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缺德导航为您算卦 > 98. 道法失灵
    乾清宫内,龙涎香烟气缭绕,周帝一身道袍,对着九霄真君的神像拜了三拜,姿态极其虔诚。卫渎一身绯红曳撒,垂首侍立在御阶前,手扶刀柄,小指无意识地撩拨着刀穗。

    “九霄真君在上,请保我长生安泰……大周国祚永存……”

    周帝一边念诵祷辞,一边举着一卷青词,在香火前缓缓烧尽。听着殿内钟罄余韵散去,卫渎这才迈前两步,拱手:

    “陛下。”

    周帝慢吞吞拂衣起身,在道童搀扶下往正殿走去,声音平淡无波:“齐芃抓到了吗?”

    卫渎扶刀跟在他身后,语气严肃:“回陛下,臣已派人在江浙一带蹲守了半月,齐芃确实在徽州外围出现过,只是等我们带人赶到时,他又往西逃了,现在杨维应当还在继续追查。”

    周帝面上皱纹微动:“又跑了?不如还是让那位真人算算吧。”

    “陛下明鉴。”卫渎声音冷了些,“臣以为,这巽风真人是否有真本事,还有待考验。前些日子,臣用案情试探真人,觉她似乎只是用了些小聪明推断,侥幸猜对。”

    “何况。”他话音一转,语气里是明显的轻蔑,“追捕齐芃这般大事,若平白交给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游方道士,恐怕不妥。”

    周帝啧了一声:“卫渎啊,你对这些得道高人还是有些偏见。朕都亲自试过了,她那道法灵得很。那天朕特意让人临时杀了刘顺,她果真就算不到了,绝不可能是与什么人勾结,提前得知了消息。”

    卫渎不紧不慢拱手:“陛下教训的是。只是臣以为,巽风真人固有妙法,然其心未必在朝廷,若她受人指使,反而将我等引到错误之处,恐怕不妙。”

    周帝慢悠悠在殿中龙榻上坐下,面上有些不满:“夏楠都同我讲了,那位真人在燕城时替我大周安抚民心,如何不愿为我大周除贼。你若实在同这真人有龃龉,我另派人去办便是。”

    卫渎眼眸微沉,垂首,姿态恭敬:“陛下圣明,臣自当从命。”

    周帝满意地摆摆手:“就这么定了,明日我派人去请那巽风真人起卦,你也到场听着。一旦拿到卦象,就启程去找齐芃。”

    “是。臣这就去安排。”

    卫渎躬身应下,缓步退出乾清宫,扶刀径直往卫衙走。行至宫门口时,忽而站定抬头,鼻尖接住一抹凉意。

    下雪了。

    周都的雪总是这样。你带了伞预备着,它阴沉数日总是不飘;等你哪日忘记带伞,便故意落你满头满脸,好像非让你记住它的触感不可。

    卫渎看了会儿灰蒙的天色,转身继续往宫外走。回到卫衙时,雪已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将那行孤寂的步伐画得格外清晰。

    他沉着脸迈入正堂,翻过案上新呈的供词,忽然双手捏起案宗,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撕成碎片,室中一时飘雪。

    “废物。继续审。”

    一旁的番子大气也不敢出,连忙躬身应是。卫渎冷哼一声,起身往演武场转了一圈,美其名曰检查士卒训练,将几个偷懒的番子揍得鼻青脸肿,这才甩着刀花回到内堂。

    他解了外衣,拿干净布巾擦过身上薄汗,忽闻外面有番子小心翼翼地通报:“指挥使大人,玉寿观的巽风真人……求见。”

    “来的倒巧。”

    卫渎面色更沉,随手整好衣衫,抬步走到外院接待的偏厅,推门进去,尚蓓正一身鹤灰道袍立在窗前,面色含忧,肩上还拢着件月白披风,披风上沾着些许潮湿,大抵也是道中遇雪。

    见他进来,她拱手:“卫大人。”

    “小道士,稀客。本官还以为夏大人出京办差时,你便不会往这卫衙跑呢。”

    他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嘲讽,听着与往日别无二致,但那双灰色的瞳仁里,似乎比上次见面更少了几分生气。尚蓓也没在意,开门见山道:

    “贫道今日前来,确实是有事相询。前些日子,玉寿观有一批弟子往梁州方向云游,然而到了时日,却迟迟未归,似是在梁州遇到了阻碍。故而我想请问卫大人,梁州一带是否有什么异况?”

    卫渎眸色凝实了些。

    他抬手虚引尚蓓,自己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眸细思片刻,才抬眼看向她。

    “你那弟子,具体是什么情况?”

    听出他态度明显认真起来,尚蓓也不再绕弯。她在另一侧坐下,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份详实的记录,在案上摊开。

    “冬月十九,我的弟子玉笙到达了梁州外的渭城。这里有一个委托,他在此停留了两日。不久,委托目标开始往委托人的方向转移,应当是办结了。而后,他便继续往梁州前行。”

    “冬月廿五,他进入了梁州地界,在郦城停留了一日,寻访另一个委托。”

    “冬月廿七,他在梁州府寻访完最后一个委托,按理便该开始返程。但直至今日腊月初一,他仍在府城内部打转,完全没有往回走的意思。”

    卫渎目光扫过那名弟子的信息,轻嗤一声:

    “或许是年轻人贪玩,不想回来也未可知。”

    尚蓓摇摇头。她低头抿了口茶,略一喘息,继续道:

    “不仅如此,梁州府当地的委托目标也没有转移。我又卜算了与他随行的两个同门,发现他们夜里聚在一起,白日则各自分散,许是在打听消息,轨迹犹以城门附近居多。故而我猜,梁州府因为某些原因封了城,导致他们无法及时返回。”

    她合上记录,看向卫渎,神色郑重:

    “卫大人,此事事关我门下弟子的安危,我已知无不言。若梁州确有什么机密,我也不强求知晓全部内情,但还望大人能略微透露一二,也好让我设法筹谋应对之策。”

    卫渎眼眸半阖,似是在权衡什么。厅中一时沉寂,唯有细雪扑窗,簌簌声轻。

    半晌,他唇边扯出一抹笑意,轻快道:“倒要多谢道长示警,梁王怕是在准备谋反,这才封城严防消息外露。”

    “梁王要……!”

    尚

    蓓一时没忍住惊呼,而后连忙捂住嘴,面上仍难掩震惊。卫渎翻了翻尚蓓的记录,随意出声:

    “本官可以派人去接应你的弟子。但我要你配合我撒一个谎。”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笺纸,推到尚蓓面前。

    “陛下明日会派人去玉寿观请卦,算出这个人的下落。你就说,他已经死了,方便我自己便宜行事。”

    尚蓓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眼神骤凝:

    “他……可是犯了什么罪?”

    卫渎挑眉,似是没想到她会有如此反应。

    “谈不上犯了什么罪,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他随手摩挲着刀穗,声音里有些轻慢,“他支持四皇子,押错了注,就该死。但你不是不愿算这种害人的卦吗?你就说他已死,我自己去寻他便是,左右不会让他活着回来,也不算失灵。”

    尚蓓摇摇头。

    “卫大人,不久之前,也有个人让我帮忙追查他的下落,似是有寻仇之意。但我不愿助她报私仇,于是拒了。”

    卫渎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她,眸底掠过一丝冷光:“哦?是谁?”

    尚蓓盯着他看了片刻,轻声道:“卫大人,你其实不希望他死吧?”

    卫渎的面色陡然阴冷下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刀柄,骨节用力,却终究是没出鞘。

    “小道士,这不关你的事。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谁想他死。”

    尚蓓微微倾身,拾起那行笺纸,轻轻晃了晃,才缓缓开口道:

    “卫大人,我虽不认同对方此举,但也无心告发她,故而不方便透露委托人的信息。但我可以帮你撒这个谎。正好,我也有事想请卫大人帮忙。”

    卫渎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穿透氤氲的茶雾刺向尚蓓,连带着空气都尖锐起来。尚蓓深吸口气,与他直视,半分怯意也无。

    不知过了多久,卫渎才松了些力道,轻笑一声:“说来听听。”

    “我想请卫大人偶尔助我伪装道法失灵。”

    尚蓓指尖点在那行字迹上,语气认真:“往后,每次我遇到不愿算的卦,就请卫大人帮我找一个姓名、八字相似的人。如此,委托人便无法找到真正的目标,我还能借此推说道法失灵,推演到了命格相似的人身上。齐芃一卦,正可如此。”

    卫渎啧了一声,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微妙。

    “你这小道确实有点脑子,这倒比直接谎报死亡合理。”

    他指尖拈着下颌,面色稍霁,忽然又皱起眉:“但这事你找夏楠不是一样办?调个户籍而已。”

    尚蓓摊手,面露无奈,摇摇头:“夏楠太信我了。我还想借此也让他清醒些呢。”

    想起夏楠平日里对她的推崇,卫渎也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成。今晚,我会给你送去一个相仿的信息。明日陛下派人来,记得演好这场戏。”

    门外风雪正盛。尚蓓向卫渎一拱手,带上兜帽,载着一肩雪沫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