”了,而是少年不再是少年,少年也不能远行游历了……至少短期内,为了罗浮的稳定,景元必须守在这里。
我伸手去接剑,景元挂上去的剑穗轻轻地扫过手背,白色的猫猫头是一个[哭哭]的可怜表情。
这该怎么办?
死没死成,身份又成了定时炸弹,熟悉的人现在个个身陷囹圄,事事都像是一团乱麻。
能怎么办,总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小辈承担吧?
景元他才多大啊。
我手掌转向,狠狠地揉在就景元毛茸茸的脑袋上,“我这里不接受退货,等我有机会再给你做件新的。”
他的头发依旧像是小时候那样柔软的,仿佛小动物的毛发。我一边揉毛,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少年游”丢到了景元的储物袋。
“辛苦了,虽然临危受命没什么好道喜的……用我那块[界外陨铁]和[琥珀雷石]怎么样?聊表心意。”
景元被我压着,憋出了一声笑,声音带着些委屈的沙哑音色:“谢了……”
午后,景元被手下辅佐官请走了。
我躲在屋内,没让那些人见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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