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云蔽月。
雪兔侧脸姣好的轮廓被阴影一口一口吃掉,更显出那双眼睛。
淡然、通透、置身事外。
像极了他的指挥使。
水面结着薄冰,底下的暗流却仍在汹涌。
跟月唱反调已经形成条件反射,雪兔一露出这表情,桃矢单手叉腰,习惯成自然地脱口而出:“我不。”
雪兔怔住,表情有些茫然,大概没想到顶着另一张脸,也能收获桃矢的断然否定,眼珠子轻颤,应该是在琢磨哪句话说得失了体面。
桃矢搞不懂,雪兔今日种种欲言又止明明是知道些什么,偏偏像个瘪了嘴的筒子,光晃悠不吐豆。
当指挥使的时候也是,竹竿子似的杵在那里,满脸写着“我有话要说”,但你就是把他瞪出个血来,他仍然会阖上那双冰灰色寒到发蓝的眼眸,微微歪过头去,漠然来上一句“你走吧”。
什么臭毛病!
桃矢斩钉截铁:“听我的。”
既然你要装成个凡人,还能跟我较劲不成?
果然,那张脸上的寒意持续四五秒后,雪兔瞥了眼另外两人和嗷嗷哭嚎的孩子,不经意换上往常温和的面孔,“好吧,我只是随口说说,你是专业的。”
“知道就好。”桃矢大言不惭地说。
在人家魔界老大面前收了这句“专业”,他也不怕闪着腰。然后,桃矢掂量着自己所剩无几的法力,很没品的地对雪兔指挥道:“一会儿把我背回去。”
话音未落,脚下领域展开,金色的光芒将逼仄的屋子照得纤毫毕露。
雪兔还没琢磨过味儿来,只见从桃矢袖中同时飞出两张牌,他惊慌失措地喊道:“桃矢!”
等魔法开始作用,聚集的光束逐渐散开,雪兔看清空中飞舞的牌面——一张「眠」一张「梦」,他意识到桃矢想要做什么。
只见咿呀咿呀的诗文转瞬即睡,其父其母惊讶地张大嘴巴,看着房间里飘散的尘埃似的东西逐渐清晰,刚刚显示出老妇人的模样,就化为一缕轻烟,顺着诗文的额头钻了进去。
“扑通”。
方才还生龙活虎的桃矢脸朝下倒在地上,也跟着转瞬即睡,呼吸平稳,十分安详。
雪兔:“……”
“他是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恶疾行为把夫妻两吓得够呛,男人先一步把桃矢扶起来,开始掐他人中。女人将睡着的小诗文轻轻放在床上后,着急忙慌地到客厅去烧水。
雪兔看着桃矢鼻子被掐到发青,终于回过神来,于心不忍地道:“他只是累得睡着了……不用太使劲……”
“啊……啊这样啊……”男人也觉得劲儿下得有点死,忙把手抽回来,尴尬地嘀咕:“那可真是累得够呛,这都没醒……”
雪兔迈开长腿,两步走过去,从男人怀里接过桃矢,就着女人递的水,喂了他两口。用袖子擦净桃矢嘴边溢出的水渍后,一把将他架起来。
“诗文应该明天就没事了,如果有其他情况,让阿飞去找我。”
“你现在要回山里?”
“嗯。”
男人大惊失色地道:“太晚了吧,我们夫妻俩挤一挤,能腾出个屋子,你……”
“不了,”雪兔说着已经跨了门槛,“半夜不好因这点小事情去打扰街坊,家里药全,我脚程很快的。”
男人没说话。
雪兔虽然待人处事温柔体贴,但骨子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即使镇子上大多数人都和他关系不错,也没能把他从那深山老林劝出来。
来故客栈的玉奶奶跟他最是熟捻,嘴说秃噜皮,雪兔照样我行我素,在荒无人烟的山坳里当野人。
于是男人不多费口舌,跑到厨房,拿了两枚热乎的鸡蛋出来。雪兔知道都是心意,也不推脱,笑呵呵接过去,揣进怀里。
两口子帮着雪兔搀扶桃矢一直送到村口,雪兔示意他们不用送了,回去的路他熟得很,特意嘱咐诗文这一觉会睡很久,不必担心。
两口子送他们到村口,雪兔停下来示意不必再送,说回去的路他熟得很,又特意嘱咐诗文这一觉会睡很久,放心就是。两口子点点头,站在路口,等那两道影子彻底融进夜色里,才收回目光,互相看了一眼。
轻风从林间穿过,草叶和树梢被吹得沙沙作响。漆黑的夜晚,云压的低沉,被风一吹,月色被流云缓缓吞噬,像有人吹熄了灯笼,天地先是一暗,肃穆危险,接着,云层边缘漏出一道银边,又慢慢亮起来。
月光重新落下的那一刻,一道修长的影子在上弦月的尖头无声掠过,雪白色的羽毛在空中飞舞,打着旋儿,往遥远的地面飘落。
羽翼在黑到发蓝的空中舒展,翎羽的边缘镀着薄薄的银光,翅尖的弧度柔和,跟它主人的面容形成强烈对比。那副翅膀遮蔽半截月色,云层投出大片掠动的阴影,忽明忽暗地交替着。
飞回到山间的小屋,月轻缓地将人平放至床榻上,无悲无喜地看了一眼沉睡着的桃矢,碎冰般的眸子倏地一闪,桃矢袖口无声滑出三道卡牌,悬浮于半空。
月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淡淡的光芒从他肩膀一路流淌至指尖,将「冻」、「眠」和「梦」笼罩其中。
库洛牌开始旋转,较着劲般,光芒愈来愈盛,旋转也跟着加快。银发被气流吹起,拂过月逐渐凝重的脸庞。
他五指猛地收拢,旋转戛然而止。
牌面微微震颤着,边缘的光缓缓暗下去,他看着那三张牌,冷冷地问:“你们,也不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声音清脆,悠远悦心,还带着柔软的尾音,让人忍不住想多听几句。但库洛牌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悬在那里。
桃矢一朝醒来,像只忘记在冬季屯粮的松鼠,饥肠辘辘,感觉自己即将成为第一个被饿死的神仙。
“雪兔……雪兔~雪兔!雪兔……”
他拖长音调,时高时低,生怕别人不嫌烦似的,接连叫了好几声。
“在这呢。”
细指挑来帘子,就看桃矢头朝下,半个身子吊在床上,半个身子耷拉在床沿,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情不自禁噗呲笑出声,惊起一只恶犬,桃矢抬起头,气呼呼地说:“好心帮你们,你倒想把我饿死。”
“是你睡得太熟,叫都叫
不醒。”
“我睡了很久吗?”
“嗯……六天了。”
“六天?”
桃矢诧异不已。
受伤后法力消散,他从来没有担忧过。即使被重挫,用不了几年也就跟野草似的,春风吹又生了。
这点法力透支引发的小小昏迷,以前用不到半日就好,没想到伤这一回,恢复能力也跟着下降。
但桃矢心大,车到山前没有路,莽着往上爬就完了,谁规定必须走别人已经踏出来的路?自己开拓的就不算路了吗?
于是他也就惊讶那么四五秒钟,手心一摊,眼皮懒洋洋一掀,“好饿。”
看着雪兔慢条斯理地撕着荷叶鸡,趁其不备,先行用手捏了一把,塞进嘴里后,果不其然收获一下轻拍。
雪兔秀眉微皱,语气带着无奈:“你都没洗漱。”
“现在去。”
桃矢走到院子中,迎面撞上从树林深处跑出来的阿飞。
“小子。”
桃矢一招手,阿飞看见他,手臂高举,左右摇摆着冲上来,扬起头,露出一张万分兴奋的小圆脸,“大仙人!”
孩子兴奋过了劲,语气颤巍巍的,桃矢怎么听怎么像是“大闲人”。
他伸手胡噜阿飞的头,短发扎手,只好在光滑额头狠狠点了下,“难听,叫大哥。”
“大哥!”阿飞从善如流地喊:“诗音的病全好了,她家大人让我带了温酒来谢谢你。”
“烧鸡陪酒,”桃矢眼神一亮,“我去洗漱,你快进屋。”
“得嘞!”
阿飞跟着父母办完席回来,听说困扰诗音一家的怪事被桃矢解决了,饭都没吃就跑出去打探,镇上早就穿得神乎其神,几位小伙伴也活灵活现地跟他讲黑影被冻成冰雕的故事。
阿飞直拍大腿!
他对修仙一事向往已久,偏偏镇子上会的人少,家里也没那个门路送他去城里拜师,苦于没有领路的人。
这下好了,活生生的例子从天而降,阿飞觉得自己得抓住千载难逢的机遇。他隔三差五就往雪兔家跑,终于把桃矢盼醒了。
“雪兔哥!”
雪兔看到他手中提着的两壶酒,没说什么,笑着让他坐下一起吃。
阿飞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三个纸包,“雪兔哥,玉奶奶做的糕点,特意让我带来的。”
雪兔的目光在糕点上留连,会心一笑,“看着就不错。”
“什么不错?”
桃矢走进来,无赖地把湿手伸到雪兔面前,雪兔自然拿起桌角的布巾,替他擦干。
阿飞接话:“大哥,你看玉奶奶做的是不是不错,看着好吃,实际也好吃,雪兔哥可喜欢了。”
“谁?”桃矢讶然地问:“雪兔喜欢吃这个?”
“对啊,”阿飞不解:“怎么了吗?”
桃矢干干咽了口唾沫,他可没忘记当初好心给月指挥使送了一包红豆饼,那人只吃了一口,追着自己打半宿。
冷汗浮了满背,看着雪兔一口将桃酥放进嘴里,意犹未尽地伸出殷红舌尖舔了舔嘴角。
桃矢如临大敌。