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松收了些闲散姿态,回礼:“劳寅时道长挂念,内子一切安好。倒是道长你,这两年不见,气色愈发好了。”
寅时随意摆着步子溜到他身侧,不着痕迹地隔开尚蓓二人,笑道:“将军谬赞,贫道不过是蒙师尊福泽,才全了这幅羸弱身躯。不过方才听闻将军提及夫人手艺,我倒是颇有些想念她做的杏仁酥了。”
夏松面色微僵,随即讪讪笑了两声:“那杏仁酥确实美味,只是北境物资吃紧,难寻杏仁这等食材,唉,我也时常颇觉遗憾。”
“说起来,我这儿倒是有一批上好的杏仁。”寅时状似随口般提及,“不若就赠与将军,让将军回去一饱口福好了。”
“这、有劳寅时道长费心……”
夏松摸摸后脑,面露为难之色,却终究是没拒绝。几人说着就到了内殿,国师正在摆满菜肴的席前等着。
她手上抱了坛酒,见夏松来,颇为轻快地拍拍:“这酒是去岁先帝所赐,只是酒力实在太烈了些。贫道府上没人能喝得了,又不舍得招待旁人,既然夏将军来了,刚好替我解这一愁。”
夏松立时朗笑:“国师大人相邀,末将岂敢不从!只是这酒烈,若是一会儿醉倒了,还得劳烦国师派人抬我出去。”
他说着便大步上前,接过酒坛往桌案上一墩,震得杯盏轻响。尚蓓闻着那浓醇的酒香,只觉腹里馋虫也被勾起来了。但考虑到自己酒后或许言出无状,遂只能勉强忍下。
道童又捧了清酒来,给余者分盏。众人也都寻了位置坐下,吃着闲谈起来。
“你们是不知道啊,那北狄人被我们突袭王庭,立时吓得屁滚尿流,四散溃逃,好多北狄贵族连衣裳都没穿好……”
夏松仰首饮了一杯,酒意微醺便酣谈起来:“尤其是那个北狄王,年轻时也是力能扛鼎的人物啊!结果看见我的刀,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几个扈从拽都跑不动,跪在地上喊我爷爷饶命……”
“我说我要是饶了你,我就是你孙子!五年前北城的惨状我还记着呢!”没说多久,他又抹起泪来,“可惜这回还是损了些人手,陈年你还记得老黄吗,他为了诱敌带五十敢死队深入腹地,最后一个都没回来……”
国师端着酒杯的手微顿。
“黄禅?他不是还活着吗?”
夏松赤着脸“啊”了一声,呆呆看着她:“不可能啊,他那任务本就十分危险,战后我还带人去搜了,没找到他们踪迹。而且直到我上京前,都一直没回来……”
国师与尚蓓对视一眼。
尚蓓谨慎问道:“或许……是迷路了?”
夏松挠挠脖子:“不至于吧,当时我们几个都把舆图背的滚瓜烂熟了。”
尚蓓在系统中看了一眼。
前日,国师找她来算的那些人名中就有黄禅。他此刻确实还活着,只是坐标跑到了她给夏楠画的那部分地图之外。
不过,前日她替国师推算生死,听到一句【已添加】也就收手了,没再认真关注对方的坐标,倒不确定他这几日是不是改了地方。
“夏将军或许听说过我的本事。”尚蓓斟酌了一下开口,“前日,前辈关心北境几位友人的安危,特地让我掐算了此人方位。他当时还活着,并且此刻依然活着,只是可能受困了,导致难以回城。”
夏松“蹭”地一下站起身,衣摆带落了面前酒盏。
“你说什么?!!你确定老黄还活着?!!”
尚蓓认真点点头:“我确定,他此刻约莫在北城西北向五百里处。”
夏松梗着脖子愣愣地看了她许久,忽然火急火燎地抓住她的手:
“巽风真、真人,求你救救他!”
夏松的手劲极大,攥得尚蓓生疼。她尽量稳下声音,安抚道:“夏将军,你先别急。从你启程上京到今日,他都还能维持生机,足以说明他已经找到了稳定的生存办法,或许真的只是迷路了,毕竟我给你们的舆图范围有限。”
听见这句话,夏松情绪略微平静了些,但面上还是有些焦虑:“怎么办,我还得带兵,一时半会回不去……”
“我回去就好了。”尚蓓沉着出声,“我即刻出发去北城,联络当地的守军,带他们一起出发救援。你放心,只要他还活着,我一定会帮你找回来。”
“我也去吧,若有什么伤亡,也可一并相助。”国师忽然举杯,淡笑出声,“毕竟也好久没回北城了,顺道带卯月一起探个亲。”
“师尊……”
寅时有些顾虑地看着她,却见她神色坚定,只好咽下后话。
夏松立时斟了满杯,往桌上重重一磕:“多谢各位相助,我这就安排人护送你们!待我京中事毕,再回北城请你们喝酒!”
——
一行人踏上官道时,雪终究是落了下来。尚蓓披着厚实的氅衣,骑在白雪身上,一马当先在队伍前列,身后是国师与卯月二人,各乘良驹。队伍周遭有十个佩刀护卫,六个是夏将军从心腹里挑的,四个是秦昕给她派的番子,都是熟人。
当日宫变,卫渎的不少心腹都死在了金銮殿前,少量存活的,也随其上峰身亡而遭到了杨维迫害。好在夏楠很快回京控制了局面,故而还有几人侥幸逃过一劫。
但如今朝中对卫渎的身前事尚未下好定论,他们此刻的身份就颇尴尬了。派他们来护送尚蓓等人,也是存着借机将他们送出京城这潭浑水的意味。
秦昕将这四人送来时,温蔷还有些消沉,毕竟那一袭白衣已改作寻常番子的装束。王途和冯沃与她更相熟些,见了面少不得叙几句旧。闻逸与她交情最浅,只沉默驱马跟在一旁。
行路半日,尚蓓灰袍白马依旧轻盈,国师和卯月却明显有些体力不支。尚蓓不由得有些意外。毕竟临出门时,国师还以寅时身子骨弱为由,婉拒了带她同行,寅时那张脸沉得要滴水,却终究是没说出个不字。
救人要紧。
她当时还料国师和卯月的体能尚可,结果这两人的体能也……不如她。恍然发现,随着这大半年奔波锻炼,自己的体力已经远超寻常人了,日行百里轻轻松松。
这份差异与马匹优劣并无干系,只因骑马本身也是个体力活。而且另两人的坐骑脚程慢些,全队是依着他们速度,一日下来竟然只行了八十里。
这日晚上,众人在宿镇下榻。卯月累得一头扑到房间里,国师也面色苍白,看见她步履轻盈下马,还有空同掌柜攀谈些委托事宜,不由得面露艳羡。
“年轻人就是好啊。”
待到尚蓓在客栈门口支起卦摊,国师便搬了个胡床坐到她身边,颇有些好奇地看她应对各类委托。
尚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前辈也才而立之年,如何就老了?”
国师揉着腿,苦笑道:“你就别谦虚了,我这几年在京城宅惯了,至多打打八段锦,到底不如你这般天南海北跑的更练耐力。”
听见她这熟悉的流行语,尚蓓不禁也心生亲切。
“我也只是……道法需要罢了。否则,谁不喜欢宅着呢?”
二人就这么在摊后随意谈
着,身边还守了两个护卫。宿镇毕竟离京城不远,有些要紧的寻人委托,大都专程上京求卦了。如今见这“巽风真人”亲临,镇民虽都铆足了好奇心,却着实没多少非寻不可的人,大多也就是顺手求个平安卦。
尚蓓被镇民“真人真人”地喊着,不时觑向身旁更为大名鼎鼎的国师,忍不住汗颜。
她穿了便服,加上近年鲜少出门,竟也无人认得。
卦摊摆了半个时辰,忽见街上急匆匆跑来一个衣着朴素的汉子,满脸泪痕,扑通一声跪在摊前,磕头如捣蒜:“真人!求您救救我儿子吧!”
尚蓓眉头微蹙,起身扶起他,温声安抚道:“这位大哥,快快请起。发生什么事了,你且与贫道一说。若在我能力之内,贫道一定尽力相助。”
汉子连忙扒着她哭道:“我儿前两日突发怪病,高烧不退,一直神志昏沉,嘴里还胡言乱语,说是看见了恶鬼。请了镇上几个大夫来看,说是邪祟缠身,要请得到方士;请了镇子里的老道士出手,喝了两碗符水也没见好……”
尚蓓面露无奈。毕竟她的名声在传播时多有失真,这种无关委托确实也不少。只可惜她没那治病的本事,只能婉言相拒。
“这位大哥……”
“这位大哥,巽风真人今日旅途劳累,不方便同你去看令郎。”国师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贫道也略懂一二方术,不若我陪你走一趟如何?”
尚蓓闻言一愣,呆呆地扭过头去,见国师对她挤了个眼,连忙心领神会,咽下后半段话,打了个哈哈道:“呃,是啊,要不,你让……”
她模糊地眼神示意了一下:“我这位道友,陪你去看看?”
那汉子闻言一愣,抬头看向国师。只见这位女子虽面色苍白,眉眼间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气质,不由得也存了些希望。
“那就有劳真人了!”
汉子千恩万谢,连忙爬起来引路。尚蓓示意一旁的护卫随行,国师锤着腿起身,慢悠悠挪着步伐,跟汉子穿过几条巷弄,来到一处平民的瓦舍。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床榻边上守着个焦急的妇人,床榻上躺着一个孩子,年龄约莫十一二岁,正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皮肤上隐约可见几处红斑,瞧着甚是吓人。
国师上前认真地探了探脉,又探探额头,掀掀眼皮,随即认真问了近日吃食,最后以琵琶袖作遮掩,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此乃安思脾灵丹,专克体内郁结之毒。”国师声音清冷,一副玄妙架势。她从瓶中倒出几粒白色的药丸,递给汉子。“温水送服,半个时辰内必退烧。”
汉子有些疑惑地接过药丸,小心翼翼地塞进孩子的嘴,又喂了几口温水。
那妇人也紧张地盯着床榻,大气都不敢出。国师左右看了一圈,又留了几颗药,嘱咐了对应的用法,便慢悠悠退出瓦舍,回到客栈。
“解决了?”
见国师在护卫保护下慢悠悠走回来,尚蓓连忙伸手扶住她。
“解决了。”国师捶捶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在尚蓓收摊之前,汉子喜滋滋地跑了回来,噗通一声再次跪下,对着国师和尚蓓连连磕头:“神仙!真是神仙啊!多谢这位道长!”
他捧着碎银递上前来,面容感激:“还不知这位道长是何方神圣?”
国师淡淡摆手,指向尚蓓方挂在一旁的旗幡:“我乃真人弟子,国师徒孙。”
尚蓓扭头看见旗幡上未改的“国师弟子”四字,脸腾地一下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