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缺德导航为您算卦 > 121. 小兔崽子
    梁王被押送回京这日是个阴天。

    天色沉郁,乌云低垂。檐上旧雪未消,新雪便有要降的势头。然而在这样的日子里,道旁仍然挤满熙熙攘攘的百姓。秦昕已穿上石青麒麟服,正带着锦衣卫的番子在街旁维持秩序,其中更不乏几个眼熟的身影。

    几人偶尔抬眸,与茶楼二层的人影点头示意。

    尚蓓今日未作道袍打扮,只一袭雪青袄裙,凭窗而望,带着点好奇看向威风赫赫的北境将士。根据坐标看来,领头那年轻将军便是夏松,夏楠的堂兄,也是在她的图纸助力下,攻破北狄王廷的首功之人。

    他同一众将士在欢呼中领受了礼官的赏赐,随即继续打马游街。随着队伍推进,囚车入城,那重兵把守的中心,与脑海中的另一坐标相同。

    曾经清高孤傲的质子、梁州有口皆碑的贤王、和如今阴郁怨毒的阶囚,朱熔。

    囚车缓行。

    叱骂与嘲讽不绝于耳,污秽与肮脏自两侧抛落,染透早已浸满泥灰的囚衣。

    路过茶楼正下方时,朱熔似有所感,艰难地抬起头,阴鸷的目光扫过二楼窗口。

    视线与她相接的一瞬,那凌乱发间的眸中陡然凌厉起来。

    尚蓓有些惊讶。她与梁王从未相见,今日更是穿了寻常衣衫,竟没料能被他一眼认出。她侧首看向国师,国师察觉她的疑惑,微笑道:“他认得我,自然能猜出你。”

    “原来如此。前辈既然与他相识,可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尚蓓谦声问道。

    “朱熔啊……”

    国师目光放远,穿透重重屋舍,隐隐落在城中一处旧院。

    “五年前,怀仁太子初定北狄,我也随之到了京城,领职国师。彼时朱熔尚在京中为质,便在几场宫宴法事上认识了。”

    国师低头端起茶盏,仰首饮尽。壁侧侍立的寅时立刻靠近两步,为她添上茶盏,随后又悄然退下。

    “其实他也颇有几分才华,故而很是心高气傲。加上京中人对他多有折辱讥讽,先帝几番想除他,一言一行都如履薄冰,又背负着身世之恨,脾性未免就乖张了些。”

    “但论来也是命运无常,怀仁太子尝与我叹道,若他生于寻常人家,未必会是如此性子。”

    想起夏楠先前的话,尚蓓有些不赞同地摇摇头。

    “前辈此言差矣。有的人生于黑暗却犹能向阳生长,有的人深陷污泥便只想拉人同葬。若因身世坎坷便迁怒苍生、勾结外敌,那他心中终究是存了孽根。自取灭亡便不在今日,也会是他日。”

    国师沉默良久,看着队列中其它北狄俘虏一一游街示过,才缓缓出声:

    “小友未免太过苛责了些。能在污泥中向阳纵然可贵,但人心的负担总归是有限度的。若连向阳的资格都被剥夺,只余下无尽的黑暗与寒冷,谁又能保证自己内心深处不滋生阴暗?谁又能保证自己不变得面目全非?”

    尚蓓微愣。

    队伍恰于此刻行至街口,此处早已布置好刑场。夏松大步踏上监斩台,披甲长身而立,一手扶刀,目光锐利地环视四周,待确认一切无恙,才对身边的兵士微微颔首。

    排排囚车打开,兵士押着俘虏登上正中。与此同时,国师的声音徐徐依旧:

    “试想,若你少失怙恃,背负血仇,受人欺凌,在强权下忍辱求生,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只能看着旧日亲友被一一搜捕入狱,还能维持如今这般云淡风轻姿态吗?”

    “而此时,你恰好有些才能、恰好有些实力、又恰好有几个忠心的下属——”

    “午时已到——”

    监斩官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国师的余音,刽子手扬刀,寒光一闪。

    尘埃落定,清水哗哗,冲洗一地血污,很快凝成淡红的薄冰。尚蓓收回目光,低头一抿茶水:

    “既如此,前辈觉得此人可是受冤于天?”

    国师失笑摇头:“怎么会呢?命运虽能愚弄世人,却也非逃脱惩戒的借口。冤屈或许曾加诸其身,但勾结外敌、屠戮百姓之罪,早已超越了他自身的无奈。若因着罪人过往遭遇便要网开一面,那受他戕害的无辜岂不是更为可怜。”

    寅时靠近两步,执壶给尚蓓添了杯茶。尚蓓轻言谢过,随后向国师认真拱手。

    “晚辈受教。”

    国师淡笑一声:“谈不上指教,不过是行走此世间,所得的些许感悟罢了。”

    “说起来,我与夏松将军也略有些交情。先前他递信与我,询问我能否请来真人一同小酌,也算聊表心意。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尚蓓自是应下:“前辈相邀,晚辈自当从命。”

    刑罢,礼官上前,引夏松入宫复命。直至看客散去,乌云依旧阴沉,竟没有一丝雪粒落下。

    ——

    申时末,尚蓓如约来到国师府。夏松早已出了皇宫,一身甲胄改作轻便的劲装。乍看那眉眼与姿态,与夏楠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肤色更深、更粗粝,可见北境之苦寒。

    尚蓓迈进门槛时,他正长身立在月洞门下,与卯月笑语谈着什么。

    “小兔崽子,来,叫哥哥,叫一声,我就给你。”

    他手中拿着个信封晃来晃去,卯月左抓右抓都没抓到,遂抱臂气冲冲鼓起腮帮子:“少在这儿攀亲带故!我的亲人都在边关呢!”

    “啧啧啧,三年没见,小兔崽子是越发认生了。哥哥好伤心哦。”

    夏松也不恼,朗声大笑着把信封一转上天。卯月手忙脚乱接住,未及打开,便见尚蓓身影,连忙将东西收入袖口,理了理衣摆迎上来,拱手:“巽风真人。”

    “卯月道友。”

    尚蓓也笑着应了,目光转向一旁的夏松。他已收了嬉闹神色,扶刀肃容上前:“巽风真人,久仰。此番奇袭攻破北狄王庭,还要多谢真人舆图相助。”

    尚蓓忙认真还礼:“只是早年云游的一些经验,不敢居功。”

    见她姿态寻常不似那等清高方士,夏松朗声一笑,遂也收了虚礼,扶刀随在她身边,由着卯月引路一道往内走。

    “夏将军与卯月道友可是有旧?”

    想起二人方才亲近姿态,尚蓓不由得心生好奇。夏松看了卯月一眼,挑眉:“小兔崽子,介意我说吗?”

    卯月鼓着腮回头

    ,哼声:“嘴长在你身上,关我什么事。”

    夏松伸手弹他后脑一下,笑了:“但眼睛长在你身上,说了你可别哭。”

    夏松收回手,目光中多了几分温和:“这孩子是边城涂知府的独子,自幼患有怪病,有了国师的诊治才好转。但国师说那丹药不能停,后来因着她要上京,恐以后无法及时供丹,便索性收了他为徒,一并带在身边。”

    他看向卯月,眸中带着点关切:

    “可惜边关刚定,你父亲实在太忙,这趟就没跟来。我这回能在京城待一个月,你若有话,便将信给我,我一并给你带回去。”

    卯月撇撇嘴,小声嘟囔:“谁稀罕他来看,我有师尊和师姐就足够了。”

    夏松笑笑,揉了下他发顶。尚蓓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不禁莞尔。

    “说起来,还不知卯月道友名姓?”

    卯月眼神顿时飘忽起来。夏松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两声:“小兔子,你还没告诉她真名?”

    卯月脸上一红,梗着脖子道:“身为道门中人,我用道号行走便是了,平白吐露真名作甚!”

    夏松憋着笑,附耳靠近尚蓓:“他就叫涂……”

    “停停停!”

    卯月猛地窜上前,一把捂住夏松的嘴,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别在这浪费时间了,师尊都等好久了!”

    夏松憋着笑举手投降,卯月这才扭回头去引路。夏松给尚蓓递了个“你懂得”的眼神,双手并指搁在脑门两侧勾了一下。那副狡黠模样,同刑场上的严肃判若两人。

    尚蓓:……

    她看了眼系统中的联系人信息,发现他属猴。

    “说起来,这半年来,五弟常在信中谈起你。”

    没走两步,夏松又出声了。尚蓓闻言好奇偏头,眨眨眼:“他说我什么?”

    “他说——”夏松故意拖长了语调,“说真人不仅道法高深,能寻踪指路,推演生死,还有仁有义,心怀大爱,风采丝毫不输国师。”

    卯月闻言投来个微妙的抗议神色,尚蓓刚想说不至于不至于,便听他又接口:“只是我看他那字里行间的语气,可不像在夸赞什么寻常方士,倒和我炫耀我夫人做饭好吃似的。”

    尚蓓喉头一哽,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卯月也惊得掉了下巴,目光呆愣地看向尚蓓,忽地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你们……”

    “咳咳,小朋友不要乱猜大人的事情。”

    尚蓓面上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姿态,心里也很想捂住夏松的嘴。然而她不像卯月那样方便亲近,只能听着他跟闲不下来似的继续念叨。

    “可惜五弟临时出去办差了,不然我可要提前讨杯酒吃,毕竟下回不一定什么时候上京呢……”

    尚蓓和卯月绷着脸听他一路叨叨到内殿,见寅时出来相迎,见着二人情态,左看看卯月,右看看尚蓓。

    不知怎的,尚蓓好像在她眸中看出了一丝揶揄。

    她倒没说什么,只依礼拱手:

    “夏将军,别来无恙。不知令夫人近来贵体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