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北镇抚司门口,尚蓓便听见院中传来金戈铮鸣的声音。
“指挥使,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本官知道些什么,需要向你一个蝼蚁报备吗?”
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里,俱都夹杂着滔天的怒意。尚蓓心中一惊,难道是因为自己那句话挑拨了两人的关系?
这个时候起内讧?不行不行不行!
没想到夏楠如此冲动,尚蓓后悔极了,连忙骑着白雪向门口冲了两步,却被秦昕一把拽住:“莫慌,此事很常见的。”
他面上有些尴尬,沉声解释道:“卫大人心情不好时,就会找人切磋,但卫所里只有夏大人能打过他,于是……他就会找夏大人的茬。”
尚蓓被秦昕拉着躲在门后,想起先前夏楠下颌那道伤,心中窜起一丝火气。但想起卫渎脑门的大包,火气又散了些。
毕竟自己刚刚才多嘴“挑拨”了一句,她还是控制不住担忧:“可这次万一……万一是别的原因呢?”
忽闻“铛”一声刀鸣,一青一赤两个身影各自震退了三步。一个长刀拄地裂青苔,一个拖泥三尺溅尘埃。在这宝贵的喘息之际,尚蓓终于找到空当,从门后跑出去喊了声:“你们不要再打了!我有急事要讲!”
沙哑的嗓音响彻大院,尚蓓刚骑了两里马,此时实在难为听。然而她这一声却将两人齐齐喊定,两道目光直直扫了过来。
夏楠眼眸微凝,收刀站定身形,随意对卫渎抱了下拳,便大步朝尚蓓迈过去。
“你没事吧?”
他扫视尚蓓周身,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又看着番子手中押解的玉笙,皱了皱眉:“他怎么回事?”
尚蓓有些沉重地答道:“应该是被梁王收买了,你审审吧。”
“观主饶命,弟子……弟子也是被逼的……啊!”
随着咔嚓一声,玉笙的下颌被卸,只能哼哼啊啊地悲鸣。卫渎喘息了许久,这才意犹未尽地嗤了一声,拄着刀慢慢站起身来,拍拍衣摆,将刀入鞘。
“进来说话。”
夏楠抿了抿唇,示意秦昕先把玉笙押下去,而后仔细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裳,引着尚蓓入内,动作间不忘将她护在身后。一进正堂,他便先给尚蓓倒了杯温水,又对番子说:“去沏壶新茶来。”
“夏大人,你问我知道些什么,我只能告诉你,小道士的本事不是我透的。”
卫渎自己倒了杯凉茶,抿了一下,淡淡开口:
“前些日子,我派人去芹镇又查了一趟,发现桂花村被毁后,有人用七夜香套芹镇官民的话。想来,正是在调查我们行动如此精准的秘密,最后归到小道士头上。”
尚蓓盯着他坦然的神色,眸中狐疑未改。这个说法虽然也在她的猜测之中,但她还是难以放下对卫渎的防备。
似是因着她的视线过于直白,卫渎搁下茶盏,扯了扯嘴角:“无妨,毕竟小道士一向信不过本官。不过本官也不打算同你废话,我可以给你这个。”
他起身,从一旁柜案中取出纸笔,提腕,写下:
[卫渎,乙巳甲申丙戌戊子]
尚蓓看着他一笔一划,恍然发现他的字迹颇有些……笨拙,甚至还不如她穿越后勉强练就的楷书。
像是曾经学过些骨架,却已经很久没得到过指点,于是只维持着初学者的姿态,原地踏步了多年。
搁笔,卫渎将那纸推给她,抬眼,眼底讥嘲:“如何,小道士?想找我,随时奉陪。至于找到我之后,能不能抓住我,能不能杀了我,就另谈了。”
尚蓓目光扫过那行字迹,在脑海中录入系统。
【联系人-卫渎-已添加】
看那坐标明晃晃出现在自己眼前,她心中不可谓不震动。
这人就这样大喇喇地把自己的踪迹暴露给他了,一点不怕她隔空推演他的行动,至少说明他自己没有异常行动的的打算。虽然他的下属就不好说了,但至少也算一个诚意。
尚蓓摩挲着纸面看了片刻,慢慢叠起,收入怀中:“是我失礼。大敌当前,还望卫大人与我互通有无,共卫大周江山。”
卫渎眼眸微垂,落在腰间刀穗上,半晌,才嗯了一声,算是认同。
“夏楠,你方才所提北狄人的空子,本官也想过。就是没想到梁王宁可出卖大周,也要赢这一局。”
新茶恰于此时沏了上来,尚蓓端了一盏,轻抿,声音沉重:
“他真的是为了赢吗?”
她看向正堂后垂挂的大周舆图,目光担忧。
“就算他取了这江山又如何?若让北狄人入关劫掠,生灵涂炭,这江山还能坐几年?”
卫渎浅灰的瞳仁转了半寸,对准她,轻嗤:
“小道士,我说句实话,若没你在,梁王或许只会用寻常路数夺嫡。但有你在,就注定了他先输一份天机,故而他必要想方设法扳回来。”
尚蓓张了张嘴,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一时有些迷茫,却听夏楠冷声开口:
“梁王狼子野心,叛国便不在今日,也会是他日,与尚蓓的能力无关。”
她微愣,看向夏楠,在他眼中见到了无条件的支持。
鼻尖一时发酸。
尚蓓深吸口气,对上卫渎毫无生气的目光,认真开口:
“既如此,我们更要用好这份天机,稳住南线,才能集中精力抵御北狄。”尚蓓声音沉稳下来,“我这本事对于北狄人确实欠些效用,但我本来也不能切作两半。若只能选一处去守,不如就专注京南防线。”
“尚蓓言之有理。”夏楠紧跟着接口,眼神轻快了不少,“我夏家的叔伯在边境驻守多年,不是白守的。只要防住南线,那么北境不过只是多了一场普通的边防战事,如今我们已有预料,便可从容准备。”
“不错,北狄要来犯,总得先过北境守军这一关。只是北军因此便不能援京,京城防务只在禁军与锦衣卫之间。”
卫渎颔首,起身走到舆图边,指尖点点京南辅镇:“你二人既已齐心,按原计划去守京南防线便是。这几日,京城情况,看我动作。”
他又转向尚蓓,眸光微眯:“夜里我宿卫衙,则一切如常;夜里我宿宫中,则折损过半。我死了,京城告急,立刻
回援。”
尚蓓心头一凛,指尖摸向袖中那张纸。
怪不得卫渎突然给她生辰八字,原是将自己的生死也押在了这局棋上。
夏楠目光复杂地落在卫渎身上,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指挥使,保重。”
卫渎却只是扯了扯嘴角,没答话,摆摆手。
“走罢,但愿你们有命来追我。”
出了正堂,尚蓓抬头看着天上的阴云,心中沉重。
卫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恶名在大周流传太广,乃至于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带上了有色眼镜。很多时候,他对她的敌意确实显而易见,可他偏偏又从没伤过她。
夏楠牵过白雪,将缰绳递给尚蓓,声音低沉:“走吧,今夜要辛苦些了。”
尚蓓回神,看向夏楠,摇摇头。
“我还有东西要给你,帮我找个桌子吧。”
夏楠面色微讶,随即领着她到了偏殿。
笔墨铺开,尚蓓对着脑海中的地图,放大到北狄的领地,仔细揣摩一番。
落笔。
笔触生涩,没有丝毫技巧,却简明扼要地勾勒出北狄王庭一带主要的山川走势。夏楠看着,心中愈惊。
趁她掭墨的间隙,他忍不住问出声:“这……是不是消耗了……”
“没有。”尚蓓轻松一笑,“我说我去过,你信吗?”
夏楠喉结动了动,低声回她:“我信。”
他仔细看着她描画完主要的地形,又在几处关键的隘口旁进行了标注,末了抬头问他:“要打北狄的话,还需要什么信息?你看看哪里还有疑问,我可以……尽量回忆一下。”
“这里。”夏楠指尖落在舆图北端一处关隘,声音微沉:“若北狄南下,此地是必经之路,你……可知晓谷内坡度与林木分布?”
尚蓓凝神看向系统,又画了简单的等高线和植被分布:“还有吗?”
夏楠又点了几处,尚蓓一一补充了,最后吹吹画纸,待墨干透,折起来递给夏楠:
“你在北境有宗族吧?希望这些能帮到他们。不过我去的时候……是春天。”她仓促找了个理由,“所以眼下只能画个大概的地形,不确定冬日是什么情况。”
夏楠双手郑重接过舆图:“足够了。等我一会。”
他出门唤来秦昕,将那舆图交给他,低声吩咐了几句。秦昕神色一凛,抱拳领命而去。
而后两人上马,黑白并立。
“夏楠。”
扬鞭前,尚蓓突然开口唤道。
夏楠偏头看她,眨眨眼,眸与夜同黑。
“先前是我气话,对不住。遇到你,我一直觉得很幸运。”
玄衣微动,低沉的笑声飘来:
“那我保证,你以后会一直幸运下去。”
曾忆六月前,灰袍并玄衣。
从南漫向北,归此卫衙里。
如今复南行,玄衣乘黑云。
灰袍驾却改,白雪踏轻蹄。
红枣眠何处?东方三百里。
回望三百步,赤骑亦哀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