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缺德导航为您算卦 > 120. 奉茶
    尚蓓叹了口气道:“节哀。”

    夏楠面色里有淡淡的怅惘,随即低应了一声:“无妨。我知生死无常,刀剑无眼,何况是在北境那样的地方。”

    殿中一时寂静。

    殿外传来访客焦躁的等待声。夏楠仰首饮尽凉透的杯茶,轻轻搁到桌案上,起身,语气恢复了沉肃:“我走了,今夜便要出发,约莫一月才归。”

    尚蓓微愣:“这么急呀?是有什么要事吗?”

    “是啊。这些年整个梁州都被梁王把控着,梁州那边的锦衣卫已经形同虚设了。如今梁州既然回归了朝廷掌控,该去重建一番卫所。”夏楠面色里含着不舍,“顺便还有些往事要到梁州查一下,所以才紧赶慢赶过来同你道个别。”

    “你等等。”

    尚蓓拉住他手腕,示意他稍候,随即匆匆从后门跑了回去,不一会儿便捧了一对护腕回来。

    “正月十五是你生辰吧?”她拿那护腕在他刀上比划了比划,有些遗憾道,“原想着到那日再给你的,看来是赶不上了。”

    夏楠接过护腕,来回翻看着,目光里有一丝灼热。

    那护腕以牛皮裁制,内里衬着柔软的羊绒,针脚略有些粗糙,但足够结实,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我前两日行军无聊,就……试着缝了一下。”尚蓓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你在那边……万事小心。等你回来,我去接你。”

    夏楠垂眸看着手中那对护腕,递回给她,然后伸出双手。

    “蓓娘,帮我戴上罢。”他声音柔和。

    尚蓓低应着点点头,握住他宽厚的手掌,掌心触及他的薄茧,沿着他腕骨稳稳套了上去,最后又系上收口绳。

    牛皮坚韧,羊绒温软,与他的手腕十分贴合。但最贴合的还是她的掌纹。感受到那细腻的温度,夏楠忍不住轻轻握了一下。

    那手掌反握,与他相扣,一丝缝隙也无。尚蓓抬头,撞进他漆黑的瞳仁,心中亦泛起不舍。

    才相见,又逢离别。

    “我会赶在你生辰前回来。”他喉结微动,低语,“有事可以去寻秦昕,他如今接任了我的职务。最近风波未定,回邱城的时候注意安全,让他给你指两个护卫。”

    尚蓓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这副身躯的农历生日是二月十五。

    “好,我等你。”她弯起眼笑。

    夏楠又嘱咐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终于是走了出去。尚蓓默了片刻,唤回素蝶,重新又引访客进来。

    又这般忙活了三五日,访客的数量总算是回归了正常。尚蓓整理了几个麻烦的委托,粗略串了几条线路,但暂时没打算派弟子去走访,只想着回邱城时稍微办几个顺道的。毕竟正如夏楠所言,风波未定,万一再害了弟子就麻烦了。

    就在她差不多结束了玉寿观的事务,打算去同国师串个门就回邱城时,国师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看见那高挑清隽的身影出现在山门之前,身后还跟了寅时,尚蓓属实是有些吃惊了。

    “前辈?您怎么来了?”

    国师面上露出个和煦的笑意。

    “贫道听闻巽风真人近日略有闲暇,特来讨教道法,不知可还方便?”

    尚蓓忙侧身让开,引她入内:“前辈折煞我了,您能来是敝观的荣幸,快请进。”

    国师步履从容,衣袂随风轻扬。寅时向尚蓓轻轻一颔首,面色平淡如水,垂首跟在国师身后。

    玉寿观的众人也甚是受宠若惊,一群人忙忙碌碌,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地张罗着。尚蓓引着国师在主位落座,自己则在下首相陪。寅时并未入座,只是静立在国师身侧,亲自为她斟茶。

    “寅时。”国师没接她的茶,淡淡出声,“给真人奉茶请罪。”

    “请罪?”

    尚蓓一时有些不明所以,见寅时手腕微顿,面色僵硬了片刻,最后仍是执壶斟了半杯,双手捧到她面前。

    “巽风真人在上。”她声音有些低,眼眸也半垂着,“先前是我意气用事,未将太极龟壳借与真人,误了……真人施展道法,还望真人见谅。”

    尚蓓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不至于,不至于。”她连忙摆摆手,“彼时年祭在近,那龟壳本就意义非凡,不可随意动用。况且贫道后来已另寻他法,并未因此误事,寅时道长不必挂怀。”

    寅时抿抿唇,低着眸又将茶杯往她递了半寸。

    “真人自解困局,乃是真人的法门精妙。彼时我因私未借法器,乃是我的愧怍。还望真人收下这杯茶,成全寅时一番歉意。”

    尚蓓见状,只得双手接过那盏温茶,垂首饮了半口,笑着虚扶她一把:

    “好了,都过去了。毕竟也没耽误什么事,道友不必挂怀。”

    寅时听见这话,面上又僵了一分。国师这才端起茶盏轻沾,颇为感慨地叹了一声:

    “蝴蝶振翅,犹是风暴之始。纵然小友自己寻了解法,没妨碍追捕梁王的大局,但其中因变卦而生的因缘絮果,又如何能一概抹平呢?”

    尚蓓着实愣了一下。

    确实……如果夏楠不是没借到龟壳,也就不会请命京南的防务;如果夏楠在京中,或许便能及时控制锦衣卫的叛乱。

    但,如果她不在辅镇,或许辅镇的局面也有所不同。思及此,尚蓓摇摇头,对国师拱手道:

    “前辈言重了。因果循环,自有定数。况且人非圣贤,谁能无过?寅时道长也是护宝心切,情有可原。”

    国师未置可否,搁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物随意放在案上。

    “不过一只嵌合的玄龟,何宝之有?”

    尚蓓震惊地看着她就这么随手把太极龟壳掏了出来。

    “如今先帝已去,新帝对这法宝并没有什么概念。”国师淡淡出声,“我那里平素也用不上什么法器,这物件,往后便归你了。”

    尚蓓蹭地一下站起来。

    “前辈,这……”

    “怎么,你也觉得这玩意珍贵?”

    国师笑着挑了下眉,尚蓓不知为何在她眸中看到了一丝揶揄。

    她咽了咽口水,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太极龟壳。

    “那晚辈就愧受了。”

    国师点点头,示意寅时继续奉茶。室中气氛隐隐松快了些。

    “说起来

    ,贫道在北境略有一二旧友。”国师抿了口茶,另起一论,“经历此番北境战事,也不知他们此刻情形如何,能否请小友为我卜个平安卦?”

    尚蓓自是认真应下,依着国师念出的几串信息,逐一录入了系统,意外地发现其中竟然有两位姓夏,看年龄应当是夏楠的叔伯一辈。她未动声色,分别给出或生或死的答案,适时道句“节哀”。

    国师一一听完,有时面色稍霁,有时叹声:“世事无常,终是没能再见一面。”

    尚蓓低眸抿了口茶,谨慎问出声:

    “前辈主修丹道,为何会记得这些友人的生辰八字呢?”

    根据她的了解,国师“炼丹”似乎不需要什么生辰八字。

    国师面色微讶,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小友有所不知。前些年北境战乱频仍,将士们大战前有着行祭的习俗,即在特质的木牌上刻下自己的姓名八字,交给后方的亲人或朋友,认为自己若不幸战死沙场,便能凭此物魂归故里。”

    尚蓓了然。毕竟大周尚道,不同地方有些特殊的风俗倒也寻常。

    国师眸光微垂,似是在回忆那段烽火岁月。

    “那时,我带着寅时在北境暂住,结交了不少朋友。有些人无亲无眷,无人可托,便会将祭牌托付与我。久而久之,贫道手中便攒下了不少这样的木牌。”

    “原来如此。”尚蓓点点头,话音微转,“但,据贫道所知,北境夏家长年镇守边疆,宗亲存世者不在少数,又如何会到无人可托的地步呢?”

    国师苦笑一声。

    “因为在一场战事中,有北狄骑兵趁大军出征,奇袭了后方,致使边城被屠。夏家有不少留守亲眷因此遇难,临死前将族亲木牌交给我。”

    尚蓓默然。

    “前辈……应该也是留守的一方吧?”

    “不错。”国师颔首,“北狄早便听说了我在边城以丹术救人的事迹,他们那一场奇袭的目标,就是掳走我,占了我的灵丹。如不成,也要杀了我。”

    “寅时,你说,当时保护我们的是谁?”

    国师偏头看向她,寅时头垂得更低,面上愈发露出些羞惭。

    “是……当时夏家留守的亲眷。”

    尚蓓目光微讶,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

    “那一战,连怀仁太子都险些死在前线,朝野震动。但北狄人究竟是怎么从后方绕到边城的,一直不清不白。”国师眸中闪过一丝冷意,“现在想来,或许梁王早就与北狄人勾结了,当时那一番动作,也是为了除掉他。”

    听见她提起怀仁太子,尚蓓耳朵不由得一竖。

    “听说是前辈妙手回春救了怀仁太子?”她试探着问道。

    国师面上似有怀念之色,却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也是命吧,我救得了他一次,却没救了第二次。”

    “所以,此番我也要感谢小友在平定梁州之乱的贡献。”她似乎不想多言,迅速转了话题,“后日,梁王就将被押送回京,午时问斩。也算是了结这一切了。”

    尚蓓看了眼脑海中“朱熔”的坐标。

    确实,还有一百里就到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