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缺德导航为您算卦 > 118. 地风升
    次日一大早,夏楠的坐标便继续往京城动了,看那速度,约莫午时便能到东门。虽然他此刻还不在她五里之内,但考虑到今天的访客也不会少,尚蓓打算提前出发去接她,免得玉寿观开山门后自己被求卦人堵在山脚。

    于是卯时初,俞瑶就骑着白雪,寻踪追了过去,一直来到京城东面十里处的一片小村庄。

    地图上并没有显示这个村庄的名字,不过尚蓓先前同夏楠查封牙庄时来过这附近,依稀记得这里好像叫马鞍村。尚蓓意外地发现,夏楠的坐标在这里停了许久,更令她意外的是,卫陵的坐标竟然同他在一起。

    这倒叫她想起来了,先前她也曾关注过卫陵的动向,分明记得他之前一直在卫渎府上。不过,因着她脑海中的坐标太多,后来便没再关注这些不太熟悉的人,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改到了此处。

    尚蓓按下心中的疑虑,驱马踏入村中小径。

    冬晨寒凉,启明初升,田垄多覆着未化的旧雪。眼下本就是农闲时节,又逢京中乱局初定,外面自然一个村民也没有。不过,夏楠的坐标所在的那间屋舍,隔老远就传来了喧嚣的声响。

    “哇——哇——”

    “臭小子!闭嘴!别哭了!”

    “哇——哇——”

    “别哭了!信不信老子砍了你!”

    稚童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冬晨,吵得周围几户邻居也纷纷亮起了灯。不过没一个人出来发表不满,毕竟那陌生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就很不好惹。

    尚蓓不由得有些疑惑。

    夏楠身边,除了卫陵……难道还有第二个小孩吗?

    她驱马小心靠近,忽然看见夏楠从屋顶冒出头来,远远见着她,面色十分惊喜。

    “蓓娘!”

    尚蓓心下了然,大抵他是听到了自己的马蹄声。见他神色如常,估计没遇到什么麻烦,索性也就不再遮掩,大喇喇小跑过去,落在那间农院前,翻身下马。

    “你怎么在这里?里面是……”

    她探头望向院内,嚯地睁大了眼睛。院里到处是猪肉、猪头、蹄髈,还有挂着的一排排下水,在清冷的晨光里冻着一层油光。院落一侧还有个石案,案上横着一把厚重的砍刀,瞧着像是间屠户。

    后院还有猪哼哼的声音。

    夏楠叹了口气。

    “进来说话罢。”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灰,又从一旁的瓦片上薅了把晨露,擦擦手,才伸过来牵她。尚蓓从善如流地握住他的手,同夏楠一道进了屋。

    一股烟熏腊肠味扑鼻而来,还隐隐混着点臊气。

    “哇——哇——”

    土炕上那个哭嚎的水娃娃,不是卫陵是谁?

    至于那土炕边满脸凶相的男人……

    见尚蓓面露疑惑,夏楠咳了一声,沉声介绍道:“这位是魏老板,卫大人以前的……战友。前些日子,就是魏老板助我召集了其他战友,解了京城之围。后来,他又同我一起去京南追剿逃犯,今日才遣散了众人,与我一同返京。”

    他又向那魏老板介绍:“这位就是巽风真人,魏老板应该听说过她。”

    魏泾龇着牙看向她,微微眯眸上下打量了尚蓓一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转过头去,恶狠狠地指向炕上的卫陵。

    “行了,你们赶紧把他弄走!老子才不给那绿王八养孩子!”

    尚蓓这才发现,魏泾的左手断了两指。

    她强压下心中的疑虑,为难道:“魏老板,这孩子……恐怕一时也寻不着旁的亲人了。卫大人既然托付与您,还请您暂且担待一二。”

    夏楠点头附和:“魏老板稍安勿躁。我回去便沿着旧案细细寻访一番,或许还能找到他外祖家的亲人。”

    魏泾听了这话,脸上凶色更甚:“当我不知道齐家死绝了?你可别随便弄个隔了不知多少代的表亲来糊弄我,不然这扫把星能活几日?”

    尚蓓听着,心中稍舒。

    魏泾看着凶,倒还算关心小孩,想给人寻个安生去处。

    思绪电转间,她沉声问道:“魏老板既和卫大人是战友,可知他家中亲眷的名姓?若有模糊的生辰就更好了?”

    魏泾看向她,面露微妙。

    “我们这些杀手都是孤儿出身,哪来的亲人?还生辰,知道自己年岁多大就不错了。”

    尚蓓微愣。

    “可……”

    她与夏楠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

    夏楠稳了稳神色,再度开口:“既如此,魏老板,我有眉目了。烦请您再稍候几日,不出一月,我定给您答复。”

    魏泾狠狠啐了一口:“夏大人,你最好说到做到。若是一个月后你没给这小兔崽子找到下家,看我不打进你北镇抚司去讨说法!”

    从魏泾满是油腥的院落中出来,尚蓓深深吸了口气,嗅着冬晨的新鲜空气,只觉整个肺都清澈了。

    两人各自翻身上马,在官道上缓行。尚蓓控着白雪,转头看向夏楠,眉梢微挑:“你也想到了?”

    夏楠单手执缰,点点头,面露谨慎:“卫大人既然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恐怕来历与普通暗卫不同,至少先帝收养他时,应当还有迹可循。”

    尚蓓知道这个先帝是新逝的那位。考虑到先帝对卫渎的信任,确实不像是寻常暗卫。

    “说起来,他死前……”夏楠斟酌着开口,“还拜托了我查一件事。”

    “什么?”尚蓓认真侧耳。

    夏楠神色有些怪异:“他似乎怀疑卫陵是季芃的孩子,让……我,帮他查清楚。”

    “啊?”尚蓓着实震惊了一瞬,迷惑地皱起眉头:“虽然我没见过那位齐小姐,但卫陵……他姓卫诶!而且硬要说的话,他和卫大人是有那么一点相似的……”

    “这就是我奇怪的地方了。”夏楠的声音随着冷风传来,“虽然这孩子的样貌随齐小姐很明显,但他和季芃的样貌其实也有一点相似。”

    尚蓓在脑海中使劲回忆了一下季芃尸首的样貌,实在想不起来了。她毕竟还是有点怵死人,当时就没仔细看。

    “还有。”夏楠继续开口,“这孩子分明没有户籍,你又是怎么看出他叫卫陵的?”

    尚蓓沉默了。

    马蹄恰于此时到达了玉山,才至辰时末,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等等求卦的访客。夏楠扫视一圈,附耳对她低

    声道:“无妨,此事与你无关。你且先回玉寿观吧,我去查些东西,若用得上你的道法,便来请你相助。”

    尚蓓也知自己的系统至多寻人指路,于追溯往事方面起不到什么作用,于是点点头,同他在山脚分别。

    道童见她回来,立刻进去通报。尚蓓照常甩着衣袖进殿,打算开启今日的装算工作,却竟然在正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敛衽行礼:“太子妃殿下。”

    仅仅一夜不见,余莳似乎苍老了十岁。

    昨日还一丝不苟的云鬓,此刻软塌塌斜垂着。额前有几缕凌乱的发丝,像是被泪水打湿过又风干,粘粘地贴在颊侧,衬得周遭肌肤愈发苍白。

    她昨日穿得就已十分低调了,今日却更素净了三分,袄裙无纹无饰,鬓边无珠无钗,整个人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气。

    最令尚蓓惊讶的是,她身边跟着一个女孩儿,容貌约莫四五岁,衣饰也颇为简朴,面色乖巧,轻轻倚在余莳肩头,小手轻轻抚着她的手背,一副十分懂事的样子,眼底却仍难掩孩童的惶然。

    根据脑海中的坐标,她显然就是朱幸了。

    听见尚蓓的声音,余莳僵硬地抬起头。

    “真人……”

    她扶着朱幸的小手起身,声音颤抖,“本宫只想……求个真相。不论真人卦象如何,本宫都接受。”

    尚蓓心头微叹。

    “既如此,还请殿下再将那笺纸予我一看。”

    余莳闻言,眼底骤然亮了些。她颤着手,再次取出那张笺纸,递到尚蓓面前。

    尚蓓目光示意素蝶照拂一二,随后从怀中摸出赤纹金龟壳,并三枚铜钱。

    叮,叮,叮。

    三枚铜钱落入,每一声清鸣,都敲得余莳眼皮微颤。

    她死死地盯着她的手,看她握着龟壳,轻摇。

    我有父,学问长。

    我有母,德行彰。

    兄弟贤,姐妹良。

    嫁与天家好夫郎,

    谁知夫郎怀辰光。

    不敢问,不敢嚷。

    她看着她画下最后一道少阴,又从一旁架上找出一本易经,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她看,缓言道:

    “殿下请看,这一卦谓何名?”

    余莳怔怔地看着上面的文字,颤念出声:“……地风升?”

    “不错。”尚蓓点点头,“殿下请再看,此卦辞又作何言?”

    “……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余莳低低念着,分明那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声音里却好似有些不确定。

    尚蓓指尖轻点那卦辞,语调温和:“升者,进也。然此进非强求之进,乃顺势而为,积微成著。殿下多年诚心待人,便如木之扎根于地,虽不见其长,实则日有所增。”

    “可我……”

    余莳眸色愈发低下来。素蝶见状,十分体贴地哄着朱幸去一旁用点心了。

    见她面露踌躇,尚蓓便没催她,只一枚一枚收起铜钱来。殿中一时寂静,唯有三声清叮。

    良久,女子才像是下定了所有决心,缓缓出声。

    “真人,你不会说出去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