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蓓不是很想接触过多宫闱秘辛,但看见余莳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忍心说出不字。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又去确认了一下殿门,这才缓缓回身。
“殿下放心。”尚蓓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今日殿下来此,不过是求问前程吉凶。贫道为您卜了个地风升,是吉卦,如此而已。”
余莳紧绷的肩膀微松,随即,深深吸了口气。
“我……自幼便是京中第一贵女,琴棋书画,女红刺绣,无一不精,先帝早便有心选我入东宫。彼时,太子殿下为人谦和,温润如玉,待我也极尽尊重。我以为,这便是世间女子最好的归宿。”
余莳将那段往事娓娓道来,目光中难掩怀念。
“可是,入宫那日,殿下却说……他心中虽无男女之情,但也愿与我相敬如宾,做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
余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底略暗了些。
“我那时年轻,只觉日久天长,总能捂热他的心。何况,殿下待我还是十分敬重的,也一直未纳妾。比起旧日的一些姐妹……我心觉这也足够。”
“直到太子殿下出征凯旋,带回了……”
余莳将声音放得极低:“当朝国师,陈年。”
尚蓓呼吸一滞。
“他说国师……当时还是陈道长,在战时救了他性命,更在边关救死扶伤,凭借神丹妙手,为将士们减去了许多苦痛,当受我朝供奉。”
这事迹在大周广为流传,尚蓓倒是知晓。她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在听。
“先帝很高兴,当即将陈道长奉为国师。当时,殿下姿态并无异常。何况殿下一向光风霁月,不近女色;陈道长也……容貌寻常,且做派清正,绝非那等以色侍人之态,我也不疑有他。”
听着这番扬升的叙述,尚蓓便猜她要抑了。果然,余莳接下来便道:
“直到后来,殿下拜访国师府的次数实在太多。我心觉有些不妥,毕竟家父常言,道门之法,虽可修身养性,却不宜治国理政。于是我便劝了殿下。”
“我真的……只是劝劝他而已。”余莳垂下眼帘,声音里有些委屈,“可殿下却动了很大的怒气。我从未见过殿下动怒,殿下寻常连责人都是沉稳的。”
“他动怒时,倒也不是什么雷霆之势,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说我……逾距,令我思过。可我就是看得出他怒了,因为我自知这点规劝,绝不算是逾距。而殿下一向以理服人,却突然变得不可理喻,任我怎么辩驳也无济于事。”
余莳苦笑三声。
“殿下说,国师……不是寻常方士,更对治国之道多有见地。”
“殿下说,国师身负妙法,却不问尊卑,平等待人,是道门典范。”
“殿下说,他自然知晓亲贤远小的道理,绝不会……”余莳闭上眼,几乎是气音出声,“绝不会被私交蒙蔽。”
余莳良久未睁眼,未出言,尚蓓默默给她添了杯茶。
听见水声,她才缓缓启眸,指尖颤着接过茶杯,抖着递到唇边,勉强沾了一下。
雾气氤氲了她的眼,令那双眸愈发染上湿润。
“我与殿下成婚三年,就算没能完全看透他,到底还是听懂了些。”她颤着唇继续,“他那些话,与其是责我,不如说……是在说服他自己。”
“后来他虽然没说什么,却默默减了去国师府的次数。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发现他虽不再明着去,却开始认真钻研道门典籍,向李阁老请教道法,还暗中推行了关于草药买卖的新律法,辗转购入市面上流出的丹药……”
尚蓓叹了口气。
“殿下,国师毕竟是方外之人。”
“我又何尝不知呢?”
余莳摇摇头,面露苦涩:“其实我心中虽然有些难过,到底还是知道容人。三年来,殿下一直没纳妾,是我的福分,我该知足。何况那会儿,只是有个……”她艰难地念出四个字,“红颜知己。”
尚蓓抿了口茶,未置可否。
“而且我那时有孕了。”
尚蓓茶盏微顿。
“先前殿下说,北狄未定,朝务繁忙,暂时不宜考虑子嗣之事,我应了。待到他定北归来,便也……兑现了诺言。”
“我查出身孕时,先帝很高兴,朝臣很高兴,我父母兄姊也很高兴,都盼着我腹中是个皇孙,好定国本,唯有他的神色有些勉强。”
“我当时就看懂了。”
余莳惨笑。
“他不希望我诞下长子。”
——
送走余莳,尚蓓望着那对单薄的母女消失在山门口,心中愈发有些复杂。
因为那样的猜测,又生下一个女孩,余莳便陷入了长期的阴谋论,觉得自己生的本是个男孩,只是被怀仁太子秘密换掉了。
她的理由很多,譬如按照大周皇家的礼制,皇子起名要按五行排序,到儿子这一辈刚好属土。幸字藏土,便意味着太子暗中沿用了这一礼制。
譬如那孩子生来便体弱多病,太医署的脉案上虽写着是她早产,可余莳总觉得,她是被太子暗中用了国师的秘药,才生生转了胎象。
再譬如,太子对朱幸始终不冷不热;再譬如,朱幸与太子并不肖似;再譬如,她悄悄地滴血验了亲……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炉中檀香袅袅,叫人有些昏昏欲睡。
尚蓓推门出殿,兀自回到悟道室,打水洗了把脸,试图涤净脑海中的纷乱的思绪。
她又泼了一把,任由那刺骨的山泉水沿着颌线滴下,落入颈中。
一滴入眼,激得她眼皮一颤。
尚蓓抬手胡乱抹了抹脸,鬓发贴在颊侧,脑海中仍反复回荡着余莳那句“他不希望我诞下长子”。
希望谁来诞,这指向已经很明显了。但直至怀仁太子身死,陈年一直都只是国师,坊间也没有任何流言,她很难不怀疑这也是余莳臆想的一部分。
不过委托结束后,余莳抱着小郡主大哭了一场,走时还露了点笑,想来心结也有所疏解。虽然自己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但……对于一个长久憋闷心绪的人而言,只是找人倾诉一下,应当也足够开解了吧。
至于更深的内情,尚蓓不打算去打扰当事人。
都五年过去了。
不过从辅镇返京归来,总得与亲友走动一二。尚蓓内心不禁有些犯愁。刚听说这么一个惊天大秘密,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拜访国师。
算了,等忙完这一阵子,再去打个招呼吧。尚蓓略一收拾,便又回了前殿,吩咐打开山门,迎接
访客。
还真叫尚蓓猜对了,今日求卦的访客比昨日更多。昨日堵在山门口的,尚且是些消息灵通之人,第一时间知道了巽风真人回京,于是便抢先赶了过来。过了这么一夜,消息自然传得更广。尚蓓掐指掐得手都僵了,龟壳也几乎没停下过。
遂庆幸自己今日起了个大早去接夏楠,不然晚上怕是又要面对他幽怨的眼神。
不过她晚上还是面对了夏楠幽怨的眼神,因为今日山门又晚关了两个时辰。
尚蓓老早就看见夏楠的坐标挪到后山了,却一直没腾出手回去。于是她便眼睁睁看着他的坐标绕了一圈,从玉寿观正门堂而皇之入殿。
她惊得铜钱都掉了,顶着那眼神支支吾吾道:“那个……夏大人,别来无恙……”
夏楠哼了一声,弯腰拾起铜钱,在衣角擦了擦,随后一弹指“叮”一声精准丢进龟壳里。
“巽风真人好大的架子,见一面要排半个时辰的队。”
尚蓓觑着周围几个道童清澈的眼神,讪讪笑笑:“今日实在是……人多,怠慢了夏大人,改日定当赔罪。”
“是啊,真人太忙,所以本官只好亲自来见了。”
夏楠扯开桌案对面的扶椅,大马金刀一坐,腰间佩刀与紫檀木磕出笃笃两声。
尚蓓顿时有些无语,面上露出个“你来捣乱吗”的表情。
“夏大人,这边还有好多人等着,您看……”
夏楠眯起墨瞳,声音凉凉的。
“怎么,旁人能来,我不能来?”
尚蓓撇撇嘴。
“贫道只接待求卦人。”
夏楠挑眉,唇角勾起个极淡的笑意。
“那本官就来求卦。”
尚蓓叹气,心知这人是铁了心要耍无赖了。她无奈地摆摆手,对素蝶使了个眼色,去安抚殿外排队的香客。
“既然夏大人是来求卦,那便要按照贫道的规矩来。”她哼一声,下巴点点殿旁挂着的锦旗,“寻人五十文,算生死五文。”
夏楠眉眼微舒,当即摸了五文钱出来:“算生死。夏松,丙申丙申壬子乙巳。”
尚蓓“咦”了一声:“这位是……”
“我堂兄,北狄将领。”他声音淡淡,“北境不是刚打完仗吗?你帮我算算,他此刻如何。”
既然是正经需求,尚蓓便收了那点嬉笑神色,认真点点头,在心中录入系统,随后装模作样掐了一指。
【联系人-夏松-已添加】
“令兄安好,夏大人毋忧。”
夏楠又摸出五文钱。
“夏柏,庚寅壬午乙未丁丑时。”
【联系人-夏柏-已添加】
“令弟安好,夏大人毋忧。”
“夏梨,丙寅庚子壬辰辛亥时。”
尚蓓扶额。
“你要把你夏家的亲人都算一遍吗?”
夏楠憋着笑道:“不至于,我就记得这三人的八字。”
尚蓓松了口气,还怕他记不住八字,要靠模糊生辰费尽查万年历呢。
她又在心中输入。
【联系人不存在】
尚蓓眸色微凝。
“你确定你没记错?”
夏楠沉默片刻,轻叹:“伯父没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