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是一段漫长的萎靡期,精神状况很差,身体健康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犹如秋风卷过,草木皆黄,生命活力像是从灵魂中被抽离,我每一天都过得昏昏沉沉,连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

    迫不得已,我先是停了手头的单子,不久后又推了工造司的工作,最后连鳞渊境匠造属都不去了,每日宅在屋里。

    阿常来见我,被我形容枯槁的样子吓了一跳。

    他以为我接受不了莫离的离开,哀恸成病,有意劝我,却不知如何开口。

    长生多见别离,生死有命,断不会由个人意志而改变。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叹着气离开了。

    罗浮的科技穹顶拟造虚假的日夜,代表的却是真实的时间,我看见日升月落,光阴流转。

    或许我马上就要死了。

    那时候的我这么想着,毕竟年纪大了嘛,这短暂而漫长的一生弥足珍贵,来人间走这一遭不虚此行。

    正午的阳光会越过纱窗照到脸上时,我会睡得格外熟,像植物走过春夏,开学结果,秋日时便会被疲惫和倦乏笼罩,沉溺在漫长的冬日里。

    但再睁开眼时,我正身处长歌的医务室,口鼻被维生装置覆盖。

    “醒了?”长歌说,俯身将我从床上托起,将一管针剂轻轻推入血管里。

    “要不是阿常把你送来,你可能就会死在家里了。”他随手把空掉的针管丢掉,扶着我的脑袋和腰背让我重新躺回了床上。

    “你这是要绝食饿死自己吗?我听说你将近一个月闭门不出,怎么?你们这一族还有殉葬的习俗?”

    他蓝色的发丝从我脸上扫过,如同海波一般的颜色消失之际,我终于回神,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接着沙哑粗粝的咳嗽声。

    “哎呀,终于清醒了。”

    长歌面上半永久式的轻佻笑容换成了类似于放心了的舒缓表情,“看来你已经没事了。”

    “呼吸停了心脏却仍在跳动,真不像个[人类]呢。”

    他呢喃着,手指绕到我的耳后,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面上的维生装置。

    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眼珠随着他的动作迟缓地转了转,嘴巴张合几下,才迟缓地发出了声音:“阿常,带我来?”

    “是呢,他爱护你,觉得你年龄小又是第一次亲历生死,担心你做傻事。”长歌说。

    时至今日,阿常仍觉得我是长生种。

    很正常,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镜流和丹枫那样明察秋毫的洞察力。

    认识我的人大都不会怀疑我的“身份”,一方面,有丹鼎司这样的官方机构为我背书;另一方面,从外表来看,纵使有些许脱发困扰,我依旧算得上“身强体壮”。

    谁会怀疑一个挥舞着千斤铁锤、健步如飞、高强度完成冶炼工作的同时还能分出精力接私活的工匠寿数将尽、即将死去呢。

    我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木纹,好像回到了第一次在罗浮醒来的那一天,=做了一场漫长而模糊的梦。

    长歌蓝色的眼睛颤了颤,长长地叹了口气,“想去一趟哈托比亚吗?”

    “神明曾创造一轮幻月,于此地举办一场游戏,胜者将承蒙神明垂迹,领受[欢愉]的全能,触碰凡人无法触碰的领域——”*

    长歌盯着我,感慨道,“看来你不感兴趣……”

    他顿了顿,缓缓起身,将手撑在枕边,躬腰垂首,发丝垂落扫过我的脸颊,是与发色相称的冰冷寒凉。

    那双眼睛望着我,却映不出我的脸,“就没想过成为真正的长生种吗,这里可是仙舟,长生触手可及,不是吗?”

    我很困,分不出心神思考他的妄语,但也感觉得出来他病得不轻。

    长歌没有等到我的回答,收到了一记白眼。

    他喉中先是逸出一丝短促的笑声,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逐渐张狂,声声震颤着人的耳膜。

    这人真的变得很不正常。

    少顷,长歌终于收敛了疯狂的笑意,“我明白了,但关于幻月游戏,这是莫离带回来的消息。”

    “大约三个琥珀纪前,反物质军团入侵哈托比亚所在的失魂星域,顽抗派一名[画师]借幻月游戏将国家藏入画中,以此从毁灭手中保全火种,从此与现实隔绝。”

    “我不知道莫离是从何处得到的思路,但既然他提到了这一点,必定是找到了前往画中世界的方法。”

    长歌站起来,掸了掸白大褂上褶皱,“并不是希望你向神明许愿,日及,我只是觉得,你该离开罗浮,出门去转一转了。”

    他留下这一大段意义不明的话,转身走了。

    于昏昏沉沉之中,我想起借滕骁将军之口,捎回来的那八个字。

    我于十三岁来到罗浮,至今已将近五十年,仔细回想起来,除了去了隔壁朱明仙舟两次,我居然从未出过远门。

    院中景元送来的那一株木槿,可能是经过宇宙辐射变异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风吹过时会发出好听的沙沙声。

    它几乎是不分四季的开花,但朝开暮落的生物特性未改,边开边谢。

    我坐在树下,看着碾落在泥地里蔫败的花叶,觉得长歌的建议有些道理。

    是时候换个地图,换个心情了。

    ……

    前往哈托比亚的第一站,意料之外是我熟悉的地方,朱明仙舟。

    老师有位巡海游侠朋友,代号不死途,近期正在朱明办事。

    消息不知道转了几手,我联系到这人,确定好行程的时候,时间已经相当紧迫。

    这一次再无人引路,我孤身一人坐上前往朱明的船,落地时一阵恍惚。

    没有晕船。

    上次跟着饮月君来参加百冶大炼也没有晕船。

    因为事件频发而被忽略的种种细节,在孤身一人独处时渐渐浮现在脑海里。

    除了第一次,在朱明的时候好像、似乎、应该确实没有出现过“水土不服”的症状,连百冶大炼上蹿下跳折腾了那么久都没有丁点事情。

    要知道,如非必要,我出门是绝对不会坐星槎一类的交通工具的。

    大脑和肠胃分家,一边在洗衣机里蹦迪一边在悬崖上蹦极的感觉真的太痛苦了。

    但在光明天拦下一艘星槎,一路周转来到铸炼宫依旧神清气爽后,我是真的觉得恍惚了。

    难道真正适合我的居住地居然在朱明吗?但同为行星级的宇宙航舰,朱明与罗浮又有哪里不同呢?

    明明第一次来的时候,同样是晕得天昏地暗,意识全无。

    站在铸炼宫正厅,瞅着牌匾上那一串熟悉的诗,我一点点回忆着当时的经历,直至落在某一时刻,光芒大盛,燧皇的火焰突破重重收容,灼伤了我一条手臂。

    那支在火焰舔舐下失去了血肉的手臂,以及那一句早就被我抛之脑后的——好久不见。

    “你就是莫离那个小徒弟?”

    “喂,醒一醒,怎么在这里发起呆了?”

    我猝然回神,视线在眼前晃荡的白手套上聚焦,上移,与浅紫灰色眼瞳的男人对视。

    他白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让人眩目的紫色,像是白洞亮芒,是会在剧毒生物身上出现的亮色彩圈,和应星那种带着些温柔忧郁的紫色完全不同。

    “我是拉曼查,莫离应该和你提起过我,当然,没提过也没关系。”

    一身精致礼服,下睫毛很长的漂亮男人眨了眨眼,笑意不达眼底,“小姑娘,哈托比亚不是什么度假胜地,即便有莫离的人情在我能护着你,但凡事总有意外,你这样的状态,我可没办法保你平安。”

    莫离确实有讲起过名叫“拉曼查”的巡海游侠,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都是些镇压星神之影、讨伐令使、生吞虫群的炸裂战绩,强得太过离谱,我全当寓教于乐的惩恶扬善小故事听的。

    也就是在这时,我才将“不死途”与“拉曼查”这个名字对上号。

    在现实生活中见到儿时童话中的“O特曼”多少有些稀奇,我暂时抛下脑海中的一系列联想,脱口而出道:“活的领猎人?”

    不死途“嚯”了一声,道:“怎么?你还见过死的领猎人啊?”

    ……老师可没告诉我O特曼的语言系统如此犀利,“抱歉,拉曼查先生,我脑子没转过来。”

    “看出来了。”不死途托着下巴眯着眼睛打量着我,“倒是听说过莫离的小徒弟有些古怪病症,现在看来确实古怪。”

    他举起戴着白手套的那只手,伸出食指在我眉心点了一下,“小姑娘,确定要跟我去哈托比亚?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没躲开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不死途形貌俊美、气度不凡,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什么让我本能觉得恐惧的东西。

    “无所谓,我已经没什么执念了。”

    我垂眸,做出承诺,“我勉强还算有些自保手段,不会拖累您,出了事也不会怨恨您,天弓为证。”

    不死途挑了挑眉。

    “不过在出发之前,拉曼查先生,可以等我见一次燧皇吗?我有事情想要——”

    “恐怕不行。”怀炎抚着胡须缓缓而至。

    “为什么不行?”我还未张口,反倒是不死途替我问出来了。

    怀炎看着我摇了摇头,和蔼道:“抱歉孩子,我知道你心有疑问,莫离那次已经是特例。”

    我停转许久的脑子终于灵光了一次,“所以当时燧皇却有异样?”

    怀炎只回答了一个字,“是。”

    “呵。”不死途潇洒地笑了一声,“看来是不得不跑这一趟了。”

    他朝着怀炎拱了拱手,“炎老,这次也多谢您。

    我就先带着这姑娘走了。”

    ……

    星历7376年,我返回罗浮,去了前线。

    星历7378年,滕骁将军重伤,云上五骁受命领军,全力抗击倏忽。

    同年,我复工后第一次出现了晕厥的症状,在向持明长老汇报工作时候失去所有的感知,直直地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见到的人不出意外又是长歌。

    蓝色的长发还有深海一样的眼睛,眼底一片青黑,双颊凹陷,瘦得几乎要脱相。

    这一次,长歌什么都没说,他沉默地帮我取下浑身的仪器,又沉默地将药递给我。

    再次晕倒时,前线传来了关于白珩的坏消息,我尚且没有听清,黑暗就夺走了我的视线。

    长歌替我请了长假,对外说我得了重病。

    我只当自己大限将至,接连拒绝长歌让我住院的要求,窝在院子里,等应星和景元回复我的消息。

    ……

    已经忘记了具体是哪一天,有人闯进院子,砍下了我脑袋。

    视角翻转,我看见脖子上的断口整齐而平整,鲜血像是植物的汁液一样从整齐的断口汩汩涌出——疼痛只有一瞬,那些人抓着我的头发,随手抛进了他们带来的罐子样式的容器里。

    黑暗随之而来,意识却迟迟不肯消散,我突然意识到,这样大概就是“死”了。

    这辈子居然就这么结束了,不知是遗憾还是释然,这些年常有的沉重感在只剩下一颗脑袋后反而消失,于是难得的平静,回忆像是播放电影,一帧帧播放,我在罐子里观看自己并不算是十分漫长的一生。】

    长歌看着维生装置漂浮着的那颗脑袋,她刚被带回来的时候,因为衰败期而黯淡枯槁的头发正轻轻地在维生液中晃荡,像是污水中的枯草。

    日及剃过一次光头就后悔了,新蓄起的长发不论怎么养都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那些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头发因为碍事,被一刀截断,在装置中散开,混着维生液粘在日及整张脸上。

    长歌把她从罐子里面捧出来的时候被差点手抖扔到地上,倒不是害怕,而是恍惚——手里面这颗黏糊糊的脑袋怎么也不能和那个日及联系到一起。

    那个有着明亮绿眼睛,像是春天一样的日及。

    但等长歌把那些堪堪能够扎起来的头发收拾好,把脸上被血染红的维生液洗干净,见到那双依旧张开的,瞳孔已经涣散的绿眼睛的时候,他还是认出来了,逐渐把这张脸和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儿对上了号。

    长歌闭了闭眼,终究好事将日及放回了透明罐子里。

    接下来的三十一天里,长歌没

    有再休息,每日近乎是麻木地进行着那个不可能成功的实验,第三十二天的时候,长歌丢下那一堆尚未整理的报告,带着日及和她的秘密,回到了日及的院子。

    那场刺杀后的掩饰堪称粗糙,但长歌与日及亲密的关系,至今为止尚未有任何人发现。

    日及的身体就简单地埋在院中树下,不过几日,旺盛的野草就已经吞没了那块被掀开的土地。

    没人发现,或者说还没来得及被人发现。

    长歌问:“要把你拼回去吗?”

    过了一会儿,长歌又说,“还是把你拼回去吧。”

    长歌小心翼翼地把日及坟头草清到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清土,一直从傍晚忙到深夜,见到日及好好地躺在那儿,皮肤完整莹白,没长什么奇怪根须,这才放下心。

    但把头拼回去确是不太行了,日及脖子上的断口已经长出了嫩白的小须,密密麻麻的一看就很健康的样子。

    最后长歌只能在脖子附近找了个位置把头埋了进去。

    按照实验推测,处于休眠期的日及只要出现类植物根茎或者芽的东西,就代表体征已经稳定,像持明结卵转世,轮回了一个周期。

    长歌在院子里从夜半坐到天明,到最后一刻才想起来给日及留一封信,想了半天,长歌借用了日及没来得及用的遗言,他说:“有缘再见。”

    【我在罐中,没有任何的思考能力,像是录像机一样录制长歌的行为,看着他忙进忙出,又看着他把我带回家,埋在院中,泥土埋上我一直没有闭上的眼睛,断线已久的脑子终于连线一瞬,我想,这下是真死了吧,于是黑暗彻底降临。

    梦里最开始的开始什么都没有,说是黑,倒不如说像是果壳内的种子,一片虚无。

    但我也不需要什么,于是就那么睡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

    后来有段时间,我大概是睡饱了,开始有精力去回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有些是我经历过的,有些是我好像听说过的,但总归都是我应该知道的。

    我断断续续梦了很长的时间,梦到最后,我终于可以有意识地去思考去联想,直到梦已经把我所有知道的东西都播放完了。

    神明轻抚枝干,祂捻着枝叶捧住落花。

    我想到了哈托比亚,想到了喧闹的酒馆,想到了神明的预言。

    终于意识到,大概是死不了了。

    ……

    身体像是被又潮湿温暖柔软且亲肤的被子盖着,简直比体验过的最好的温泉都舒服,浑身像是晒过了冬日暖阳一样舒爽,我掀开被子伸懒腰,这辈子头一回睡的这么爽。

    睁开眼,景元身披软甲,手拿已经倾倒了一半的酒壶,没有被头发遮盖的那一只金眸瞪大,整个人僵化般低头看着我。

    这个视角真是新奇,我还没有完全睡醒,抖落胳膊黏着的泥土,抬眼打量他那身没见过的装扮,半晌,恍然大悟:“哦,要去打仗啊,那你等会儿我给你瞅瞅装备。”

    等到起身的时候我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尚且埋在土里的下半身有些许僵硬,及腰长发散到我的胸前,抬手扶额,感慨真是好巧不巧。

    “日及姐?你怎么在这儿,发生什么事了,不是在治病吗?还是说这是什么疗法?身体怎么样……”

    景元脸上那种和年龄不符的忧伤缓缓消失。

    我从退坑里爬出来,拎出来一件新的风眠绒睡袍给自己披上了。

    景元脸色变了又变,东一句西一句道:“长歌说你可能会昏迷很多年,我们都没敢去联系你,现在……”

    “现在是什么时间?”我打断景元,这家伙就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痨,不打断他都不知道他能说多久。

    院子除了花草,道路整洁,桌椅干净,像是有人帮忙打扫过的样子。

    “星历7379年三月。”景元说。

    我在自家院子里躺了一年。

    景元目光追随着我,脚步移动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下,带着那身轻甲微微响动,他声音稍稍降下去了点,笑得像是在哭,“日及姐,倏忽一战我们赢了。”

    “嗯。”

    “白珩姐走了。”】

    【公开讨论帖】

    【玄冥:诈骗!这是赤裸裸的诈骗!说好的云五传奇呢?说好的不为人知的秘密呢!我期待了那么久的倏忽之战结果就这?我要举报!】

    【我看到删减版了吗?中间的省略号啥意思啊?想看什么自己填?】

    【毁灭全世界:话说是我的错觉吗?最近更新是不是变少了?】

    【木槿爆更百万字:我受不了了,我要举报!眼睛一闭一睁白珩就没看要不要这么草率啊喂!平常写的乱七八糟就算了怎么关键时候还是这样!!!】

    【热心网友张三:但是这一段不详写也正常吧?虽然公司入股了LF但毕竟是罗浮本土网站,真指望网文里能爆点仙舟内部出来啊】

    【啾啾不秃:搞笑呢?谁不知道构事全篇没几句真话,官方哪有空盯这么冷的坑啊】

    【慈悲树王:真不详细写史料吗?我不仅好奇倏忽之战还好奇饮月之乱,后者真不能详细聊聊吗?】

    【得了吧,写真的会被举报,写假的又没必要,这样略过去挺好的。

    我倒是更想知道“我”是个啥人设,咋地,建木成精啊,敢这么暗示不要命了?】

    【拜拜砂金:虽然但是,都看到这儿了怎么还怀疑木槿的权威呢?不说别的,舜华仙人在工造司工作了至少五百年的事情肯定是真的啊。】

    【星槎大海:楼上ID我记得你!上次木槿抽奖的那只雷鸣铃铛是你拿到了吧?我排队二十年都没预约到的舜华的作品,你到底是什么狗屎运(大哭)】

    【?不是,还真有舜华这个人啊?】

    【猫猫吃口猫猫:舜华大人养伤停单少说也有三十年了,现在能排的号都是诈骗哦】

    【星槎大海:啥?我花了两万信用点才拿到的号码!】

    【猫猫:节哀】

    【所以呢?不举报了?我等这么久就给我看这个?】

    【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习惯了】

    【玄冥:重磅消息,目前发布的还真是删减版!私我,有内部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